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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端嫁得金龟婿 ...

  •   今日,中秋佳节。

      今日,黄道吉日。

      今日,三喜临门。

      金銮殿上鸳鸯谱,洞房金玉照高烛。

      鼓乐齐鸣,洛都十里遍红妆。

      觥筹交错,侯门今宵客满堂。

      这是一场用权势、金钱、地位、荣耀,甚至阴谋,打造而成的婚姻。什么郎才女貌,什么天作之合,什么千古佳话,所有的奢靡,不过是在掩饰一个又一个谎言。无论如何镶金嵌玉,冠冕堂皇,都是谎言。

      她笔直的坐在床沿上,头上的凤冠沉重的让她喘不过气。

      今夜的月,圆的太假,孤零零挂在清朗的夜空,清辉冰冷,透过金镂莲花格格洞,形影交错在青石地砖上。红烛照亮这火一样通红的洞房,长久的燃烧着,滚烫的烛泪滴滴洒落鎏金的烛台,冷却,僵硬,层层叠叠堆积如山。

      盖头静静躺在案几上,烫炉仍驾着酒壶慢慢熨烤,挥发出细腻绵长的芳香。合卺玉杯双双摆在一旁,连同那些点心一起冷却。她起身走过去。听说卺酒异常苦涩,纵使无有良人共饮,她也该尝它一尝。

      酒声清脆的响着,短暂,却也打破了这长夜未央的静寂。

      她仰头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辛辣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至全身。顷刻间,她便觉面颊滚烫,如火烧一般。果然,又浓又烈又苦又涩。这其中百般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她想哭,唇角却扬起了微笑。

      同是天涯沦落人,说不清到底是该同情他,还是该多关怀一下自己。

      盖头被他揭开的那一刻,她承认,她是震惊的。并且把那份震惊表露无遗。她设想过无数个场景,万万没有料到会是刚才那样。相对于她的手足无措,他显得很平静,过于平静。这个七夕夜里,和她在晚来亭相遇的男子,一如那日一般的从容,似乎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能闲庭信步,安然自若。

      命运真的是一件最可笑不过的事情。那时的她,又怎会想到,这个与别的女人在竹林中风花雪月,苦诉情肠的男子,会在今宵,与她结为夫妇,成为她漫长的一生中都要追随跟从的人。

      一瞬间,她竟说不出任何一句话,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面前的这个人。

      她窥见了那个可能是他生命中最需要隐藏起来的秘密,纵然她是无意的,纵然他是她的夫君,她也觉得羞愧难当。

      因为正如她自己不希望别人窥破她喜欢静闲一样,她觉得楚怀必然也不乐意自己的隐私被别人发现。

      “你……”

      “你……”

      异口同声。

      他们相视良久,噗嗤一下齐声笑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这巧合的默契,后面的谈话开始轻松。都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何况以后要一同生活,他们不再似那日一样闹的很僵。

      楚怀微笑看着她,然后感叹道:“无巧不成书,其实我也很意外。”

      念念在他有些探究的目光下平静的与他对视,淡淡笑着与他商谈:“王爷预备怎么办呢?”

      楚怀打量着被包裹在嫁衣里的小小的她,那张稚气的脸在层层胭脂的掩盖下,总算是有了几分符合她年龄的成熟。但她那双明澈的眸子里,却是有他这样擅长看透人心的人也看不透的情绪。楚怀对她的有别于常人的平静产生了好奇,于是笑道:“夫人说该怎么办呢?”

      念念坐着一动不动,似乎对他的称呼一下子适应不过来。静了片刻,她摇摇头道:“妾身没有主意,一切听凭王爷安排。”

      楚怀愣了愣,下意识想起那日在竹林她驳斥他的那股傲劲,今日的安顺,忽然令他有些失落。他纤长的食指微折,轻轻扣着彩绘并蒂双莲如意纹的花梨木圆桌,说道:“你不想问些什么吗?”

      念念听着他手指的叩击声,注意到他的中指上戴着一枚金镶红宝石戒指,颜色纯粹无半点瑕疵。她又把目光移回自己手腕上新换的玉镯,也是红的似血,带着清透纯净的光芒。这玉镯和他手上的戒指是一对的,叫“灵犀”,波斯国的贡品,是无价之宝,圣上把它们赐给了楚怀和她,作为新婚的礼物。念念在心里重复着它们的名字,开始怀疑它们的其中之一是否应该戴在她的手上。或者依身份来说,她是有资格的,但就它们的名字而言,怎么也轮不到她。

      她暗叹一口气,回答他的问题:“谁能没有过去,我问又有什么意义。”

      楚怀勾唇一笑,紧紧看着她低垂的脸:“夫人也有过去吗?”

