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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风玉露一相逢 ...

  •   每逢一年一度的七夕佳节到来时,洛都城南的拜月湖都会举行鹊桥会。城中少女少妇无论贵贱,都会结伴来此游湖乞巧,在湖畔设立香案祈愿。拜月湖一入夜往往香车宝马,人流如织。

      晚来亭坐落在拜月湖的西北角,与其他地段的繁华相比,晚来亭显得尤为冷清。只因此处曾经溺死过一个女子,所以太阳一下西山,便没有人再敢从这里经过。四五盏纸糊灯笼在晚来亭的飞檐上随风摇晃,隔着空阔的湖面,隐隐约约看见对岸灯火辉煌,流光溢彩,更衬的此处冷清寂寞。

      一顶轿子从那喧嚣的去处匆匆而来,转眼间停在晚来亭外。跟从的绿衣侍女掀开轿帘,轻轻道:“小姐,到了。”

      轿子里走出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少女,长的不算国色天香,但是模样清秀端丽,那张好似永远长不大的娃娃脸,却透着不符合样貌的稳重深沉。

      钟念念看了看空荡荡的晚来亭,对身旁的绿衣侍女道:“疏桐,你先回去。若看到璎珞来了也可以帮我应付一阵。”

      疏桐四顾此处荒凉无人烟,晚风阵阵带着阴冷之气,不免有些犹豫,站在原地说:“小姐,让奴婢留下来陪你吧。这个地方怪瘆人的。”

      钟念念径直向亭中走去,向她抛出一句:“回去吧。”

      疏桐无可奈何,只得指挥那些轿夫离开。

      他们刚走不到片刻,晚来亭又来了一顶小轿。钟念念靠着扶栏静静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没有回头。她十分清楚来人是谁。

      何清尘,沉香阁的花魁,一个名动洛都的歌舞妓。她是无数男人心中完美的化身,多少书生因她而痴狂,多少富家子弟达官贵人为求见她一面一掷千金。何清尘,她几乎把一个女人的美丽和荣华发挥到了极致。可是钟念念知道,即便是这样,这个女子终究也是孤独的。

      何清尘同样打发走了她的侍婢,带着一年前那个人嘱咐她带给她的东西缓缓走进亭内。她望着钟念念安静萧索的背影,脑海中便浮现出她曾经活泼娇憨的模样。不过才一年多一点的时间,这个少女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纵是何清尘这样见惯生离死别,世事浮沉的秦楼女子也不免感慨唏嘘。一入侯门深似海,即便是钟念念这样的相府千金,名门之后,也需要戴上面具来伪装自己,这一点,和别的女子没有不同。一味的天真烂漫,只会让自己和家族死无葬身之地。

      何况晋王楚怀……

      何清尘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走到她的身旁,和她一起默默瞭望远方的华灯璀璨。二人沉默良久,钟念念似乎站的有些疲惫,挨着扶栏坐了下来,缓缓开口道:“一年不见了,清尘姐过的还好吗?”

      何清尘心中一震,没料到她今时今日竟还肯叫自己姐姐。要知道,她何清尘再怎么风光,终究只是一个卑微的歌舞妓罢了,相府千金的一声姐姐她是无论如何都消受不起的。从前的钟念念纯真无邪,再加上家里的娇纵,视礼法为无物,但是如今,她明显成长许多,难道还不会明白这个道理吗?何清尘看着她的眼睛,希望可以从其中看到哪怕是一点点的和从前一样的明丽,但是都是枉然。她转头视向湖面:“念念,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你过得好吗?”

      钟念念幽幽笑了,就像这晚来亭一样的寂寥:“劳姐姐挂念,我很好。一直都很好。”

      何清尘道:“他走了。”

      “我知道。”

      “他去年的五月就已经走了。”

      “我知道。”

      何清尘愣了愣,淡淡而笑:“你好像没有不知道的事。”

      钟念念摩挲着手腕上的蓝田玉镯,摇摇头:“不,我有。比如,我不知道你今天邀我来这里所为何事。”

      何清尘扶手而坐,伸手从袖子中拿出了一张密封的信,还有,那支绘秋兰白瓷卵形埙。它淡雅孤洁的图案在那么一瞬刺伤了念念的眼睛。

      何清尘缓缓道:“这是他离开洛都时托付我带给你的东西。”

      钟念念抿了抿唇,依然平静的目光看不出任何情绪:“清尘姐,我就要嫁人了,下个月。”

      何清尘冷笑一声道:“这个我知道,所以我才会把它们交给你!”

