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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生何处不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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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还未大明,晋王府里的家仆已经开始忙碌起来。绮园匆匆步入念念陪嫁来的丫头疏桐和一个年长的嬷嬷,还有十个十七八岁的侍女。她们手中端着各种物什,穿过朝露凝稀的青石小径,在微亮的晨光中走向新房。
余嬷嬷在细雕菱花的朱门上轻轻扣了扣,说道:“王爷,王妃,该起了。”
屋内半天没有动静。余嬷嬷又唤一遍,还是无人回应。她只好用眼神示意疏桐来试试。疏桐手中端着一个檀木制龙凤呈祥托盘,转过身将它交给身后其中一个空手站着的侍女,走一步向前敲门。
“王爷,王妃,该起了。”
屋子里传出一声器物落地的铛啷声。疏桐和余嬷嬷不由面面相觑。房门忽然开启,念念披着头发出现在她们眼前。众人被她吓了一跳,愣在门外。只见她仍穿着大红的嫁衣,满脸倦色,初明的天光混着廊上彻夜通明的红烛残辉,投射在她苍白的脸上,清冷的晨风吹起她额前细碎的刘海,同时吹醒了她那带着恍惚睡意的面庞。
疏桐呆呆看了她片刻,忽然醒转,用焦急的目光寻问她。
念念见疏桐虽然心中着急,却很细心的没有把疑问当着外人的面问出来,便藏在心头感慨谓叹了片刻,对她微微一笑,然后向余嬷嬷和众丫头道:“都进来吧。”
余嬷嬷见不是新郎前来开门,新娘又倦容满面,心里猜到八九分,谢了个安领着众人进屋。新房里果真没有晋王的身影,喜被平平整整的躺在床上。余嬷嬷从被子下抽出一块白布,不出所料,上头空空如也。她为难的站在床前,这可如何是好。难道就这样送进宫里给皇上和太后看么?
念念看了那白布一眼,没有说话,径自走向西墙,在角落处,悬挂着一柄三尺见长的宝剑。她伸手将它取下,抽出,剑身凛凛的寒光如乌夜冷冷的闪电。她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在前臂白藕似的肌肤上一划,鲜血立即染红剑刃。
“小姐!”
“王妃!”
念念蹙了蹙眉头,将剑随手抛在地上,右手对余嬷嬷一指,道:“拿过来。”
余嬷嬷不安的走上前递给她,紧张的看着地上的长剑:“王妃……这……这……”
念念将手臂上的血抹到白布上,淡淡瞥了她一眼:“不用怕,再大的事先发落的也是我。”
言下之意,先发落的是她自己,可不代表不会牵连她们。要想无事,今日看到的事情得牢牢闭紧嘴巴。
余嬷嬷不敢再说,从她手里接了巾布放在侍女手里的檀木托盘里,又回头来对念念弯身道:“请容奴婢们伺候王妃洗漱。”
念念摆了摆手:“不用了,我这里有疏桐就足够了。你领人去服侍王爷起床。”
余嬷嬷答应一声,领着那些丫头撤走了昨夜婚礼用的喜点,摆上今日送来的早膳,又安置了洗漱用的东西,各自退下。
疏桐送完她们,立刻掩上房门,拉着念念的手臂查看伤口,鼻头一酸道:“小姐,怎么样,疼吗?”
念念笑着安慰她:“没事,比起小时候打架时受的伤,根本不算什么了。”
疏桐哽咽道:“究竟怎么回事,昨儿晚上王爷不是还在屋里的吗?小姐,你是不是哪里惹他生气了?”
念念一笑,摇着头:“没有。总之一言难尽。你别担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疏桐跑去柜头拿了膏药,细细擦在她的伤口上,猛地把脚一跺:“小姐,你倒是想的开。可即便是瞒了宫里,这王府上下人多嘴杂,王爷头一天晚上便如此,叫你以后如何在府中立足?”
