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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初时云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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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然而,今年的洛都,大家都没能有机会看见十六夜的圆月。
晚来时分,春雷乍响,淅沥沥卷来一阵雨,胡乱敲打着青瓦屋檐,朱红轩窗。
窗内烛影摇红,满室通明。齐方盘腿坐在矮榻上,低头冥思面前的棋局。半晌,终是摇了摇头。
“少仁,难得见你也有摇头的时候啊。”
齐方循声望去,见毕远山一脸悠闲的步了进来,便笑道:“兄长身处浪尖,仍举重如轻,小弟真是佩服。”
“彼此。对了,你身上的伤可好了?”
“小伤而已,早已不妨事。”
“那便好。最近不太平,你还要多加小心。”毕远山意有所指,微笑在他对面落座,指着棋盘说,“此次同为兄对弈的人,少仁绝对猜不到他的身份。”
齐方摇了摇头,笑道:“未必。对于棋道,我虽不甚在行,但若让我猜此棋出于何人之手,还是猜的出的。”
“哦?说说看。”
“此局虽未下完,然则胜负已分,若无意外,棋到最后,白子应该会胜黑子三目半。执黑子者,思虑谨慎,每走一步,必三思而行,然则从其棋风来看,不焦不躁,行棋颇正,棋者当是兄长。而白子嘛,看似下的漫不经心,事实上棋者很分得清利害,越是不紧不慢,越是胸有成竹。如此大智若愚,朝中少见。小弟也曾看过不少我朝名家棋谱,这位的棋风与庐州庞砚林庞先生颇似。想来,定是崔问崔先生无疑了。”
“哈哈哈,少仁评的精妙,与愚兄对弈的正是崔先生不错。不过你如何知道崔先生的棋艺乃承师庞先生?”
“自是听恩师提起。”齐方笑了笑,“且前些日子有听晋王妃说起,崔先生不日将抵洛都。而兄长和崔先生乃是旧交。”
毕远山哈哈大笑,说道:“你倒也可以来替我当这个刑部尚书了。”
“这却是不敢。”齐方微微一笑,又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物件,一面道,“我今日来找你,有要紧事。”
毕远山定睛一瞧,他拿出的东西原来是几本帐册,顿时打起十分精神:“这是……”
齐方将帐册推到他眼前,沉吟片刻,方道:“兄长聪颖过人,想来不必我说,也明了我之所以进工部的原因。的确,这是姚尚多年来命人所作的假帐,其中多达数百处漏洞,我在帐册中都已一一标明。多年来兄长一直照拂于我,小弟心中十分感激。小弟多年忍辱,只为一洗家族前耻,如今机会终于到来,兄长若能助小弟报仇雪恨,小弟来世结草衔环,以报兄长恩德!”说罢,竟是起身撩袍,长跪于地。
“少仁!”毕远山慌忙将他扶了起来,“少仁莫要如此!这件事,即便少仁不说,我也是要做的!且自姚尚任职工部尚书以来,贪污受贿,致使整个工部乌烟瘴气,腐败之风盛行。我若不严惩,岂不上愧天子,下愧庶民!”
齐方听罢,竟不知该说什么,便默不作声。
毕远山叹了口气,说道:“官者,所求的是天下清明,国家大治,百姓安居乐业。少仁你胸怀济世之才,若能一心于社稷,定能成为我辰国中流砥柱。愚兄还望你勿要执迷于前事,能舍能放,方为大丈夫。”
“好一句能舍能放,方为大丈夫!”门外忽然响起一个人豪迈的笑声。
毕远山与齐方俱是吓了一跳,二人冲出房门。
只见院子里的石凳上,此时坐了一个中年男人,一身儒士打扮,也不知道是何时进的院子。他的衣发微湿,蓄须的面庞上挂着不羁懒散的笑容。雨越下越大,他显然毫不在意,坐在那株光秃秃的银杏树下举壶畅饮。
“不知阁下夜至寒舍,所为何事?”
看这儒士的行止,不似寻常。毕远山不敢轻慢,拱了拱手,以礼相待。
那儒士放下酒壶,眯眼瞧了瞧毕远山,点头笑道:“不愧是钟去华门下出来的,有点眼力劲儿。我是来找崔问的,不过看样子他好像不在。我无意听见你们两个小子说话,觉得有些意思,就听了一听。”
“来找崔先生的。阁下……”毕远山惊讶的抬头,“阁下莫不成是李……”
那儒士蓦然长笑,生生打断了毕远山后面的话:“小子,你知道的很多啊!看来崔问同你的关系的确很好。既然他不再你这儿,我便先走了!”
未待他们听完这句话,那儒士已经不见了。
“好了得的轻功。”齐方忍不住赞了一句,问毕远山道,“兄长知道他是谁?”
“知道。”毕远山微颔首,“他就是二十多年前以弱冠之龄,在武林大会上连胜泰、华、衡、恒、嵩五岳门派掌门的割月刀之主,李冰然!”