      “为什么?”钟念念语声淡漠,仿佛问的是一件根本与自己无关的事。

      何清尘盯着她的侧脸,忿然之色现于脸上:“钟念念,没想到你竟这样无情!我真不明白,他究竟喜欢你什么?我正是要在你成婚前把这两样东西给你,好让你一辈子都记得他,都记得你曾亏欠过他,曾辜负过他!钟念念,其实你才是配不上他的那个人!”

      何清尘将信压在瓷埙下,起身向亭外大步走去。

      “清尘姐,你喜欢他吧?”

      何清尘顿时止步,晚风一阵一阵的卷进晚来亭,却把人吹的更加茫然。何清尘吸了一口气,唇边扬起落寞自嘲的笑意:“喜欢又如何,他喜欢的不是我。”

      钟念念望着何清尘渐行渐远,孤单的背影逐渐在昏暗的灯光里消失不见。她拿起那支冰凉的绘秋兰白瓷卵形埙,蓦然又一次想起那个杏花天影下白衣萧然的身影,高雅从容,超凡脱俗。

      是的,静闲,她说的对,是我配不上你。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脸上渐生凄苦。撕开封存已久的信,里面是一张杏红的薛涛小笺。徽墨的清香从每一行字迹中散发出来,如同静闲身上惯有的香气。

      “携手共从容,把兰舟催发。
      过春风十里扬州路,看潮水八月钱塘江。
      泰岳造化钟神秀,武夷绿水凝清香。
      黄鹤楼头望秋月,洞庭湖水好乘凉。
      蜀都剑阁登鸟道,凉州玉门入敦煌。
      昆仑西山落瑶池,彩云之国卧澜沧。
      易水潇潇人去也,长江万里好风光。
      仗剑闲倚江湖路,桃花源里尽余生。”

      她以为经过一年,她的心不会再被任何事任何人牵动,可是还是在看到这封信的一刻败下阵来。
      静闲,静闲,我该怎么办?忘不了你的我,究竟该怎么办?

      湖对岸传来渺渺的鼓乐笙歌,依稀是秦少游的《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欲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试问织女牛郎,若可以朝朝暮暮,耳鬓厮磨,他们又怎会愿意忍受这离别之苦。所以这首词,不过是给安慰自己自欺欺人寻了个好借口。

      而她和静闲,不正是如此吗?只不过牛郎织女每年还可得一见,他们二人却是相会无期,岂不是更加可怜可叹。

      婚期越来越近,她很快就要嫁为人妇了。想到此处,不免一阵心烦。

      原本的时候,婚期是定在去年十月的,不料漠北和云南突然告急,匈奴缅甸对辰国两面夹击。晋王楚怀和襄王楚云双双请缨前去边关抗敌卫国,婚期就此拖延下来。今年五月,襄王击退缅甸班师回朝,不久也传来晋王大败匈奴,俘虏二十万敌军的好消息,预计在七月之前可返回洛都。圣上龙颜大悦,特赐晋王楚怀与钟府千金钟念念,襄王楚云和凌家千金凌霜晚两对璧人于今岁八月十五同日成婚,造就一段千古佳话。

      晋王在七月初一那日还朝,因所立功劳比襄王更大,朝廷迎接他的排场便比五月迎襄王时更为隆重热烈。钟府上下也是喜气洋洋的,疏桐一大早嚷着带她去凌烟阁看姑爷。她虽然也乐得去凑凑那份热闹,却好巧不巧染了风寒,只好躺在房里休养。疏桐要照顾她,自然没有去成。

      后来徐璎珞来钟府看她,一进门就啧啧之声不已,笑嘻嘻道:“钟念念,怎么天下的好事都让你一人捡走了。你知不知道,你未来的相公,可当真是个天上有地下无的人物!我都嫉妒你了!”

