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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云开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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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园东南有一处晋王府最雅致的所在,晴歌湖。湖畔蜿蜒堆砌着灵璧假山,峰、峦、沟、壑、谷,无不栩栩如生,曲折的山洞四通八达,若行步其中,如入迷宫之内。湖面很广,水碧如黛,湖心建有三山,清晨时,常常烟雾迷茫,立在临湖的水榭展望而去,如梦似幻。水中饲养着各种鱼儿,偶尔会见鲤鱼跃出水面,在阳光下激洒出明亮耀眼的水花。
晴歌湖是念念在府中最重要的消遣所在。除了日常进宫陪伴太后和淑妃,她几乎从不踏出绮园半步,终日在这一方极小的天地里消磨时光。日复一日光阴飞逝,清歌湖畔的枯叶一层叠过一层,菊花谢,桂花落,光秃秃的枝头孤冷的僵硬在苍穹下,秋天走,冬天,来了。
每日如常敲起的暮鼓城钟,夜夜滴答游走的声声更漏,念念觉得,自己的生命似乎就像它们一样平缓,却不安静。冷风吹皱冰冷的湖面,还是初冬,鱼儿就已经殆惰懒散,沉到了湖底久久不见露面。她总是莫名的喜欢看它们欢愉的在空气里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似乎,这鱼儿片刻的精彩也是可以与她共享的。
可惜今天湖面一直没有动静,只有一阵一阵的北方吹起发鬓扰乱她的视线,细碎的青丝舔着她的睫毛,使她看不见湖岸另一边的远方。水榭雕栏椅上摆着一个盛放鱼食的楠木圆盒,念念靠在栏杆上,望着手中的鱼食如沙砾般从自己的指尖倾泻而出,湮没。
今天是个阴天,灰云蔽日,寒风凛凛。冷气从面颊边肆虐,像一把尖利的刀,猖狂的在心间一点点镌刻着时间与岁月的痕迹。
晴歌湖旁的一条小径可以通往楚怀所住的慎园,她从未去过。三个月来,她和楚怀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最开始时他还会来绮园看她,温语相问,事无巨细唯恐她受了委曲,倒真的是将她当作妹妹一样关心对待。近来他来的越发少了,绮园也越来越加冷清。
对此,她从不介意,也从不过问。楚怀不来,她反倒更加轻松。她实在受不了那种无话可说的尴尬。名义上是夫妻,其实不过是毫不相熟的陌生人。
疏桐从小径上匆匆忙忙走来,手中挽着一件半新的织锦软毛披风。念念趴着栏杆远远的冲她笑。疏桐故意板起脸走了进来,一声不吭的帮她系上。
念念仰头看着她,无辜的伸出手,拖长声音娇呼:“疏桐,别生气嘛!你看,我的手是温的,一点儿都不冷!”
疏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站在一旁弯身把楠木圆盒盖上。
念念讪讪笑着,抱住她的手臂:“先别盖,你也坐下,和我一起喂鱼。”
疏桐向来无法无视她的撒娇,僵立片刻坐下,把圆盒塞到她的手里,气道:“喂吧喂吧!终日都坐在这里喂鱼,鱼是饱了,你自己就该饿死了!”疏桐说着,顿时红了眼眶。
念念打开盒盖,若无其事的往池中洒着,一面微笑:“怎么了?她们又来找茬了吗?”
疏桐从怀中掏出帕子,愠容满面:“可不是吗?小姐,她们是越发没规矩了!近来见你瘦了,我昨晚特意交代厨房今日炖一碗人参粥。没料到今晨我去厨房拿时,她们刚巧也在。那个叫红玉的丫头片子二话不说抢在我前头就把人参粥端了!我上前和她们理论,你猜那胖的不像话的胡嬷嬷说什么?”
“说什么?”念念挑眉。
疏桐站起来,手叉了腰学着那胡嬷嬷说话的语气捏长声音:“我们少妃娘娘要吃就得先给少妃娘娘送去,你们就再让厨房做一份儿吧!”
疏桐学得像模像样,活灵活现,逗的念念噗嗤一声笑叉了气,指着她道:“疏桐,我怎么从前没发现,你有唱戏的天分。”
疏桐不理她,自顾啐道:“呸!什么劳什子,不过是个暴发户的女儿!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
念念仍是笑着,不发一言。疏桐闷闷往椅上一坐,道:“小姐,都被人骑在头顶上欺负了,亏你还笑的出来!”
念念悠然自得的用指甲在雕栏上画着圈:“不笑,难道还哭不成?”
“小姐!”
