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共东风》沈轻霜

36、襄王之恨

　　姚尚死了，死的如此突然。原因是中毒，慢性中毒。
　　因为他的死，许多事情变成死无对证。
　　刑部的重重设防，最终无法阻挡住想要杀死姚尚的人。毕远山大怒之下，下令彻查。而当年安家一案，也因为何毅的口供，需要翻案，重新进行审理。在所有的事情一团糟糕，毕远山焦头烂额的时候，皇上的病好转了。他上朝的颁布的第一道旨意就是命令刑部停止审理姚尚之案。既然他死前已经认罪，就这样结案吧。姚氏满门抄斩，何毅流徙岭南。至于安以清，恢复他的官爵，修葺其墓。
　　姚家被抄后，所有物资充入国库。当毕远山带人来到姚家后，才知道姚尚说自己的家一贫如洗，真的没有撒谎。他上书恳求继续追查，被辰昭帝拒绝。
　　“远山，有些事，不要过于执着。去华应该也有告诉过你吧。”
　　辰昭帝丝毫不关心姚尚所得的那些财物去向何处。他的转变让人迷惑。
　　毕远山叹了口气，自乾宁宫中走出来。时近二月了，气候虽还寒冷，然而细雨缠绵之中，春天的气象却一丝丝明朗了起来。
　　“毕大人。”
　　听见有人在唤他，毕远山抬眸望去。只见楚云微笑着向他缓步走来，那神情不无得意。
　　毕远山拱手低下头，掩去眼中一抹讽笑：“襄王殿下。”
　　“听说姚尚的案子快要结了。恭喜恭喜。”楚云还了一礼，眼角眉梢尽是嚣张的笑意。
　　“不敢。”毕远山淡淡应了一句，“殿下是来找皇上的吧？他在西暖阁。臣先告退。”
　　“大人，天冷路滑，小心走好。”
　　“谢殿下。”毕远山不温不火，撑着伞离去。
　　楚云看着他离开，脸上的笑容化作成冰冷的弧度，然后，转身走进乾宁宫。
　　辰昭帝刚喝罢了药，坐在榻上看奏章。见他进来，淡声道：“你来啦，坐吧。”
　　楚云请了安，却只立在榻前。辰昭帝瞟了他一眼：“怎么了？”
　　楚云躬身道：“儿臣来谢过父皇。”
　　辰昭帝放下奏折：“原来你还知道来谢字，这倒是令朕有些意外。”
　　“儿臣不敢！”楚云长跪于地，道，“父皇，儿臣也只是为求得自保。请父皇原谅。”
　　辰昭帝怒从心起，将桌上的奏章朝他脸上狠力甩去。楚云也不敢闪躲，额头被击打出一道血痕，他微微吃痛，却不敢抬头看辰昭帝的脸色，只把头埋得更低了。
　　“为求自保？为求自保所以来威胁你的父亲吗？！”辰昭帝痛楚的看定他，“楚云啊楚云，你这样做，究竟是代表你这个为儿的失败，还是代表朕这个为父的失败？”
　　“父皇，儿臣自认不是好儿子。”楚云缓缓抬起头，“但是，若儿臣不这样做，到时事情败露，父皇您真的可以做到一个父亲的义务，保住儿臣的性命吗？”
　　望着楚云充满怀疑和不信任的眼睛，辰昭帝愣住了。他从未看见过楚云用这样的神情来面对他。多数时候，他总和楚怀一样，恭敬而小心。
　　看着辰昭帝惊讶的表情，楚云心头冷冷一笑，道：“父皇不仅仅是父亲，还是皇上。尤其是对待儿臣这样的儿子，父皇应该会比较愿承担皇上这个身份角色吧。”
　　“楚云……”
　　“生在帝王家，身不由己，心不由己。儿臣不敢怨怪父皇。”楚怀面无表情的道，“可是不管父皇信也好，不信也罢，儿臣都要告诉您，姚尚的那些脏银，儿臣所得不过五万两。而他这十几年所贪得的，绝对远不止这些。但是这些钱上哪里去了，儿臣真的一无所知。”
　　辰昭帝默声看了他良久，颔首道：“父皇信你。”
　　楚云一震，又叩了个头：“谢父皇。”
　　“好了，你也起来吧。”
　　楚云依旧跪着，说道：“儿臣还有一事。”
　　辰昭帝无可奈何，只得道：“说罢。”
　　“儿臣想告诉您，让儿臣来威胁父皇的，不是别人，正是父皇一心想找的那个人。”楚云微嘲说道，“他正是知道父皇想念他，所以才会以此来作为逼迫父皇退让，不再追查工部之事的条件。那些脏银，跟他脱不了干系！”
　　辰昭帝惊得呆坐在龙榻上。
　　“三月父皇的生辰，您就可以见到他。”楚云木然叩拜：“要说的都说了。儿臣跪安了。”
　　楚云自宫城回到府中，曾羽匆忙忙的迎了出来。
　　“怎么了？”
　　“秋水庄主来了，现在人在花厅。”
　　楚云脱下外袍，往曾羽怀中一丢，一面往花厅走去。
　　花厅内，江静闲负手站在一件青花瓷器前，神情认真，似在观赏。回眸望见楚云，微笑道：“襄王殿下。”
　　“江庄主坐吧。”楚云招呼着，唤曾羽再沏一杯茶上来。曾羽见几上的茶尚还冒着热气，知是楚云让他回避，便应诺退了出去。
　　“襄王殿下和皇上说了么？”江静闲也不拐弯抹角，径直问他。
　　楚云点了点头，淡淡道：“按你说的，一五一十都和他讲了。”
　　“殿下是否也和他说，那些脏银和我脱不了关系呢？”
　　楚云不料他如此料事如神，抬头飞快的看了他一眼，别过脸道：“我没有……”
　　“其实有也没关系。”江静闲轻笑着呷了口茶，“我原本就没打算瞒着他。”
　　楚云冷哼道：“也是，反正他也不可能对你怎么样。”
　　江静闲拈着茶盖，缓缓拨动漂浮在水中舒展开的茶叶：“那下月初八和三月的生辰宴，一切就有劳殿下了。”
　　他离开后，楚云便坐在椅上呆呆发愣。曾羽走进来，小心翼翼的唤了声：“王爷。”
　　“我要喝酒。”
　　“啊？”
　　楚云蓦然爆发，将几上的茶杯拂了出去：“本王说要喝酒，你没听见吗？！”
