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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平笙名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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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细白的手伸出帘帐,似欲将之挽起挂上帐钩。不防被另一只手的主人霸道的扯了回去。
“该起了。”女子用无奈的几乎劝哄的语气对身旁的男子说。
楚怀睡意朦胧的呢喃一声,依旧埋在她的颈窝里,难得的孩子气:“父皇染恙,这几日不上朝。”
“若是有早朝,还容得你睡到这个时辰?”她笑着推了他一把,“卯时了,疏桐银杏待会儿都该来了。今日不是还要去刑部听审么?再不起真要迟了。”
“不去了。”他只不听,去亲她的脖颈,细细密密的,搅得她全身发麻,“果然是春宵苦短,你再陪我睡一会儿。”
“别闹了!”她满脸绯红,又没力推开他,只得道,“我现在浑身又酸又疼,你要再折腾,我可恼了。”
楚怀低低笑出声,微撑起身子看她:“哪里酸疼?让我看看。”
“下流!”念念气得一拳打过去。
楚怀轻轻松松的接住,将她的手牢牢握进掌心里。念念挣扎着欲抽回去,他握得更紧了。
“嘘,别动。听我说。”他温柔的抚顺她的发丝,俯首在她纤长的指上轻轻落下吻,“念念,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遇到什么人,我都不会再放你走。你,可听清了?”
念念忍不住伸手,缓缓抚过他英气的双眉,望进那一双她似乎怎么也看不透看不懂的眼睛:“我听清了。我用我的生命来发誓,我会是你一生的妻子。哪怕所有人都离开了你,我不会!你,可听清了?”
她坚定的目光无疑让他安心。哪怕这种安心只是暂时的,也足够令他欢喜了。他此刻再也不愿去思想别的人和事,只想和她就这样静静的相拥在一起,听窗外密密麻麻的雨声。
就这么安静的躺了不多时,屋外传来响动,疏桐叩门唤道:“王爷,王妃,该起了。”
念念正欲爬起来去开门,被他按住。
“你躺着,我去。”
透过帘帐,念念呆呆的凝望着他走出去的身影,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慢慢升起,填满了心的每一寸空间。她明白,那是幸福,那是满足。
自从和静闲分开以后,她已经有很久很久,不再有这种感觉了。
难道她……也和她们一样,爱上他了吗?
念念使劲的摇了摇头。
不是,不是这样。
对于承诺,必须要做到。她只是要陪着他。仅此而已。
疏桐抖开楚怀那件九成新的蜀锦长衣,小心翼翼的伺候他穿上。一向不太胆小的她,今日异常的沉默谨慎,穿衣系带,束发戴冠,始终一言不发。楚怀张开手,任她摆弄着,表情淡淡,时不时飘过来的清冷目光,让疏桐周身起一层薄汗。尤其他刻意支开银杏,使疏桐更觉不安。小丫鬟递上漱口的茶水,疏桐便欲趁机走开。楚怀睨了她一眼,问道:“疏桐,你要去哪儿?”
“奴婢去叫小姐起来。”
楚怀面露不悦之色,自漱了口,用帕子擦了擦唇角,冷冷道:“哪里来的小姐?以后叫王妃!”又道,“你也别去叫她了,再让她睡会儿。”
“是。”疏桐低眉顺眼的应喏。
楚怀皱眉打发走其他的侍女,转过头来看她:“疏桐,你是个聪明的丫头。在念念面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想你应该很明白。”
疏桐屈膝施了一礼,抬眸望着他:“奴婢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到,所以,不太明白王爷在说什么。”
“那便好。”楚怀满意的点了点头,微笑的眉眼几令人沉醉。
总算打理妥当,疏桐看着他出去了,才默默往内室走去。
念念听到走路声,骞开帐子,看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道:“这是怎么了,一大清早的。”
疏桐摇了摇头上前:“没有,疏桐是为小……为王妃高兴。”
念念噗嗤笑出声:“你这哪里像高兴的样子啊!”说着探出手拉她,“疏桐,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疏桐忙笑道:“没有。小姐,我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您呢。”
“真的没有?”