      念念微微一震,清楚的感觉到他如芒刺一样的目光,颤动的睫毛下,凌乱的情绪一闪而过,悄无声息的躲藏起来。她抿嘴一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反问道:“王爷说呢?”

      楚怀被她回口一堵,反而无话可说,朗声笑叹道:“不愧是钟去华的女儿啊。”

      “谢王爷夸奖。”念念轻描淡写的说。

      楚怀注视着她,停下笑声,认真道:“我想,我们可以作成一对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夫妻的。你说,对不对?”

      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念念没有回答。他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用温暖的手指摸了摸她的面颊,停留的时间异常短暂。

      她错愕的望着他,但随即平静了心中所有的紧张。他的眼睛里并没有情欲,她分的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就像她的哥哥钟随悦看着她时,简单而纯粹的宠溺。

      她听见他说:“念念,我把你当成我的妹妹,我会尽我所能对你好的。夜深了,早点睡吧,明日一早还要入宫请安呢。”

      她呆呆看着他举步走出屋子,然后独坐空房直到半夜。她用这个一刻千金的夜晚思考着自己未来应该同他如何相处。

      念念想,她今晚应该不用睡了。

      凤冠太沉,念念走到铜镜前将它脱下放在妆台上。借着通明的烛光,念念望着迷蒙铜镜里浓妆艳抹的自己,忽然产生了一丝厌恶。她四顾一番,疾步跑到后堂端了一盆冷水,扯过一条棉质的崭新面巾丢进铜盆中,拧干了水回到寝室,对着镜子一点点擦去那些浓重的粉黛。她擦的极是用力,仿佛要把那层虚伪的妆容永远卸掉。胭脂去了,脸上被擦出了道道红痕。

      她看着镜子里的容颜,它默默淌下了眼泪,滚烫的划过脸颊滴在红色的嫁衣上。

      看的见的妆容是去掉了,看不见的呢?

      她哭了半晌,狠狠抹去泪水。

      从今天起,她要和过去的自己永远告别!

      爹爹说的对,要想不被遗弃,就要成为最强最耀眼的那枚棋。

      如今朝廷里的形势诡谲难测,晋王和襄王的夺储之争已经进入白热化,明里暗里勾心斗角。胜者,坐拥江山,败者,粉身碎骨!

      钟府的命运已和楚怀紧紧相连。与当朝丞相联姻,楚怀的胜算自然大了不少。但是襄王也不差,与他联姻的凌府在朝中的势力和人脉也十分稳固,襄王岳父,也就是右相凌可复,凌可复的权柄虽比不过位居左相的钟去华,却也是位高权重,不可小视。禁军大统领左一棠左将军便是凌可复一手举荐给皇上的,左一棠对他甚是感激,虽然没有公开表示支持襄王,但已多次为襄王说话,他的态度众人心知肚明。更重要的是,镇南将军万俨是襄王养母也就是当今万贵妃的亲哥哥,襄王的舅舅。皇上一心想要征服云南不时造乱的夷民,使他们彻底降服辰国。此时此际,万家的地位在朝廷举足轻重。好在楚怀在漠北一战,甚得军心,朔方军总帅上官贤和他又是总角之交,是铁打不动的好兄弟。而楚怀自己手上也掌有长林卫的兵权。

      钟凌二府从来不睦,这是念念自小以来就知道的事情。她清楚的记得八岁那年,爹爹突然被停职查办,钟府内外被官兵围的密不透风,全家上下人心惶惶。爹爹被大理寺带走后,她躲在哥哥的怀里哭闹,问哥哥他们为什么抓爹爹。十三岁的哥哥没有回答,他只是告诉她,总有一天,他会让那些欺负爹爹,欺负他们的人永远不敢再猖狂!

      她永远记得哥哥当时的表情,那是第一次她感受到的权利相争的可怕。

      她见过凌可复,九岁那年,在太后四十五岁寿辰的晚宴上,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可入宫陪同太后过寿。他带着他的女儿从马车上下来,在昌凤门外与爹爹和她撞上。她几乎已经忘记了他那个被喻为洛都第一美人的女儿凌霜晚长什么模样,但她却永远记住了那个眼神像刀一样可怕的人,似乎只要一眼,就可以穿透人的心脏,让你消失的无声无息。

      她也终于明白钟府没有退路,失败的下场就是死!