念念伸出左手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嘘,疏桐,别着急,你猜猜,我现在写的这个是什么字?”
疏桐见她的手指在雕栏上有规律的一遍遍重复书写着,她凝神一看,脱口道:“米。”
念念再次笑起来,意深不可测:“对,米。疏桐,谢婉容的父亲谢升,可不是个一般的暴发户。他有用着呢。”
疏桐呆呆望着念念复杂的笑容,许久缓过神来,百味杂陈,叹道:“小姐,我明白了。”
“但是,”念念忽然折了话意,凝视着湖面被风吹皱的波纹,慢慢敛去笑容,冷冷伸出手中的楠木盒,反口一倒,里面盛放的鱼食哗一声全部落进湖水中,“一蛇吞象,厥大何如?谢婉容啊谢婉容,是该给你些苦头尝尝了。”
疏桐睁大双眼,喜道:“小姐,你有办法对付她吗?”
念念将楠木盒抛向水中,望着它在水面上随风浮沉:“对付?疏桐,谢婉容还不够资格。我只是要在适当的时候,提醒提醒她,谁才是这个王府的女主人。她入府已经两个月,嚣张的日子也该到头了。只要她今后肯安分,我自然不会难为她。”
“小姐预备怎么做?”
念念站起身打了个呵欠,步履轻松的朝水榭外走去:“商人重利,爱贪便宜,从商人府中出来的奴才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凡事都想占为己有却不知收敛,只会输得很难看。我们只需要杀鸡儆猴就可以了,不过还得靠你帮忙做件小事。”
疏桐紧追几步,跟在她身边道:“要做什么,小姐尽管吩咐!”
念念停在水榭外,仰头望向云层滚滚的苍穹,扬起唇角,答非所问:“天阴了这么久,三日后,该云开见日了。”
果然,三天以后,云开见日,天气晴好。
胡嬷嬷扭着粗肥的腰肢,一摇一摆的从厨房的大院中走出来。红玉跟在她的身旁,提着一盒八宝酥往谢婉容所住的海棠轩走去,二人边走边高声谈笑,一路上惹得府中丫头小厮频频侧目丝毫不以为意。
红玉抬高手中的竹制黒漆绘云纹点心盒,轻笑道:“嬷嬷,你说,疏桐待会儿会不会冲到海棠轩找我们算账啊?”
胡嬷嬷转着她细小的眼睛,冷笑:“冲过来又怎样?横竖有主子给我们做主,怕她怎地!那丫头算是那根葱,不就仗着她自家的小姐是相府千金吗?相府千金又怎么样?现在黔贵正闹冰灾,缺粮缺的紧呢!王爷要拉拢的是咱们家的老爷,说不定哪天咱们姑娘哄的王爷一高兴,绮园就该易主了!”
红玉压低声音凑到胡嬷嬷耳边,偷偷道:“嬷嬷,我听晓月说,王爷和王妃还没圆房!”
胡嬷嬷惊诧的吸了口气,疾声问:“这消息可靠吗?”
红玉得意道:“绝对千真万确,晓月那丫头是和我聊天时说漏了嘴。”
胡嬷嬷点点头,沉思片刻,说道:“走,回去跟姑娘说去!”
她说着,便扯住红玉的手加快步伐往海棠轩赶去。红玉突然顿住脚步,抬起手低呼道:“嬷嬷,你看!”
胡嬷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天空中望去,只见一只鸾凤纸鸢高飞在云端,彩翅簇金丝,尾翼飘绮罗,分外惹眼。
“这是谁放的纸鸢,可真是漂亮!”红玉啧啧不已。胡嬷嬷细眼瞧去,道:“像是绮园那边放的。”她们正赞叹间,那只纸鸢突然断线,快速向下坠去。风一吹,摇摇晃晃不知消失在了何处。胡嬷嬷踮着脚跟挤眉一想,拉起红玉飞快奔跑起来。
“嬷嬷,你干什么,这是要去哪儿啊?”红玉莫名其妙。
“蠢丫头!”胡嬷嬷低骂一声,道,“那纸鸢大约是掉到慎园去了,咱们得赶在她们前头把它捡到!这么漂亮的纸鸢,我还是第一次见,带回去给姑娘,她一定很高兴!姑娘高兴了,赏赐还会少吗?”
红玉一想,不禁咯咯笑起来:“还是嬷嬷聪明!”