      徐璎珞是翰林学士徐秉谦的女儿,自小同钟念念一起长大。这位徐千金虽然出生于书香世家,性子却刁钻精怪,徐秉谦对此是又爱又恨,徐家合府称自家的小姐是个女霸王。

      钟念念知道她必是去凌烟阁瞧过了,于是揶揄道:“如果你喜欢,咱们换换又何妨。我把晋王给你,你把你家苏子默给我,怎么样?这个交易很合算啊!”

      “呸!”徐璎珞啐了她一口,满面羞红,“别胡说!我和苏子默可没半点关系!”

      钟念念挑眉道:“都定亲了还叫没关系,那怎么样才算有关系?嗯?”

      徐璎珞嗬一声:“瞧你近一年乖顺不少,我爹还以为是钟伯伯教女有方,老说要和他学上几招回来调教我。敢情你是晦韬养略,收敛锋芒啊!”

      钟念念哈哈笑道:“可不是?你现在才看出来?”

      徐璎珞盯着她瞅了片刻,忽然转开头道:“念念,别笑了。看你这样,我都累的慌。”

      从小一起长大,她和徐璎珞吃过同一碗饭,穿过同一件衣裳,睡过同一张床。她们曾一起攀墙爬树,上山偷瓜,下水摸鱼,可以说,她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所以她的每个心思,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徐璎珞的眼睛。

      徐璎珞看着她一点一点敛起笑意,咬了咬唇,注视着她认真道:“念念,忘了江静闲吧。既然不能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昨日我帮你看过了,那个晋王,真的不比江静闲差!或许那天你就喜欢上他了也不一定啊!”

      她听着璎珞的话,苦笑一声,没有再说什么。璎珞终究还是太单纯,且不说相忘江湖不容易,就说她将要嫁的晋王楚怀,是能说爱就爱的吗?她清楚自己身上背负的使命。她的婚姻是家族巩固朝廷地位的筹码,而晋王,则是要利用他爹爹的地位和身份,与襄王争夺储君之位。这一切,统统和感情无关。她,只是这一场游戏中预设的一枚棋子。没有人关心她的心归属何方。爹爹在接到圣旨的那一天,残忍的告诉她,若是不想被人遗弃,她只有成为最强最耀眼的那枚棋。为此,他亲自当老师,教她学习驭人之术,进退之道。

      她常常想,一个人的一生,只为成就作为一枚棋子的意义,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她是那样的羡慕璎珞,可以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这是多少女子求也求不到的幸福。

      钟念念想到此处才总算记起徐璎珞约她今夜申时在清歌楼乞巧的事,慌忙将红笺叠起,和绘秋兰白瓷卵形埙一同收入袖中。

      清歌楼在拜月湖东南方向,是贵族女子结伴乞巧的场所。虽然拜月湖名义上说无论贵贱,可是洛都府尹还是在拜月湖最好的所在画了一个圈,立了一块闲人免进的标牌。百姓们睁一只眼闭一只当没看见。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谁愿意吃饱了撑着和官府去争。

      晚来亭离清歌楼大概一刻钟的路程。念念顺着种满湘竹的小径直奔清歌楼而去。她一心急着在徐璎珞之前赶走到。因为徐璎珞遗传了她爹徐秉谦的一个毛病,为人十分迷信,每年总会和念念说叨几句晚来亭闹鬼的传闻,七夕来拜月湖乞巧时,对晚来亭这个地方更是敬而远之。若被徐璎珞知道她在这里,难逃一顿臭骂。

      她快步走着,衣角相互摩擦发出细微的如风卷残叶的沙沙声,消融在晚来的竹叶风声里。蓦地,湘竹林内忽然传出一阵奇怪的呜咽。念念一个激灵,霎时间吓出一层薄汗。从前徐璎珞吓唬她的鬼故事,从她脑海里清晰的闪过,她加快步伐,行走如飞。那呜咽之声逐渐消失,她在小径上站得片刻,突然觉得十分不对。

      这条路人烟稀少,而七夕来拜月湖乞巧的女子甚多。莫非是有歹人?!