念念笑叹一声,拢好衣袖,走向洗漱台:“在府中树立威信,有的是法子,不单单非要靠宠爱不可。”
疏桐拾起剑用帕子将血迹擦尽,叹息道:“新婚头一天就见兵刃,小姐,亏你还安若无事。”
念念正用青盐洗牙,没有回答她,疏桐来到她身边帮她漱口净面,口中仍在嘀咕。念念只好一敲她的前额,笑道:“越发啰嗦了。你说的我何尝不明白,那也是没法子的主意,总比白花花送进宫里强吧。家事得在家中料理,传扬到宫里没有好处的。好了,你别老唠叨不休,帮我梳妆吧,今天入宫,半点都不能马虎。”
疏桐从衣柜中捣腾一阵,挑出一件妃红压金簇牡丹罗绣湘裙为念念更上。然后主仆二人一坐一站在妆台前开始梳妆。疏桐一双巧手自小利落,没过片刻绾了个百合髻,从妆奁内寻出一对镶玛瑙鎏金蝶戏银簪插在鬓上,色泽花样与那件牡丹湘裙都很匹配。接着上妆,杭州呈的玉女桃花粉,苏州进的金花胭脂,扬州贡的螺子黛。轻妆扑粉面,眉墨扫远山。
念念对着镜子冲疏桐轻轻一笑,疏桐不由花了眼,感慨道:“小姐,你以后还是该多上妆才是。”
念念笑道:“平日里我都没有化妆的习惯,你这丫头哪里学来的这些花样?”
疏桐扁扁嘴,道:“还好意思说出来,哪个女孩子家家的不化妆,全洛都也就找的出你和璎珞小姐了!这些是在钟府时佟嬷嬷教给我的,她说总有一天小姐得用上。”
佟嬷嬷是念念的奶娘,本是要一同跟进晋王府的,哪知前些个月时她老家出了事,念念便让她回去了,等家里的事情解决了再回来。疏桐倾身将眉笔搁在妆台上,听念念看着窗外初曦的晨光喃喃:“时候差不多,也该过来了。”
疏桐拉起她走到餐桌前按下:“小姐,别的等会儿想,先用膳吧。”
揭开万字纹锦盒,里头的早膳冒出白腾腾的热气。疏桐一一取出,念念描了一眼,点心多是些儿孙满堂,万事如意的花样,她瞧了就心烦,于是吃了一碗长寿面。
这时,绮园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侍女们在园中穿梭,忙碌着打扫各间房屋,料理花草。
念念忽听院子中传来一声:“王爷。”
皂靴的声音轻轻踏上石阶,楚怀的身影走进门来,他穿着一件靛蓝簇金绣麒麟蜀锦交领长袍,腰系单扣翡翠玉带,悬一方流云盘螭蓝田玉佩,笑意清浅,暖如和风。
她和疏桐忙躬身:“王爷。”
“都起来吧。”楚怀俯身搀起念念,温和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片刻,柔声道,“晚上睡的可好?”
“谢王爷关心,很好。”说着,又是一礼。
楚怀忙扶住她笑道:“哪里这么多规矩,以后都免了。车马已经备好,走吧。”
淡金色的朝阳融化了清秋挂在枝头的白霜,空气还有些微凉意。马车的轴轮辘辘辗过洛都广阔的街道,直奔皇城。过了朱雀门,念念忍不住掀起车帘的一角,透过微小的缝隙观察着车外的景物。依稀还是九岁时的模样,皇城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物是人非事事休。
她不由叹了口气。楚怀牵过她的手,指间的温暖传到她的手心,却很遥远:“怎么了?”
念念放下帘子,仿佛陷入缥缈虚无的环境,神色略显恍惚:“没有,只是想起我九岁入宫时,皇城就是这样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它好像没有什么改变。”但人却变了。
楚怀微笑道:“确实没什么变化。说到这个,我好像很少在宫里见过你。”
念念点点头,说:“我只去过宫里一次,往后再也没去过了。”
楚怀颇为诧异:“你是丞相的女儿,宫中宴会岂有不请你的道理?”
念念一笑,右手顺着衣裳上的花纹勾勒着牡丹的图案:“有是有请,只是我都没去罢了。”
往后可要成常客了。
楚怀似乎想起什么,眸子深处有一道光芒一闪而过。
二人沉默片刻,楚怀忽然掀起她的衣袖,方才的伤口已经凝结,淡黄色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与血液一起凝固。
楚怀皱了皱眉:“很疼吧?”
念念将手抽了出来,拉好袖子,淡淡道:“疼都是有的,只要不去想着它也就不疼了。”
马蹄得得,转眼已到昌凤门,进了昌凤门,就是掖庭了。由于有规定,车马禁入掖庭,凡是要进去的,都得在昌凤门前下车,改乘轿子入内。楚怀走下马车,亲自伸手把念念牵了下来。这时,御道上又驰来一辆车马。
念念感觉楚怀拉着他的手在一瞬间紧了紧,但极快恢复原来的力道。快的几乎让念念怀疑刚才的一瞬是一种错觉。
她抬头看着那辆驶进的马车,果然,是襄王府的人。他们都不由自主站在原地不动,望着车子停在他们十步开外。
车夫打开车门,一身海青色蹙丝云纹锦袍的襄王从车厢中弯身出来,他看见他们,微微一愣,眼神古怪的看了念念几眼,跳下车来,对车中的人唤了一声:“晚儿。”
念念觉得这声音颇是耳熟。脑中光影忽闪而过。
“给我收拾你自己留下的烂摊子!”