她们一路狂奔而去,一进慎园便看见鸾凤纸鸢悬挂在一株低矮的桂花树上,二人更是喜不自禁。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红玉冲上前拾起它,摸着上面真丝绣成的精美纹路,那凤凰的眼睛竟是用玛瑙点缀而成,她爱不释手,惊叹不已。
胡嬷嬷走上前,劈手夺过:“这是你瞧的吗,赶紧走!”
红玉看着她的背影,不甘心的冷笑一声抬步离开。
不远处匆匆走来四个人,只听带头的疏桐一边着急的四下寻找,一边对身后另三个丫头道:“眼睛都放亮些找!那纸鸢可不是一般的东西!”
红玉急忙冲上前几步,将胡嬷嬷扯了回来:“嬷嬷!这纸鸢是她们的!”
胡嬷嬷不以为然:“她们的又怎样,我们捡到了便是我们的!”
红玉跺足道:“这么多双眼睛在瞧着,我们还能把死的说活不成?虽说王妃不受宠,毕竟有个身份在。弄不好,岂不白白担个罪名。不如先将纸鸢藏起来,等到她们走了,咱们再偷偷拿回去,往上头添些新的花样。过了这个冬天,再让小姐拿出来玩。那时候,我们一口咬定这纸鸢是咱们自己做的,她们又有什么话可讲?”
胡嬷嬷听了,深以为然,二人偷偷将纸鸢藏进草丛,然后假装路过,站在草丛旁用身子挡住纸鸢,一面闲聊着。
疏桐和那三个丫鬟看见她们,忙走过来,着急的问道:“胡嬷嬷,红玉,你们可有在这里看见一只纸鸢吗?”
胡嬷嬷佯作茫然:“纸鸢,没看见啊!长什么样的?”
疏桐道:“一只鸾凤纸鸢,还镶着玛瑙宝石呢!”
胡嬷嬷露出着急的神色:“哎哟!这么贵重的东西,我说疏桐姑娘,你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呢!回头王妃该怪你了!”
疏桐急得冷汗直冒:“是啊,那纸鸢是王妃花了好几天功夫自己做的,这回没了,不定有多伤心!这可怎么才好?”
红玉掩嘴笑道:“疏桐姐姐,我们也很想帮你,可惜我们也没看见那纸鸢呢!真是对不住了!”
疏桐格外沮丧,没奈何,只得回头对一起的三个招呼了一声,又向别处去找了。
胡嬷嬷与红玉直到看着她们拐过了另外一条小径,二人才急忙从草丛中翻出纸鸢,飞快离开。她们前脚刚出慎园,疏桐四人便从方才离去的那条小径上走了出来。
疏桐嘴角泛起笑意,对身边的丫鬟道:“你们可都看清楚了?”
三个丫鬟相视一番,齐声道:“看清楚了!”
“好。”疏桐笑道,“你们回去吧。别露了风声。她们会拿来还自然是好,若是想占为己有,恐怕没那个福分享受!”
“是。”丫鬟们答应着退了下去。
疏桐心情愉快,一路含笑回了绮园。
胡嬷嬷两人回到海棠轩时,谢婉容正懒懒靠着贵妃榻晒着从窗外射进屋子中的太阳。她眯眼睨着红玉,骂道:“没用的东西,拿一盒点心拿了这么久,你想让我饿死吗?!”
红玉心下不爽,正想还嘴,胡嬷嬷冲她挤了挤眼,示意她不要多话。红玉只好低头闷闷受着,上前将点心端出摆在桌上。
胡嬷嬷拿着纸鸢殷勤的对谢婉容笑道:“您先别动怒,刚刚我和红玉去为您弄了件好玩意儿,这才耽搁了。”
谢婉容早看见了她手中的纸鸢,于是接了过来,细看几眼,方展眉而笑:“还真是件好东西。你们哪儿弄到的?”
胡嬷嬷凑到她耳边轻语几句,谢婉容顿时变色,怒道:“你们胆子也太大了!这样的东西你们也敢弄回来。万一哪天被她们撞到了,你我有几个嘴巴?!”
胡嬷嬷忙笑着安抚她:“娘娘先别急,听老奴慢慢说。您瞧,这纸鸢虽然是她的不错,可如果我们在这绸面上添上些玩意儿呢,不就不是她的了吗?纵使看见了,她也只能说像她的,而不可说是她的。”
谢婉容听罢,觉得她说的话颇有几分道理,再加上她自己也确实喜欢这纸鸢,便点头说道:“既然你都想好了对策,那就照你说的做吧!”她说着,脱下手腕上的两个白玉镯子,“这两个镯子赏你们玩儿了!”
胡嬷嬷和红玉兴高采烈的接了,又取了针线围着那纸鸢忙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