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共东风》沈轻霜

28、白云深处

　　安遥。
　　一个遥远而熟悉的名字，在念念年幼的记忆里，美好的就如同山间的清泉一般明澈动人。十多年前的钟府和安府，便如同今日钟府和徐府的关系一样，密不可分。安遥，是念念和璎珞幼时亲密无间的玩伴。和念念璎珞不同的是，安遥虽略小她们两岁，却是个完美到了骨子里的大家闺秀，无论她们二人如何怂恿，她永远是安静的站在一处，用最美好的微笑无言擦去她们脸上的污泥。
　　那时候，她们的世界小而单纯。童年时候的憧憬和承诺，无非是永不分开，做一辈子的好朋友。这样的誓言，对孩子来说，仿佛再简单，再理所当然不过。然而那时的她们，不会想到，世界不会任由她们的想法发展，而她们自己的想法，也不可能一成不变。
　　十一年前的那场灾难，把三个女孩儿的梦想打得支离破碎。而钟去华几经周折，从杭州百花楼中赎出来的安遥，也已经零落成泥，令人不忍卒睹。钟去华将安遥带回洛都，时隔五年，念念终于又见到了她，却怎么也想不到见面的情景会是那样。她跪在安遥的膝前泣不成声，而安遥却冷而疏离的推开了她，一字不发。
　　后来，钟去华将她安排在洛城东郊的白云观中静养。每年上元十五，都会带念念和随悦去探望她。但安遥年复一年拒而不见，到后来，钟去华终是叹了口气，不再勉强。唯有念念一直坚持，变着花样设法让安遥露面。念念死缠烂打的功力非同小可，安遥被她闹得没奈何，总算答应和她见面。不过依旧是话少。照顾她的侍女说，安遥每日除了诵读经文，轻易不多言半句。日久天长，人变得越发乖戾寡淡，没有人可以摸的清她的脾性。
　　安遥虽然不说，但念念知道她心底想什么。她思念远在天上的亲人，担忧履冰深宫的哥哥，还有，她从不曾忘怀过的青梅竹马的表哥。她的心，无一日不在他们身上，也无一日不痛苦难言。饱尝阴阳两世的同时，又要忍受生离之痛，安遥的泪水，恐怕在百花楼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之中，已经流尽哭干。
　　她始终不肯钟去华把她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安若和他们，她不想让她的过往和如今破碎的身躯给她在乎的人带去痛苦和负担，于是宁愿日复一日的在林中任由青春老去。
　　每年上元十五的月，总是圆的令她辛酸。人间的悲欢离合，其实都与月亮无关。或月圆人圆，或月圆人不圆，都是人们将心情寄托在月亮上的写照。
　　出了绮园，沿着青石小径一路经行，任花木间悬挂的彩灯流淌着五颜的色彩。这夜看门的小厮不知被向延借口打发去了哪里，其余的婆子仍旧吆三喝四凑齐了人围到屋子里烤火打马吊，整个后院没有一个人，只隐约从下人的院子里传来阵阵笑声。
　　“小姐，这些老婆子，您也该找个空闲的功夫管一管了。越来越不像话，简直把王府当成赌场了。”疏桐边走边说，口中呼气成霜。
　　念念悠然自笑道：“若管得严了，你我今夜哪儿这么容易出来。”
　　疏桐认真道：“这可不一样，今天是王爷亲自批准的。纵然您管得紧，向管家也有办法打发了她们。”
　　二人笑着拉开门闩，晋王府寂静的后门街道上停了一辆念念并不熟悉的马车。向延立于马下，见到有人出来，借着灯光辨认，立刻迎上行礼。
　　念念嘱咐了他几句，由疏桐搀扶着登车而上。弯身一入车厢，一股苏和的幽香扑鼻而来，楚怀握了一卷书，躺在榻上看着，身上盖了一层米白色的裘毯，这时转头打量念念，俊雅的脸上顿生出一抹如星的笑：“念念若为男子，恐怕要羞煞潘安卫玠了。”
　　他如此夸赞，念念倒有些不好意思，红了红脸，并不去搭他的话，而是问：“齐方呢，你没接到他吗？”
　　“放心吧，自有人接他去了。”楚怀起身，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待她坐下，又摸了摸她的衣袍，“袍子单薄了些，冷不冷？”
　　“不冷。”念念对楚怀的询问只是敷衍的摇头，心思全在另一件事上，一时间，愁容满面。
　　“怎么，还在担心？”楚怀关切的看着她。
　　念念望着一旁的疏桐揭开炉盖，那烧得通红的火炭炙得她眼睛难受：“我始终觉得不妥……”
　　楚怀沉吟片刻，方叹了口气：“傻姑娘，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她好。难道你愿意看着她就这样孤老林间吗？”
　　念念猛地抬头，直视他的双眼：“我是不愿意。我之所以答应你和爹爹，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但是你和爹爹不是。”