念念浑身一震,僵住。
可惜,还有更加震惊的事情在后面等着她。
凌霜晚走出的那个刹那,念念终于不再怀疑楚怀刚刚的紧张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猛地侧头看向楚怀,却见他的眼眸只凝注在凌霜晚的身上。那张绝代倾城的容颜平静着,念念却轻易捕捉到她眉间缠绕的悲伤。凌霜晚的视线慢慢落在念念和楚怀相牵的双手上。念念突然升出一种可笑的愧意。她想把手从楚怀的手心里挣脱,楚怀却牢牢的握紧了她。
古怪的僵持和尴尬。七夕之夜四人的相遇,以这样的方式重逢。难道这便是所谓的天意么?
念念胡思乱想着。只见襄王牵着凌霜晚走过来,俊脸含笑:“四哥,四嫂。”
楚怀微微点头,念念怔怔没有回应。她看着襄王瞧着她的眼神带着戏谑与冷嘲,唇边似笑非笑。念念忽然对他产生一种厌恶和怜悯。纵使她不得已要卷入这场权利相争的游戏,可是不代表她愿意加入他们三人之间的感情游戏。楚云自己都是当局者迷,又凭什么讽刺她这个局外人。
念念以同样轻蔑的笑容回敬他。
只听楚怀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既然碰上,就一起走吧。”
宫中内监早已备了轿子来接。去慈恩宫的一路上,楚怀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他斜靠着坐垫,闭上眼睛。
轿子走的又快又稳,车窗外不时飘进桂花馥郁的芳香,熏得念念也有些倦了。她看了看楚怀,他的脸上一贯的平静。她想,楚怀应该是很在乎凌霜晚的吧。但念念实在摸不透楚怀的想法。他举止表情似乎永远都是那么得体。多数情况下,他总是温柔的让人陶醉。可是她很清楚,这些都只是楚怀的表面罢了。她更明白,楚怀对她的宠溺只是一种拉拢。越是温存,越是美好,就越是虚假,越是不能沦陷。
楚怀的微笑像一湖春水,不过没有人清楚这一湖春水究竟有多深。她太不了解他了。
“念念,你可知你嫁入晋王府后,最要小心的人是谁?”
“不知道,请爹爹明示。”
“你的对手不是襄王,也不是凌霜晚,更不是后宫里的嫔妃,而是晋王。你最大的对手是晋王,你的丈夫。”
“……爹爹,我不明白。”
“念念,你记住,晋王只能敬之,不能爱之。否则,你纵是赢的再多,也永远是个输家。”
“爹爹,这个我知道。”
徐去华叹息道:“别说的这么早。若你可以一直如此心如止水,自然是好。念念,原本爹爹也想把你嫁进一个寻常官员家中,安享富贵。所以从前,我一直溺爱你,任你贪玩任性。如今凌可复咄咄逼人,爹爹把你嫁给晋王也是迫不得已啊!你自小天真烂漫,虽然我临时教了你一些处事之则,逢源之道,但和晋王的城府一比,根本不值一提。没想到我从前对你的溺爱,都是害了你!这是为父的过失啊!”
“爹爹,您的话怎么我越听越不明白了呢?您在担心晋王什么?他现在与我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我们不是应该共进退吗?”
“是,我们和晋王是共进退,输了我们所有人就是死。但是凌可复和襄王的联盟未必如此。念念,威胁我们钟府的,不是晋王,也不是襄王,而是凌可复。”
“爹爹是说,即使襄王败了,晋王也不会杀凌可复的,是么?为什么?”
“因为,因为晋王……唉!罢了,你以后就会明白的。”
她回想起爹爹那日忧心忡忡的目光,原来他也知道晋王和凌霜晚之间的事情。
她想,知道他们这事的人应该很多吧,只是她和璎珞的生活一直游离在洛都贵族圈子之外,所以才会不知道。
诚如璎珞说过的,你除了江静闲你还知道什么?曾经的誓言,如今的婚姻,恋人不能成为夫君,夫君不能成为恋人。这就是她将要度过的人生么?还有,楚怀当真不会杀凌可复么?既然如此,他为何不与凌可复结为同盟,而选择钟家呢?
乱,太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