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共东风》沈轻霜

32、如此相逢

　　“你这是在威胁本王？”
　　“不。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提醒你。”安遥仰着脸，白月般的容颜浮现出残忍的笑意，“提醒你，十几年前你的母妃斗不过我娘。十几年后的如今，你也同样斗不过我哥哥！”
　　楚怀反手给了她一巴掌，清脆的耳光声震慑住了所有人。
　　“给本王听着！你可以说任何人，唯独不配提我母妃！”楚怀俯首对着她的眼，一字一句的说，“既然你们回来了，本王很乐意奉陪到底！”
　　安遥咽下口中腥甜，笑道：“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两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擦出仇恨的光，恩怨令他们忘记，其实他们本也是血亲。
　　竹林中萧萧风起，几十条人影从内跃出。当先一人正是俏儿。
　　“姑娘！”只听她一声急唤，人冲了上来。
　　楚怀慢慢抬起身，神态悠然如在春日的柳阴之中漫步：“如果你想让她死的更快，可以过来。”
　　俏儿刹住步伐，恼恨的盯着他。
　　林中马蹄如雷，不多时，便见楚扬怀恩领着长林卫奔腾而至。
　　勒绳跃下马，楚扬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那具假冒念念的尸体前，脸色铁青。
　　“四哥，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楚怀面无表情，不答他的问话。苏浚暗自叹了口气，低声替主子答道：“六殿下，我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了。”
　　楚扬气得发抖，眼见就要拔剑出鞘。楚怀的声音轻冷冷响起：“把她们都抓起来！本王倒很想看看，明日张榜时，那人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晋王殿下，事情没有严重到如此地步，我看，张榜还是不必了吧。”
　　轻雅的声音随着如雪的衣袂缓缓落地。桃花溪畔忽然静谧无声。
　　“哥！”安遥震惊的盯着渐渐行近的男子，脱口而唤。
　　“庄主！”俏儿跪地，脸上出现狂喜的神情。
　　众人无不屏息，或好奇，或崇拜，或厌憎，或仇恨，丝毫影响不到他从容而至的步伐。他怀中女子宁静的沉睡，右手安和的握着他胸前的衣襟。他乌黑的发丝随风拂过她的眉，与她的刘海纠缠着，轻柔如絮。
　　“王妃我已亲自寻回。舍妹任性不懂世事，请晋王多多包涵。”他的语调柔和诚恳，静水般平静无澜。面具下的那双眼睛，清澈如星，又深若幽潭。
　　楚怀的目光死死停留在念念的右手上，有叵测的芒光从他漆黑的眼底一闪而过。
　　然后，他抬起头，微笑：“有劳秋水庄主亲自跑一趟。既然吾妻无碍，本王自不会与令妹计较。”
　　“如此，多谢了。”白衣男子微微俯首，而这一躬非但没有折损他与生俱来的贵气，反倒更衬出仪态超然，举止不俗。
　　“哥！”安遥尖声道，“你不能把念念还给他！你不是一直……”
　　“住口！”白衣男子厉声喝止，“你还嫌今夜折腾的不够吗？！”
　　看着哥哥眼中燃烧的怒火，安遥住了口。眼看着楚怀一步步走近他，伸出手。
　　白衣男子低下头，双眸不动声色的黯了黯。楚怀从男子怀中接过念念，然而念念的手却一直紧揪着男子的衣领不放。二人同时怔住。
　　看到楚怀怀疑的眼神，白衣男子狠下心去扯她冰凉的手。昏睡不醒的念念开始不安，越攥越紧，口中胡言乱语。
　　“别……别走……”
　　“静闲……不要走……江静闲……”
　　泪水从眼角轻轻滑落，隐进乌黑的发丝之间。男子浑身一震，再也无法去扯开她的手。因为她抓住的并不仅仅是他的衣领，更是他那颗思念她的心。
　　思绪迷乱在这个漫长的夜晚。当楚怀毅然动用内力，将她的手从他领子上抽回，他再一次回忆起那个杏芳堂分离的雨天。他的心尖锐的疼着，却如此无能为力。
　　诡异的沉静中，一辆马车自林中急急驶来，策马之人正是颜朗。他勒马停车，车厢内跳下女扮男装的疏桐。
　　“小姐！”疏桐一个箭步冲到楚怀跟前，流泪唤道，“小姐！小姐！您醒醒啊！我是疏桐啊！”
　　“疏桐姑娘，她没有大碍，只是受了点惊吓。”