　　楚怀看看疏桐，疏桐立刻会意，盖上炉子，忧心忡忡的看了他们二人一眼，转身走出车厢。这是成亲以来，念念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出不满的情绪。从随悦的口中，他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她和安遥之间的事。这个时候，对她自然不能太过分析此事的利害，政治上的冰冷会更加刺激她此刻的情绪。他顺手将裘毯盖在她的身上，搭住她的双肩，柔和的凝望着她倔强的目光：“念念，这是不能混为一谈的。的确，我们将她的事情告诉齐方，是基于对自身利益的考虑。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样做，也是在帮她。凡事总有两面性，你不应该只看到坏的，而无视好的。我不认识安遥，我承认，我的目的的确是利用她来拉拢齐方。但你爹不同，他更希望借此机会，让安遥解开长久以来的心结。我想，安遥是能够体会你爹的良苦用心的。”
　　念念转开头，苦笑道：“不，不会的。你不知道，她有多恨我们钟家，她就像她哥哥一样，永远不会原谅我们。”
　　楚怀知道，一时半会与她是说不通的，于是不再多言。又听她提起安若和，便随口问道：“听说安若和被调到了余贤妃处，可是你安排的？”
　　“是。”念念情知瞒他不过，索性坦白回答。她本想他还会问些什么，结果楚怀只是点到即止。
　　街市上人群熙熙攘攘，马车时快时慢的走着，如意车窗上垂落的七彩流苏坠晃晃悠悠。一路无言过了东城街，念念心不在焉的望着窗外的流光溢彩，只觉那繁华仿佛在云端。
　　到了城门口，守门的小卒尽顾去看闹元宵的花队了，哪里有心思管出城进城的人。随随便便问了几句，便放行了。
　　车子甫一出城，就将城中的喧嚣远远抛了开去。郊外的原野一片寂静，月色白霜也似的笼罩着，晚风四卷，星辰低垂。
　　顺着广阔的官道行走，到至一里外的赵家村，折进一条进山的小道，直奔白云观所在的竹林。一路颠簸不知多久，念念终于从车窗的孔洞内看见月色投影下的翠竹，还有那急促的马蹄声。
　　然后马车旁飞速而过的两匹骏马不经意闯进她的眼帘，念念吃惊的坐直了身。
　　“不必如此惊讶，楚扬知道的事情，可比你多。”一旁，楚怀淡淡的开口。
　　念念回过头盯着他：“这么说，前些日子宫里传出他向皇上提出要参军入长林卫的事情，也是真的？”
　　“是真的。”
　　“他糊涂了，难不成你也糊涂了吗？”念念提高声调，“他从来散漫，如何是带兵打仗的材料。”
　　“我不认为楚扬不是个带兵打仗的材料。在我看来，他的能力丝毫不在肃敏怀恩之下。只要稍加磨练，他或许就是下一个上官闲！”楚怀眯起双眸，似笑非笑的神情透着凌厉的冷色，“你如此不相信他，是太小觑了楚扬的能力，还是，关心则乱？”
　　念念脑中顿时嗡的一声，然后，眼前尽是楚怀那张冷笑着的俊颜。他在怀疑她？！
　　“他是我的朋友，你的六弟，难道，我不应该关心吗？”念念毫不示弱的反问，倔强的小脸微仰着，睫毛在灯光下轻轻的颤动。
　　楚怀的脸色愈发阴沉。二人正僵持着，马车停了。疏桐从外拉开车门探头进来：“王爷，王妃，白云观到了。”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六殿下和齐大人也来了。”
　　楚怀不再理睬念念，自下车而去。念念满腹委屈，狠狠甩了裘毯，把个疏桐吓的不轻。
　　“小姐……”
　　“没事。”她有些烦躁打断疏桐，不让她继续问下去，“我们也下去吧。”
　　她刚一下车，就见楚扬那张笑吟吟的脸凑了上来：“今儿怎么穿成这副模样，难不成，又是去醉生长巷？”
　　念念正满肚子火气，狠狠瞪了他一眼，径自走向齐方。
　　楚扬愣了愣，转头看楚怀：“她这是怎么了？”
　　楚怀一笑：“方才路过东街嚷着买一盏走马灯，我不让，正闹脾气呢。”
　　念念在前头把他这话听得一字不落，心中一阵冷笑。
　　“王妃。”齐方向她拱手。
　　“齐大人不必多礼了。”念念笑了笑，望着前方静悄悄的道观，她知道，西厢透着灯光的窗内，安遥在等她，只是，她一定没有想到，今年，自己还自作主张的带了这样多别的人，“安遥的情况，我爹应该都和你说了吧？”
　　齐方眉宇深锁，愁绪毫不掩饰的缭绕在眼眸之中：“是。不过，无论如何，我今日要见她！王妃，请你务必帮帮我！”
　　念念叹息：“我何尝不想。你放心吧，我会尽力的。不过安遥变了很多，已经不是从前了。齐方，我问你，你能待她依然如故吗？”
　　“无论她过去遭受了什么，现在变成什么样，在我心里，她只是安遥，永远。”齐方坚定不移的说。
　　“这就足够了。”念念轻轻颔首，转目看着他们三人，“你们在此等我，她答不答应见，还得看她。我不希望强迫安遥做什么。”最后，她定定看着楚怀，后头的话，似乎只是说给他一人听一般。
　　林间竹叶经风千声，念念转身飞快走向白云观，疏桐忙一并跟上，然后，敲响那扇陈旧的门扉。