“真没有。”疏桐叹了一声,“就是方才王爷让奴婢改口唤您王妃,奴婢有些不惯罢了。”
“他出门了?”
“嗯。”
“你不要理他。当着他的面你叫王妃,私下对着我仍和平日一样的称呼。反正他也不是顺风耳,倒不用担心。”
“小姐你尽只玩笑,小心王爷真是顺风耳。”
“你这蹄子!”念念骂着在她手上掐了一把,“只要你不胳膊肘往外拐就成。”
疏桐听见此话,心中自是难受,脸上仍免不了欢笑晏晏:“您现在和王爷真是一家人了,还什么胳膊肘往外拐。小姐真糊涂了。”
念念啐了一口,将她拉至身边坐下,与她靠在一起:“疏桐,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这是早晚的事情啊,我能怎么办呢?”
“小姐,您以前可不是这样想的。”疏桐直接了当的说,“您最近变了。虽然您不曾和奴婢说,但是奴婢自小跟着您,怎么会看不出来。”
念念靠着她闭上眼,缓声道:“疏桐,有些事说来话长。不过你要知道,我之所以如此,是有自己的缘由的。”
“奴婢知道。”
主仆二人静静的坐了一会儿,各想各的心事。
忽念念问道:“怎么不见银杏?”
“王爷让她去尊客堂请崔先生去了。”
“崔问……”念念这才猛地想起崔问的事来,“是啊,我怎么将他给忘了!疏桐,你去尊客堂那儿看看有没有缺什么少什么,赶快送去,不要怠慢了贵客。”
“小姐,您就不用操心了。这些事昨日余嬷嬷都安排妥当了。”疏桐笑着打趣,“您还是乖乖睡场回笼觉才是正事。”
“我现在哪里还睡得着”念念吐了口气,默了片时,脑中一动,闪过一个主意,立刻来了精神,笑眯眯的凑到疏桐耳边悄声细语的说话。
疏桐听罢她的想法,瞪着眼不停摇头:“不行不行!今日刑部门禁森严,咱们肯定进不去的。”
“呵呵,那倒未必。”念念神秘的笑,“我们可以去找一个人帮忙。”
寒雨婆娑的天气,洛都依然是人来客往,热闹不减。疏桐抓紧雨伞,往念念那一头又挪了挪,忍不住问:“小姐,咱们究竟是要去哪儿啊?”
念念勾唇一笑,并不作答,只是往前指了指。疏桐顺势看去,她指的方向竟是……
疏桐咽了一口唾沫,说道:“小姐,咱们还是不要去了吧。上次你到这儿来就受了伤,这次要再出点儿事,王爷非把奴婢给打死不可!”
“没用的丫头。”念念敲了她一记,给她下定心丸,“放心吧,有事儿还有我顶着呢。”
“不行……”疏桐拉着她,“奴婢还是不放心。您到这里边儿来,究竟是要去找谁呢?”
“哎呀!疏桐,你就不要啰啰嗦嗦了。我保证不会有事的!”念念不由分说,扯了她往那洛城最有名的烟花巷走去。
平笙楼是洛城有名的戏楼,京城中的名优红伶多出自其中。
近一年来,平笙楼红了个花旦,素锦。此女八岁始入戏班学戏,十几年来一直籍籍无名,去年不知哪里来的运气,被颜家小公子看上,得了个靠山,从此声名鹊起。如今俨然已是平笙楼的台柱子,进进出出前拥后簇,每场戏都是宾朋满座,今晚也不例外。
还未轮到自己上场,素锦坐在为她单独辟出的一间屋子里上妆。房中灯火明亮,铜镜里的容颜有些模糊。她听着前台隐隐约约传来的唱词,任身边的女子在自己的脸上涂上一层又一层粉,神色懒懒,那双水一样的眸冷而又淡的望着镜子。
“小姐……”为她上妆的那女子忽地低声开口,小心翼翼,“今儿,轻尘姑娘来过了。”
“哦?”素锦波澜不惊,拈着胭脂盒翻来覆去的看,“她说什么了?”