      所以,她要和楚怀、爹爹他们一样尽心竭力。

      可她能做什么呢?自然有,有很多!爹爹说,征服天下是男人的事,但是征服男人,却是女人的事!所以,她要做的太多了。后宫,那个永远与朝廷息息相关的地方,那个无数女人的地狱和天堂,就是她走向成长的第一步,或者,也是最后一步。

      而她的对手,毫无疑问,便是凌可复的女儿,襄王的妻子凌霜晚。

      说起这个人,念念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她们只见过一次,她只依稀记得凌霜晚很安静,很柔弱,对所有人都是保持着淡淡的微笑,小小年纪便有礼有节。因为长的漂亮,太后第一眼便看到了她,对她十分亲切,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当天在座的不仅有官属家眷,还有宫中年幼的皇子公主。有些命妇便让自己的孩子与他们搭讪,并乐此不疲。

      那时,念念还不懂什么,和坐在一起的徐璎珞都是没有娘的孩子,身边跟了两个嬷嬷,有些受冷落。好在她们只对宴席上的美味佳肴感兴趣,不在乎那些。在所有人把注意力都转向凌霜晚和锁定在一些皇子公主身上时,她和徐璎珞正敞着肚皮坐在角落大吃大喝。进宫时各自爹爹千叮万嘱,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诸如此类全部抛之脑后。

      若不是苏子默和安王楚扬,念念想,那次宴席她和璎珞会很愉快。

      但是意外偏偏发生。

      当日,她们正在大快朵颐,璎珞手上的鸡腿不小心一滑,直溜到了隔座苏子默脚下。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哪知苏子默当时应了安王的话出殿去玩耍,如果他看看地下或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可他偏就踩着了那只鸡腿,当场摔了个四脚朝天!这一下可闹大了。整个大殿的人齐刷刷往这里瞧。连太后也惊动了。

      苏子默被安王扶着从地上爬起来,踢了踢那个被啃的不像话的“始作俑者”,一脸愠怒。太后看的清楚,便问地上是哪家孩子掉的鸡腿。璎珞吓得几乎钻到桌底,她们的嬷嬷也不敢说话。

      苏子默当时也是由嬷嬷陪着入宫,别看他年纪小,那眼睛比大人还尖。他只在殿上扫了一眼,就怒气冲冲的走到她们的座位上,一把将璎珞揪了出来。璎珞脾气莽撞,哪受得了这等委曲,当时就冲苏子默的胳膊一口咬了下去,还死咬不放。苏子默疼得哇哇直叫,楚扬连忙上前拉扯璎珞。念念以为他要打人,踢开凳子一头奋力向楚扬撞去,一时间把寿宴闹了个鸡飞狗跳。

      太后派内监把他们四人隔开,带到座前。苏子默恶狠狠死瞪着璎珞,而念念也因此得罪了诸皇子里最吊儿郎当的楚扬。

      好在太后并没有生气,只问她们是哪个府上的。她和璎珞只好硬着头皮老实回答。知道了她们的身份,所有的人都诧异了一番。祸事闯的半大不小,太后那日高兴,便都没计较。看见她们两个女娃吃的浑身油腻腻,还嘱咐宫女带下去为她们换衣裳。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她们都闷闷不乐,二人假装肚子疼,太后就让人送她们回府了。

      后来,她和璎珞都被家里训斥了一顿,罚了禁闭,十天不准出门。

      她们就是这样和苏子默还有安王结了梁子,外加她们两个实在是“野性难改”,成天溜上街晃悠,他们不知哪里打听到她们的去向,总能找到她们,然后来找茬。四个人打着打着最后竟成了朋友,璎珞和苏子默两个冤家还结成了一对,也算是难得的缘分。

      不过她们再也没有赴过宫里的宴席。楚扬多次想拉着念念去,她都拒绝了。倒是听说凌霜晚自那次后成了宫中常客,还被万贵妃认作了干女儿。

      相比较之下,她和璎珞真是差了人家几万里。璎珞无需为这些操心,但她已经今非昔比了。
      念念缓缓抓紧嫁衣的裙摆。

      这场游戏以生命作为赌注,不仅是她一人的,是整个钟府上下一百余口,还有包括徐府,苏府,甚至所有和钟府关系密切的人! 不能输!

      最起码,她要做到,自己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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