　　咿呀一声，门开出道小缝，探出一个少女巴掌大的小脸儿，打量了门外的念念和疏桐一番：“二位公子找谁？”
　　“俏儿。”疏桐笑着叫她的名字，“是我们！”
　　俏儿怔了怔，听出疏桐的声音，大喜道：“钟姑娘，疏桐，你们来了！”忙不迭的大开观门，将她们迎进。一面又道：“扮成这样，俏儿都认不出你们了！”
　　“安遥呢？”念念瞧着欢喜异常的俏儿，这女孩子，终日侍候安遥在这香火冷清，人烟稀少的白云观里，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外人，孤单得紧，故而每年见到她和疏桐来，总比谁都开心。
　　俏儿正看见观外还有三个陌生男子，都生的英俊挺拔，华贵尔雅，不由看呆了眼，竟没听见念念在问她话。
　　“俏儿？”半天没人回答，念念奇怪，回头又唤了她一声，却见小丫头直直望着门外那三人，远处楚扬不正经的朝她吹了一声口哨，惹得俏儿吓了一跳，羞红脸跳将起来，嘭的一声关了门。
　　回头来发现念念和疏桐都一脸笑意的望着自己，更是恨不得一头钻进地洞里去，结结巴巴问念念道：“姑……姑娘方才问俏儿什么？”
　　念念好气又好笑：“我问你家姑娘在哪儿？快带我见她去。”
　　“啊？哦，哦！”俏儿回过神，“姑娘她在房里哩！俏儿现在就带您过去！”
　　一径到了西厢，俏儿的嘴就没停过：“钟姑娘怎么这会儿了才来，往年都是天没黑就到了，俏儿以为您不会来了呢。但是姑娘却说您一定会到。以往这时，她早就睡下了，今夜却一直在房里看书等着您来。”
　　“是吗。”念念望见西厢微弱的烛光，“安遥她今天有没有说过什么？”
　　“说过什么？”俏儿歪头想了想，“倒没什么。只是让我准备了一张琴。”
　　“一张琴？”
　　念念思量着，俏儿一蹦一跳的跑去敲门：“姑娘！姑娘！钟姑娘来了！”
　　“让她进来吧。”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屋里说道。
　　俏儿兴高采烈的推开门，带着念念绕过简约的小厅，来至卧房。房里陈设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案，安遥坐在案前的灯下写着什么。念念凝目看去，她手边摆着《道德经》。
　　“坐吧。”安遥头也不抬的说。
　　念念便依言坐在案边那张特地为她摆下的木椅上。
　　俏儿和疏桐悄悄退出，为她们掩上门。
　　念念望着那宣纸上逐渐晕染出的墨色，一笔一划勾勒着主人此刻的平静。
　　“唯之与阿，相与几何？善之与恶，相去何若？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沌沌兮，如婴儿之未孩。傫傫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澹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止。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老子无为，庄子逍遥，道家以自然至上……”念念抚摸着案头上的七弦琴，缓缓道，“安遥，你真的做到了吗？”
　　执笔的素手微然一颤，笔尖倾斜，这章经文便坏了。
　　“我们是凡人，永远做不成老庄的。所以，安遥，勿要自苦。”不去看安遥苍白的容颜，念念狠下心肠，“你表哥来了。”
　　安遥颤声：“他……都知道了？”
　　“该说的，我爹都和他说了。”卧室里的如豆灯火跳动着，映着念念雪亮的双眼，“他隐姓埋名，苦熬多年，方才当上这工部尚书。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替你爹洗冤，报当年三族被杀之仇。阿和在宫中，他为了身份不被泄露，忍着不去找他。可他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托人找遍了大半个江南。我们见他这样辛苦，每次欲说还休，是因为答应了你。但是安遥，你也要为他想一想啊！他有权利知道你的一切，不是吗？”
　　安遥唇边浮起一丝冷笑：“念念，今天来的，不止是我表哥吧？”
　　念念别过头：“是，还有旁的人。”
　　“旁的人？”安遥冷哼着问，“你的丈夫，也算旁的人吗？”
　　念念无话可说。安遥继续道：“你带表哥来，是为了我，我知道。你爹和你哥哥让你带晋王和齐王来，是为了什么，你知道吗？”
　　念念怔住，她确实没有想到过这一层。如若只是为了让安遥和齐方相见，根本不必废这么多周折。楚怀和楚扬来此，又是要做什么。拉拢齐方
　　恐怕没有这般简单！
　　安遥打来案上的抽屉，拿出一叠子书信来：“是为了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