女子俯身在她耳旁耳语。
“哼。”素锦冷冷一笑,浓妆之下,更显清艳,“我早知道安遥做事不妥当!这下可好,赔了夫人又折兵!”
女子低头想了半晌,道:“轻尘姑娘今日话中带话,似乎对小姐的计划有所察觉。”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但凡有事,皆要请示公子后方能施行,否则若再发生安遥姑娘这样的情况,公子是绝不会轻饶的了。”
素锦笑了起来,飞扬的眼角无尽的妖娆妩媚:“我家三代追随郭氏,她何轻尘是个什么东西,敢用公子来要挟我?”
“小姐,您小声点!”女子压低嗓音急道,“隔墙有耳!”
郭素锦咚的一声将胭脂盒丢在妆台上,冷声道:“原冰,等着瞧吧,我们这次的计划,一定是完美无缺的!”
水榭戏台上,只见得华灯一暗,檀板丝竹又起,那幽幽处一袭丽影款款上台,水袖一挽,歌喉一转,唱道:“红烛燃尽,长夜未央。守着灯儿,心系何方?道不尽相思在天涯,弹一曲凤求凰,君不见,铜镜朱颜今不在,两鬓斑斑已成霜……”光线终于清朗明亮,那方丽影在璀璨中微仰起头,终于使人得见真颜。剪水明眸如星光一闪,端的醉了座下千百颗心。
台下最靠前的雅座,颜朗一拍长桌,大声笑道:“好!”紧随着他这一吼,楼中叫好声连连,此起彼伏。
他得意的将手枕在脑后,两只脚吊儿郎当的瞧在桌上,一副风流浪荡的姿态。这时,过道上急急忙忙跑来一个小厮,一叠声叫他:“少……少爷!少……爷……!”
颜朗斜着眼瞄他:“四两,你大白天的瞧见鬼啦,嚷什么!”
四两是个结巴,一紧张更说不出话,急得直跺脚:“比……比比……见到……见到鬼……鬼还……还恐怖!”
颜朗皱了皱眉,收起架在桌上的腿:“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儿!带我去看看,究竟是哪方的神圣。”
台上正唱到动情处的素锦眼见他和四两出去了,心中不免一动,趁着回身那一瞬,对后台的原冰使了个眼神。原冰一点头,跟了出去。
楼上一间头等包厢内,坐着两个男子。其中一人赫然是禁军大统领左一棠。而桌子另一头坐着的白衣男子,正是江静闲。
江静闲把着酒杯,目送颜朗走远,淡淡道:“这就是颜家的那个小公子了吧?”
左一棠道:“正是他。前一阵他聚伙打了吏部尚书邓与义,洛都府不依不挠的要查,硬是让晋王给压下了。他是平笙楼的常客,素锦这么红,他功不可没。”
江静闲转动酒杯,杯中红色的液体微微晃动,波色柔转:“素锦这次的计划,也是从他入手吧?”
左一棠点头:“是。”
“那她此次必败无疑了。”江静闲眸光凉凉的移向华灯掩映中的戏台。
左一棠一怔,乃问:“公子何以如此断定?”
“那个颜朗,恐非池中物。素锦对他一点也不设防,是绝对要吃亏的。”
左一棠笑道:“公子忒高看了此人。他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终日流连烟花之地,不思进取,晋王屡次训诫,都无济于事。”
“如果这纨绔浪荡,只是为了掩饰真实目的而做出来的表象呢?”江静闲淡笑。
左一棠先是愣了愣,旋即悟出深意,免不了惊骇:“公子的意思是……”送死。”
左一棠紧紧皱起眉头,半晌忽地起身:“我去告诉她,让她立刻罢手!”
江静闲抬眼瞥他,一脸平静:“你不必去,她自小固执,绝不会听你的。”
“那怎么办?”左一棠急道,“难道就眼睁睁看她去送死?”
江静闲摇摇头,笑:“我当然不可能让她去送死。她这棋,走都走了,岂有悔的理?唯今之计,只有将计就计,方能力挽狂澜。”他呷了一口酒,眯起眼,无限冷意由那微阖的双目中泠泠透出,“我倒要看看,到最后,谁是老鼠,谁是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