惊雷从空中乍响,念念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醒来时,发现自己已是一身冷汗。
房外雨声潺潺,在满室的安宁中,她清楚的听见自己紊乱而不安的心跳声。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但潜意识里,总觉得有事将要发生。
“疏桐!”她朝外室喊了一声,无人作答。
想来银杏也是不在的,否则,她会答应。
念念低低的叹息。
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救出她来的,只知道自己被安遥迷晕了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她做了一个很长很乱的梦,隐约记得梦里见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的眼睛似曾相识,像极了记忆深处的那个男子。迷迷糊糊的,她有种就此沉沦下去,不愿醒来的念头。
她把这个梦告诉了疏桐,不知为何,疏桐有些紧张不安。她问她他们是如何救出她的,安遥如何了等等,疏桐只是躲躲闪闪。她明白,疏桐一定有事瞒着她,可是奇怪的是,她竟然没有心思去追问了。
自从醒过来到现在,她一直没有见到楚怀。疏桐说,今日刑部审姚尚,他去旁听了。
虽如此说,可她心中还是忍不住失落。纵然不愿承认,她还是希望自己脱离险境醒来时,他是在她身边守护的。
想到此,她自我讽刺的笑了笑。雷声滚滚,又搅得她心烦意乱,索性起身披衣汲鞋,在长廊上漫无目的的走着。
许是下雨的缘故,绮园的丫鬟们都早早忙完了事回房去了。她又一向不喜除疏桐银杏以外的人伺候,故而她住的这个院子,自来就比较冷清,现下更是一个人影都不见。
念念踩着一块块砖石,一步一步低着头走。室内室外的温差相差很远,一阵冷风夹着细雨扑过来,她忍不住将头往衣服内缩了缩。也正是这时,抬眼看见了他。
廊上挂着的廊灯随风晃动,照着他不甚清晰的容颜,一向分明俊美的五官,也在灯影朦胧中模糊不清了。
她停住脚步,站在原地静静的凝视着他。风雨零乱而至,濡湿她的发鬓,她也不觉其清冷。
楚怀缓缓合起了纸伞,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靠近台阶的地方与她对视。他极力想从那个单薄的身影中寻找出哪怕是一点点昔日的痕迹,却发现,原来他们之间真的已经陌生。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淡然,有倔强,有防备……唯独不再有信任和依赖。
有喜有悲,但多数已与他无关。
他久久不动,念念便有些觉察出异样。再过片刻,见他似欲撑伞转身离去,心中忽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她一咬唇,叫道:“王爷可还是为楚扬的事同我呕气吗?”
楚怀未料她会叫住他,怔了怔,摇头:“没有。”
看不清他的神情,她只得朝他走近数步:“既然来了,进屋坐坐吧。”
楚怀步至她面前,为她紧了紧被风吹开的领口:“天已晚,我就不进去了。你身子不好,这么冷的天气,不要在外头乱走。”
“听说刑部今日审姚尚了。怎么,不顺利吗?”
“没有。远山审的很好,你不用担心。”
念念狐疑的观察他的神色,那幅样子,分明是有事。可她知道,他既不肯说,她再怎么问,也无济于事,只得作罢,低头看着他靴子上绣的复杂的纹样。
“好了,进去睡吧。”楚怀拍拍她的头,柔声说。
念念默默转身,往屋里走。
忽然,他自后一把拉住了她,用力的扯进怀里。
念念吃了一惊,下意识的挣扎抬头。他用手紧紧按住了她:“念念,跟着我,你是不是不快乐?是不是?”
念念不料他会问这样的问题,静了片刻,摇了摇头。
“真的吗?”楚怀的声音轻柔的几近虚渺,“你不骗我?”
她点头:“真的,我不骗你。我会一直陪着你。”说完,她发现眼眶中的泪水已经湿润了他的衣襟。
“念念,如果做不到,千万不要承诺。如果有一天,我再也放不了手,你就真的走不了了。”
念念推开他,仰起脸认真的看进他的眼睛:“除非你不要我,否则我就不会走。”
她坚决倔强的神情在灯光的笼罩中,变得那么的动人妩媚。楚怀的脑海中闪过昨夜那个男子的身影。强烈的不安冲散了他的理智,一股烈火在心底燃烧。于是再也控制不住,对准她的唇吻了下去。
念念还来不及去反应,他的吻已经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激烈而疯狂,像极了一个索要温暖的孩子。感受到他今夜反常的不安和脆弱,念念安静的接受了他的侵略。甚至抬手轻轻的抱住了他,生涩的回应。
楚怀渐觉这样的温存远远不够,一狠心,猛地抱起她往房中大步走去。
念念被他吻得面红耳赤,浑身滚烫。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她恐惧的扯住了他的衣襟。
“念念,如果后悔,现在还来得及。”他在她耳边低低的喘息,“我再问你一遍,愿不愿意陪着我,一辈子!”
念念不可避免的想起了江静闲,但只是一闪而过。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是的,我愿意陪着你,一辈子!不后悔,一辈子!”
楚怀抱着她,反脚将门关上,门闩喀啦一声落下,紧紧锁住了房门。
夜雨蒙蒙中,从厨房回来的银杏和疏桐恰好看到了这一幕。二人都不由愣在了那里。
许久的沉默之后,疏桐缓缓道:“银杏,这次,你该怎么和你主子交代呢?”
银杏叹了口气,没有言语。
疏桐提着食盒,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半晌,喃喃说道:“不早不晚,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小姐,我可怜的小姐,你以后,该怎么办?”言罢,侧过头去,拭去了流下的两行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