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共东风》沈轻霜

27、史馆论史

　　文史馆一向是朝廷最清闲的一处所在，馆中的大小官吏，每日里除了翻翻书本写写字儿，便再无事可做。
　　这日天朗气清，这些个腐儒们做完事，照例在馆中烧了几壶热酒，聚在一起吟诗作对。一众人热热闹闹出题赋了几首诗，笑了一阵，便觉索然寡味，三言两语嗑起闲牙来。
　　“哎，你们听说没有，新上任的工部尚书齐方，就是原秘书省的秘书郎，在受封前一夜，差点被人暗杀了呢！”
　　“是啊是啊！我也听说了！”
　　“咦，是吗！有这回事，我怎么不知道？”
　　“瞎！你成天只顾着哄你家中的母老虎了，能知道什么！话说是被晋王手下的怀恩将军救了，事儿闹到了陛下那儿，陛下下了旨命刑部严加彻查呢！”
　　“哦？陛下不是还病着吗。唉，近来朝中就是多事，光一个工部，就有一堆的烂摊子。”
　　“可不是！听说十五过后，就要提审姚尚了。托了这么久，再不审，黄花菜都凉了。”
　　你一言我一语，开了头就歇不下来，越聊越是起劲，整个文史馆里七嘴八舌，都是声音。
　　忽听一人说道：“不是说齐方兼领了文史馆大学士么，为何从未见他来过？”
　　热闹的气氛登时凝滞，众人静了片刻，谁都不说话。中有一官嘿声冷笑，丢出话来：“他齐大人工部的事情都忙活不过来了，哪里还会记起咱们这文史馆啊！再说了，咱们这些成日里埋头于笔砚之间的燕雀，哪里配和人家鸿鹄共事！”
　　说话的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史官，瘦瘦的个儿，板着副面孔。此人姓张，名唤张虚，他生性耿直，有什么说什么，不喜弯弯绕绕，难能可贵的是一心扑在写史上。比起文史馆内一天到晚只琢磨怎么升官发财的人不知强上多少。
　　无心提起齐方的那个官员颇觉尴尬，干笑了几声道：“人各有志嘛，张大人何必如此生气呢。”
　　“是啊，是啊。”众人亦附和着笑劝道，“为这样的小事气坏了自个儿，不值得。”
　　张虚正色道：“列位大人，张某和他齐方无怨无仇，何用生气！我是为咱们整个文史馆，为咱们这些史官不平啊！想当初右相上书请皇上封他齐方做文史馆学士主修《六朝通志》时，他齐方是如何说的？‘大丈夫安能久事笔砚之间’！呵，难道他齐方不是一介书生？难道史官就是白食朝廷俸禄的酒囊饭袋？！齐方既如此看轻我等，又如何能写好《六朝通志》。诸位，请恕张某直言，这齐方，不是写史的材料！”那张虚越说越激动，丝毫没注意他的同僚们正拼命的朝他挤眉弄眼。一个史官脸部动作的夸张了，他才看见，奇怪的停下问道，“李大人，你的脸怎么了，抽筋啦？”
　　李姓官员气结。众人想笑又不敢笑，憋的满面通红。
　　张虚兀自纳闷，猛听得门外击掌声清脆响起，扭头看去，一时瞠目。
　　文史馆的院落里，朝阳漫洒，齐方一身暗红朝服，笑若春风的沐浴在阳光之中，更显得温文如玉。他合掌击节，缓缓步入馆中，看着那张史官笑道：“张大人方才那一番言论，真是精彩绝伦，齐某人佩服的很呐。”齐方焉能真的与他计较。此时揶揄他，也不过是玩心忽起。
　　张虚背后嚼人舌头，被抓个正着，自是尴尬万分。但他脾气倔强，自认没有说错，也不愿服软，梗着脖子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齐方也不理他，只对众人笑道：“诸位谈得正兴起，齐某不请自来，搅扰诸位好兴，齐某在此赔个不是。”言罢，拱手一礼。
