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共东风》沈轻霜

5、待晓堂前拜舅姑

　　当今圣上自先皇后陆氏薨逝，便再未立后。后宫佳丽三千，其中以皇贵妃万氏地位最高，其次是贤、淑、德三妃中的余贤妃，二人同掌后宫事。三妃排位第二的是楚怀的养母颜淑妃，最后是楚扬生母晏德妃。圣上共有八子十女，其中前皇后所生的大皇子与二皇子皆早夭，三皇子平王楚成为余贤妃所出，可惜为人木讷，皇上十分不喜。接着便是楚怀了。楚怀的母妃是前贵妃郑氏，郑氏出生书香名门，自被选入宫中后凭借才情与美貌，甚得龙宠。可惜她红颜命薄，十多年前病逝于重华宫，楚怀自此被颜淑妃接去抚养。本来论出生，楚怀的地位要远胜于为宫女所出的五皇子楚云。只因那宫女难产而死，楚云便被当时还是贤妃的万氏领养了。后来郑氏病逝，万贤妃升为贵妃，子凭母贵。楚云之后是六皇子楚扬。楚扬的出生也不差，三妃之一晏德妃便是他的母亲。不过这对母子似乎不太热衷于争权夺势。以念念对楚扬的了解来看，他似乎更乐于做一个富贵闲人。这个家伙去年不知发了什么疯，突然间离京，也不知去了哪里。而且说走便走了，离开的那天连声招呼都没和她打。这么久了，一封书信都没有给她寄过，就像失踪似的，如果不是子默那里还有些消息，念念都快怀疑自己生命中究竟有没有出现过这么一个人了。大婚那日没见到他，也不知他如今回来了没有。七皇子楚清，八皇子楚瑞都是丽嫔所生，尚还年幼，一个刚会走路，还有一个还在襁褓。

　　以此情形来看，楚怀在宫中的形势要输给楚云。颜淑妃的地位虽然不低，可是却没有权柄，人脉势力当然要不及万贵妃。念念在心里衡量着，不由暗捏一把冷汗。她与后宫妃嫔本就陌生，自是没有任何先机可占，没想到楚怀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看来，今后非下狠功夫不可了。她一路想着，轿子已到慈恩宫前。听说今日皇上特地休朝，与后宫众嫔妃皇子公主等齐聚太后的宫中，预备同太后共享此天伦之乐。楚怀牵着她的手，跟随内监走向慈恩宫的庭院。正殿中隐约传出阵阵欢愉的笑声，热闹非常。念念不由有些退缩了，突然顿住脚步不再往前走。她说不清自己在害怕什么，总之，那扇朱红的大门让她没由来感到害怕。

　　“怎么了？”楚怀见她神色略显慌张，不复昨夜的平静。

　　念念沉默不语，心中突然涌起千般委曲和不甘。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和一个陌生人结为了夫妻？她的思绪混乱不堪，几乎产生了夺路而逃的冲动。但是她的脚如同生了钉子一样，逼迫着她不能向前，也没有回头逃走的勇气。

　　楚云夫妻也停了脚步，站在一旁看着她异常的行为。

　　“晋王妃，快走吧，太后和皇上都还等着呢。”领路的内监终于忍不住开口催促。

　　楚怀对楚云二人道：“五弟，弟妹，你们先进去，可先行奉茶，我们随后就到。”

　　楚云瞟了念念一眼，点点头：“也好，霜晚，我们先去。”他的神情异常平静，但那平静的背后显然有几分隐约可见的幸灾乐祸。

　　凌霜晚不答话，只是被楚云牵着离开，一步一回头，不知是在看着楚怀，还是在看着念念。

　　楚怀看了那个内监一眼，冷冷道：“你也先走。”

　　那内监被他犀利冷然的双眸看的心中一凉，躬身道：“是。”

　　庭院中除了他们，再也没有别人。金风细细吹过，树梢上的三秋桂子如小雨一般零星而落，同时飘零出醉人的芬芳。一株枝繁叶茂的菩提树耸入云端，密叶沙沙作响。正殿此刻已经安静下来，想来楚云夫妇已在奉茶。

　　楚怀抬起衣袖，纤长的手指轻轻弹去落在她肩膀上的细小的桂花，语调温柔：“怎么了？念念在害怕什么？”

　　他的呼吸温热的扑在她的脸上，让她瞬间恍惚迷茫，猝然忆起一个遥远迷离的影子。

　　念念深深吸气，闭上双眸，努力保持着清醒的头脑。昨夜一夜无眠，看来，真的有些犯傻了。她睁开眼，冲面前的人笑了笑，道：“对不起，王爷，我失态了。我们进去吧。”