　　曾羽急忙连声应下，走出花厅吩咐在外守着的小丫头：“去酒窖给王爷拿几坛酒来。”
　　小丫头也被吓得战战兢兢，立马往酒窖跑去。
　　曾羽叹息着摇了摇头，问身旁另一个丫鬟道：“王妃呢？”
　　“在房中。”丫鬟侧头朝厅中望了一眼，问道，“曾管家，可要告诉王妃？”
　　曾羽默然片刻，说道：“算了，不必了。”
　　两个时辰过后，襄王府的花厅一片狼藉。
　　楚云醉醺醺的走出来，一路东倒西歪。旁边的丫鬟们连忙上前搀扶，他甩手将她们推开：“滚！统统都给我滚！”
　　丫鬟们惊作鸟兽散。
　　他晃晃悠悠的拎着酒坛子，走到凌霜晚的房门外：“开门！”
　　凌霜晚在房中听见他在外面将门打的惊天动地，知道又是醉了，仍自坐在榻上绣花，毫不理睬。粉儿吓得慌了手脚，连声道：“王妃，王爷又醉了，这可怎么得了？”
　　“去，把桌子推到门边堵死。”凌霜晚头也不抬的说。
　　粉儿也怕他将门踢进来，对凌霜晚动手，连忙叫了房中其余几个丫头连手去搬桌子。
　　四五个女孩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就要将一张檀木桌子挨到门口时，只听得“锵”的一声，房门被踹了开来。
　　众人吓得白了脸，一轰隆都跪在了地上：“王爷吉祥！”
　　楚云醉意朦胧的扫了她们一眼，拍着那张檀木桌子，冷笑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啊！”
　　“王爷恕罪！”
　　“哼。”他靠着桌道，“都给我滚出去！”
　　众人都巴不得他的这句话，忙都起身飞也似地逃开了。
　　房中变得一片沉静。楚云用脚踢上房门，将手中的酒坛扔在地上，往凌霜晚的榻上走去。
　　“在绣什么呢，恩？”他笑嘻嘻的将她搂在怀里，“给我瞧瞧。”
　　“你醉了。”凌霜晚冷漠的挣开他。
　　楚云一把抢过她手中的花绷子，见上面是未绣成的两只鸳鸯，呵呵笑道：“哟，这是绣给谁的帕子。是四哥吗？”
　　凌霜晚恼怒的夺回，冷冷道：“王爷想说什么，尽管明讲便是。何必冷嘲热讽。”
　　楚云冷笑着捏住她的下颌：“我冷嘲热讽？若非你不守妇道，我会对你如此吗？！”
　　凌霜晚毫不示弱的看着他：“我本来就是他的人。若非你硬要将我娶走，我早已为他生了孩子！”
　　“贱人！”楚云怒极，一掌甩了出去。
　　凌霜晚冷笑道：“你可以打我。但是总有一天，他一定会把我带走的！”
　　楚云听罢，哈哈大笑起来：“带走？霜晚，你指望他将那带走吗？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装傻。他喜欢的人从来就不是你！如今他娶了一直想着念着的女人，怎么可能还会回头来找你！原来，你比我更可笑！”
　　“你胡说！”凌霜晚尖声道，“他不喜欢她，他只是把她当做妹妹！”
　　“妹妹？凌霜晚，你别再自欺欺人了！”楚云的面颊酡红，但眼睛里的神采分明清醒，“你当我不知道吗，当初他之所以会与你接触，完全是因为你和钟念念有一双像极了的眼睛！你和你那可怜的娘一样，都是别人的替代品！”
　　“不！你闭嘴！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凌霜晚发疯似地捶打他，“我不是替代品，我不是！”
　　楚云紧紧将她抱住，任她扑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他的哭声让他感觉心像撕裂了一般疼。他何以忍心揭她的伤疤，他何以忍心一次次醉后将她毒打。可是他恨啊，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恨她。从小到大，他做了那么多，始终得不到她一眼的回眸。她为楚怀笑，为楚怀哭，为楚怀心疼，为楚怀难过，所有的情绪，从来都是围绕着楚怀。为什么，为什么她就不能好好看他一眼。
　　楚云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泪。
　　“在父皇的心目中，我比不上楚闲。在祖母和你的心目中，我比不上楚怀。在我母妃的心目中，我比不上她和她家族的富贵和地位。从小到大，我做任何事，都没有选择的余地，也只有娶你，是我自己心甘情愿。霜晚，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我究竟哪里做不好？为了你，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为了你，我可以去和四哥强争。为了你，我可以现在就死了也绝不会后悔！为什么你就不能够看看我！”
　　“楚云，对不起。对不起。”凌霜晚哭着，抬头望着他，“我知道你的好。我知道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可是我已经无法自拔了。我求求你，求你放了我吧！”
　　楚云捏紧她的双臂，狠道：“你休想！凌霜晚，我是绝对不会将你给他的！哪怕我死!”

作者有话说

　　本章襄王是主角。。。我只想说，其实他也是一个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