　　柔和的嗓音低低自身后响起，疏桐全身一凛，既而慢慢转过头。
　　男子平静的望着她，目光清明。
　　楚怀在旁道：“九郎，疏桐，这位便是秋水山庄的庄主。”
　　秋水山庄的庄主？！
　　纵然戴着面具，疏桐还是一眼认出了他。那身影，声音，眼神，是绝不会错的。可他怎么会是什么秋水山庄的庄主！
　　他是江静闲啊！
　　疏桐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失，震惊骇然的瞪着他。
　　楚怀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眼神凉若寒冰：“九郎，你和疏桐将念念带到车里去。”
　　颜朗点点头，扯了扯疏桐，接过念念。
　　“疏桐，难道你认识那个秋水庄主？”路上，颜朗忍不住问她。
　　疏桐如醍醐灌顶，猛然醒觉，收起千般思绪，摇头努力挤出一丝笑：“不！不认识！奴婢怎么可能会认识他呢！”
　　颜朗皱眉道：“你别装了，你这副样子谁看不出来啊！”
　　“奴婢真的不认识他！”
　　颜朗撇了撇嘴，将念念抱进车中。疏桐懊恼的掐了自己一把，忍不住回头，看见楚怀和江静闲二人还站在那儿，不知在说些什么。她心中越发不安沉重。而这件事，究竟该不该告知念念呢？
　　她兀自烦恼不已，却见苏浚向她走来。
　　“苏大人。”
　　“疏桐姑娘，为何不见齐方与你们同来？”
　　疏桐答道：“方才六殿下交代，不能带齐大人来。颜少爷便嘱银杏送他回去了。”
　　苏浚笑着望着她：“听王爷说过，王妃身边有个十分忠心的丫头，今日一见疏桐姑娘，果然令人敬佩。”
　　“大人过奖了，奴婢不敢当。照顾王妃，本就是疏桐职责所在。”
　　来者不善！疏桐蹙眉垂下头。
　　“姑娘对王妃忠心固然是好事，只是切莫弄巧成拙啊。”不知缘何，他深长的叹了口气，续道，“如果王爷问起姑娘什么，我劝姑娘不要嘴硬，据实回答，对王妃才是最好的。”
　　疏桐心内冷笑，抬头看着他道：“疏桐虽然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但是大人今日的话，疏桐会记下的。”言罢，自登车入内。
　　苏浚看着她进去的背影，无奈的笑了笑。
　　“如果他来问，尚是好的。最怕他什么都不问，才是王妃的劫难。”苏浚自语着，话音几乎无声的四散在风中。
　　另一边，楚怀和江静闲正互相拱手告辞。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晋王，我们会再见面的！”
　　这个元夜，这样的相逢，是他们谁也不曾预料到的。再过二三时辰，又是一个黎明的到来。楚怀目送那个身影一直隐去在无边的黑暗尽处，他沉默的神情在月光的笼罩下，显得迷茫恍惚。诺大一片空间里，无人敢讲话，只有风声微动。
　　苏浚等人向他走来。他听见脚步声，平静的问：“楚扬呢？”
　　众人默然。
　　“算了，不用等他了。”他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累，“肃敏，你负责善后。其他人，都散了吧。”
　　踏过厚重的落叶，足下不断发出有如虫鸣的悉窣声响。江静闲停下步伐，凝望着脚下斑驳的树影：“遥儿，你们先回去。于砚俏儿，照顾好姑娘，若是再有差池，我绝对不会再宽恕你们！”
　　安遥默默颔首，轻声道：“哥哥，我们知道了。你要小心。”
　　待安遥他们走远，江静闲才淡淡道：“六殿下，出来吧。”
　　楚扬从暗影中走出，盯着江静闲的眼神阴郁难测。
　　江静闲扬手，缓缓摘下面具。
　　“果然是你！”楚扬一字一顿念着他的名字，“江静闲！”
　　“好久不见了，六殿下。”江静闲淡定如常。
　　“真没想到啊，你竟然就是秋水山庄的庄主！”楚扬逼近一步，眼神越加凌厉起来，“你这次回来，究竟有什么目的？！”
　　“六殿下，你在害怕什么？”江静闲把玩着手里的面具，轻轻冷笑。
　　楚扬怔了怔，江静闲见状又道：“无论我究竟是什么目的，你我最终都只为了一个人。方才晋王已经起了疑心，念念的安危，还请你多费心。今日言尽于此，不久后自有再相见的一天。告辞！”
　　不等楚扬说话，他已转身翩然而去。白色的衣袍染着月色从林间洒下的点点清辉，渐行渐远。
　　楚扬握紧双拳，对着那背影用低沉而倔强的口气缓缓道：“原来你真是为她而来。可是我绝不会允许你带走她的！绝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