　　太后笃信佛教，慈恩宫的正殿内熏燃着檀香，错金博山炉升腾起袅袅轻烟如雾，缭绕在诺大的殿堂中，不断的升起，不断的飘散。念念随着楚怀走进殿中的那时候，楚云和凌霜晚刚奉罢茶坐到一旁。她感觉所有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压过来，或友好的，或不友好的，都令人吃不消。楚怀握紧她的手，从容的一步步走向殿上坐着的皇上与太后。殿中安静至极，甚至可以听见细微的呼吸声。她埋头看着雕花描金的青砖地，怯懦的不敢抬头。璎珞说的不错，她确实还上不了大场面。想到此，她不由微露苦笑。

　　忽然，她感觉一道目光灼灼的从左面射来，她歪头一看，顿时愣住。楚扬，是他，他回来了！

　　楚扬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眼神乍看之下，是说不出的冷漠，而藏在冷漠之后的复杂，非常人所能体会。离别近两载，再次见面时她成了他的嫂子，他成了她的六弟，身份在他们之间漕出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从前那种温暖美好的友情也就不复存在了。念念咬咬牙，在他吃人一样的目光下从他面前走过。

　　走到御座前，她与楚怀伏地而拜，对高高在上的皇上与太后行三跪九叩大礼。

　　“楚怀，念念给父皇，皇祖母请安。父皇万岁万万岁，皇祖母千岁千千岁，福寿安康！”

　　他们接过内监送上的茶盏，稳步走上铺着红毯的六层台阶，再一次跪下奉茶。

　　台阶上坐着四个人，皇上，太后，万贵妃和楚怀的养母颜淑妃。而他们夫妻奉茶的对象自然是皇上，太后和淑妃三人。

　　礼罢，念念听见皇上的笑声自头上响起：“母后，你不是老在念叨钟家的闺女吗？就是你跟前这个了！” 念念偷偷打量了宝座上正当壮年的皇帝一眼，他的精神很好，但是脸色苍白，没有血色。传闻当今圣上身体嬴弱，终日要喝人参来维持体力。看样子倒不是空穴来风。隔座的太后身着宫中常服，显得平易近人，她已五十有余，鬓间竟一丝白发也无，和贞和二十年念念初见她时的一样的年轻。永嘉太后年轻时是辰国有名的美人，即便这么多年过去，已是美人迟暮之年，她仍不减光华。

　　太后闻言和悦的笑起来，拉过念念的手：“来，好孩子，别低着头，过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念念寻思太后大概还没忘记当年寿宴上的那件事情，不由耳根发热，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来，别怕，坐到哀家身边来。楚怀也起来吧。”

　　太后细细的打量着她，笑道：“真是女大十八变，哀家都快认不出来了。这是当年在哀家寿宴上同楚扬打架的小丫头吗？”

　　殿中一些记得当年事的嫔妃公主们轰然笑了起来。念念面如火烧。

　　太后轻拍着她的手背道：“当年和你一块儿的还有个女娃娃，叫什么名字来着？”

　　念念正懊恼不已，听到太后问话，连忙答道：“回皇祖母的话，她叫璎珞，徐璎珞。”

　　“徐璎珞？”皇上在一旁笑问道，“可是徐秉谦的女儿？和苏子默定亲的那个蛮丫头？”

　　念念第一次觉得自己交了璎珞这个朋友是个天大的错误。她的声音低的几乎只有自己的鼻子可以听的见：“是，就是那丫头。”

　　皇上哈哈大笑：“那丫头很厉害啊！苏家那孩子平时最是能言善辩，听说到了她跟前只有俯首听命的份儿。”

　　太后在一旁奇道：“苏家那孩子？孙媳儿，是在寿宴上被徐家丫头咬的那个孩子吗？”

　　念念已经不想再吐一个字了，为什么徐璎珞的糗事却要她来承担?