      念念一想,便顾不得太多,返身原路回去。她循着那声音走进竹林,在隐隐约约的夜光之下看见一对男女抱在一起。他们两人衣着华贵,一看便知身份非比寻常。他们热烈的亲吻着,那个女子泪流满面,衣裳不整。

      念念看见这个情景,顿时傻了眼,进退不得。她实在分不清那个华衣女子究竟是自愿还是被逼迫。如果是自愿,为何哭得如此凄惨,而如果她是被逼,那为何不呼救。

      念念隐在竹影之间思忖半日决定不声不响的离开。毕竟,如果人家是郎有情妾有意,自己这么冲上前不仅不识趣,说不定反而惹祸上身!她踮脚正预备离开,却猛然看见离自己五步远的地方,无声无息的站着一个黑影。她反应不及,失声尖叫起来。那个黑影箭一样冲上前堵住她的嘴,已经来不及了。

      不远处那对男女听见她的尖叫,立刻分开。念念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喝道:“谁在那里?!”

      念念猝然惊醒,抓住她的那个黑影在她耳边隐含怒意的疾声:“给我收拾你自己闯下的烂摊子!”然后,他将她朝前猛力一推,她便狼狈的摔在了地上。

      那个黑影倏然不见。

      念念暗咒一声想要爬起来,却有一只手抓起她的手臂将她狠狠推向一根竹子。湘竹承受不住重力,随着她的身体向后倾去。

      念念被他一拉一推一撞,绾的好好的发鬓散了下来,后背被竹竿磕的生疼,不由冒出火气。

      那华衣男子看清她的模样打扮,怔了怔,后凉声低喝:“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念念咬牙瞥了他和那个女子一眼,冷笑道:“许你们在这里行苟且之事,就不许别人来此闲游了吗?!”

      她鄙夷的神色使一旁的华衣女子羞愧的低下头去。念念这才发现,那个女子长的是极美的。

      那张粉泪盈盈的容颜堪比越女西施,汉时飞燕。华衣男子仍然坦然自若,镇定自如,深沉犀利的眸子牢牢盯着念念的脸,对一旁的华衣女子柔声道:“晚儿,你先回去,这里我来处理!”

      “四哥……”

      “听话,快回去!”男子提高声音再一次说。

      华衣女子犹豫一阵,收拾衣襟,整理云鬓,疾步出了竹林。

      念念见她渐渐走远,没由来一阵惊慌,瞪着那个男子:“怎么,你想杀人灭口吗?!”

      男子瞧了她几眼,轻轻笑了起来,显得分外不屑:“你这样的小丫头值得我动手?”

      念念用力推开他,拍去身上的灰尘,冷冷道:“那就恕不奉陪!”

      “且慢!”他伸手拦住她的去路,道,“在下还有话问姑娘。”

      念念不耐烦与他缠斗,便道:“说!”

      他笑了笑,问:“刚才在这里的不止姑娘一人吧?”

      念念一愣,旋即想起方才那黑影的话,于是硬梆梆的道:“谁说的,一直就只有我一个。”

      “真的?”

      “信不信随你!”念念丢给他这句话,头也不回的走出林子。

      “念念!念念!”徐璎珞的声音从小径前方遥遥传来,越来越清晰。念念急忙应了一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璎珞和疏桐的身影快步向她跑来,见到她满身泥土和竹叶,都吃了一惊。

      “小姐,你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疏桐吓得脸色苍白。

      徐璎珞性急,嚷嚷道:“谁欺负你了,我找那登徒子算账去!”

      念念连忙掩住她的嘴,轻斥道:“胡说什么呢!传出去你还要不要我活了!”

      徐璎珞连忙噤声,四顾一眼周围无人,才压低声音急道:“和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个地方邪门的紧,叫你不要来,你偏不听!怎么样,现在出事了吧!”

      疏桐含泪整理着她的头发和衣服,自责道:“小姐,都怪我,我不该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的。”

      念念看着她们紧张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说道:“看你们,想到哪里去了。我不过是被几只野猫吓到,摔了一跤罢了!”

      “野猫?”

      她们二人一怔。

      “是啊!两只偷腥的野猫,还有一只神出鬼没的黑猫!”

      徐璎珞和疏桐不解深意,但都被她逗笑,放心下来。徐璎珞乐了半晌,忽又板起脸:“虽然是虚惊一场,但也是教训,以后可不许再到这里来了!”

      钟念念和疏桐相顾一番,齐声笑道:“是,尊女霸王的命!”

      “好啊!你们两个小妮子,看我不撕烂你们的嘴!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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