　　她一边暗自在心底把那丫头从头彻尾骂了一遍，一边点头，算是回了太后的问话。

　　太后好像不知道子默和璎珞的事，颇有些感慨：“真是没想到啊，那两个孩子当年在殿上跟仇人似的。”

　　念念忍不住低声抱怨：“现在也和仇人似的，凑到一起就吵。”

　　太后听得明白，咯咯笑起来，眼神中带着些许欣慰：“这样才好，越吵越好。来，孙媳儿，见过你母妃。”太后指了指隔座的颜淑妃。

　　念念忙站起敛衽：“念念拜见母妃。”

　　颜淑妃忙扶起她笑道：“免了免了。”她微笑从头上的发鬓上摘下一支翡翠珊瑚贴金珠钗，轻轻插入念念的发鬓，道，“没有什么好东西，这是母妃家中祖传下的珠钗，今天就交给你了。”

　　“谢母妃。”念念谢着，偷偷抬眼看楚怀，只见他正望着她，笑得促狭。念念知道，他一定在笑方才的事情，不动声色的撇了撇嘴。

　　“皇上，晋王妃可是三千宠爱在一身啊！”万贵妃妖柔的声音软绵绵的直酥进人的骨子，但难掩语中暗含的刻薄。

　　念念心中一沉，瞥了她一眼。万贵妃的眼神正巧在打量着她，尖锐而犀利。皇上皱眉不悦道：“你想说什么？”

　　万贵妃笑道：“皇上别生气，臣妾只是觉得相比于晋王妃，我们家霜晚的待遇可有些冷清啊。”

　　太后冷冷看了她一眼，又淡淡扫向坐在殿下的凌霜晚，道：“贵妃是觉得哀家冷落霜晚了？”

　　万贵妃见太后动了怒，气势顿时减了几分，只是仍有些不含，回道：“臣妾怎么敢说太后的不是，只是……”

　　太后打断她的话，淡淡道：“霜晚在宫里是常见到的，念念不一样，哀家想同她多说说话难道也要贵妃来管么？”

　　“臣妾不敢。”万贵妃忙起身谢罪。

　　太后叹了口气，道：“罢了，哀家岂会不知道你的心思。念念和霜晚都是哀家的孙媳妇儿，哀家一样的疼。你起来吧。”

　　众人都屏息不语，和悦的气氛被万贵妃搅的有些凝重。

　　忽一个清脆的女声从殿下传来：“父皇，皇祖母，儿臣认得这位姐姐！”

　　念念闻声望去，只见楚扬的隔座坐着一个少女，身着鹅黄色宫罗撒花襦裙站着，笑吟吟的用手指着她。念念觉得她是有几分眼熟，凝神一想，不由瞪大双眼。

　　她……她不是，前年庙会上同她和璎珞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孩子吗？当时她被一群恶人追赶，幸为她和璎珞所救。在茶馆里，她告诉她们她是江湖女子，自小在外流浪，四海为家。因路上打抱不平，得罪了方才那群人。三个女孩子在茶馆相谈甚欢，不过自那次之后再也没有相见过。那她……她如何会在宫里？难道，难道她是……

　　“平阳，休得无礼！什么姐姐，叫四嫂！”一位身穿紫色苏绣牡丹裙的妃子轻斥道，“快坐下！”

　　平阳？

　　她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公主，楚扬的妹妹。那个紫衣的妃子想来就是晏德妃了。

　　念念飞快的反应着。

　　平阳嘟了嘟嘴，道：“我不，我就叫她姐姐！”

　　“你……”晏德妃气得脸色发白。

　　皇上见她倔强的站在那里，不由笑起来：“平阳，你为什么不肯叫她嫂子？”

　　平阳眨了眨眼，笑道：“因为她不是六哥的媳妇儿。”

　　皇上佯怒道：“越发颠三倒四了，难道楚怀不是你兄长？”

　　平阳道：“四哥当然是儿臣的兄长。可是在儿臣心里，一直把现在的四嫂当六嫂，五嫂当四嫂，没想到今天全乱套了，儿臣一下子适应不了！”她说的振振有词，一点也不害怕。恐怕敢说这番话的人，在场只有平阳一人了。

　　众人脸色顿变，屏息不语。念念愣在当场，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没有任何应变的办法。

　　楚扬猛然站了起来，对殿上躬身道：“父皇，祖母，平阳今日染了风寒，还望父皇允许孩儿将她送回淑宁宫，请太医诊治！”

　　皇上脸色异常难看，一言未发。太后长叹一声，开口道：“去吧。”

　　楚扬深深看了念念一眼，拖着平阳走出大殿。

　　“哥，我不走！你别拉着我！”

　　念念只觉浑身瘫软，呆呆望着他们离去。

　　接下来的气氛再也无法缓和，平阳的话一针见血，直刺要害，不仅道出了她和楚扬的瓜葛，也把楚怀和凌霜晚的恋情摊在了日光下。

　　可是，她和楚扬之间，并无男女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