　　众人反应过来，忙不迭纷纷起身还礼：“齐大人哪里的话，切莫如此，切莫如此！下官们担待不起。请坐，请坐！”
　　齐方是所有人中官阶最高的，自然让他坐于上首。他谦让了一番，见推辞不过，方才坐了。众人殷情的添上新杯，唯有张虚冷眼旁观，有人给他使颜色，他也不理，自顾自坐在一旁生闷气。
　　齐方暗自好笑，悠然举杯对众人道：“齐某早就想来见见诸位，怎奈近来工部诸事繁杂，不得空闲，直拖得今日。如果齐某有失仪之处，还望诸位大人海涵，不要见怪才是。齐某在此，先自罚三杯。”
　　“哪里哪里。齐大人勤于国事，一心为民，我等都由衷钦佩啊！”
　　“对对，早就听说齐大人在黔贵赈灾之时，日与民同食，夜与民同宿，当真爱民如子啊。”
　　“齐大人年纪轻轻便能位居三品，前途无量啊！”
　　“……”
　　马屁拍的正是热闹，冷不防一阵咳嗽煞风景的打断了众人的恭维。
　　“咳咳！嗯哼！”张虚委实听不下去，提高冷哼的声调，“诸位慢饮，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不奉陪了。”
　　说罢便要扬长而去。
　　“且慢走，张大人。”齐方站起伸手拦下他，“我有一些话要对众位讲。张大人听完再走不迟。”
　　他留的恳切，张虚不给面子倒有些说不过去了。纵然心里不情愿，也只得依旧坐回。
　　齐方吁了口气，对上拱手道：“为天子百姓效力，本是为官之人的天职，齐某尽己本分而已。列为大人如此夸赞，齐方受之有愧。蒙今上不弃，令我领同诸位同著《六朝通志》。齐方受命以来，未曾一刻敢忘，唯恐自己才德不济，不能协同诸位作好此书，辜负圣上一片厚望。当初上书拒绝，也是因此缘故，绝非齐方轻视史官。当初若有言语失当之处，冒犯了诸位，齐方赔个不是。昔时太史公写《史记》，亦得使青史留其名，功德不在汉名相名将之下。齐某安敢仰其项背，但亦希望承其之后，和列位一道，修成一部名垂古今的史家奇书。众位若也有此志，请同饮此杯，若没有，齐方亦不勉强，诸位可自便。”说话间，他已弯腰为众人一一满了酒，然后站在上首，高高持杯，仰头先干为敬。
　　一番话把文史馆一群儒士说得一愣一愣，半晌接二连三的站起，对他敬酒。
　　张虚死死坐在椅上不动，旁边李史官扯了他几把，他方把杯而起，面向齐方：“齐大人，你可知《六朝通志》于我朝，甚至于后世的意义么？”
　　齐方敛容肃然道：“史者，记历代之兴亡，录百世之盛衰。汉时《史记》，宋时《通鉴》，得以流芳千古，是因其能使后世从中监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以史为镜，可保我朝国之太平，以史为镜，可佑我朝民生安泰。是故自古以来，虽百代更替，而史由未废。”
　　张虚听罢，终于点头淡淡微笑，掩袖饮尽杯中清酒。他手托瓷杯底座，向齐方道：“齐大人，希望你不要忘记今日的话。也希望有朝一日，《六朝通志》成书，在座你我，都有一笔名姓得垂青史！”
　　辰昭帝的病拖了数日，终于得以缓和。往年上元十五，宫中都会设宴款待群臣，然而今年圣上龙体违和，太后下令取消宫宴。
　　宫中的元宵确实冷清了，而民间照例一片喜气洋洋。洛都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到得晚间时，闹元宵的队伍走街串巷，舞龙的，舞狮的，敲锣的，打鼓的，提灯的，放炮的，在满城灯火的掩映下，喧哗震天的绕城而过。
　　满城的繁华穿不过深宅大院几寸厚的朱漆门。绮园灯火旖旎的长廊下，疏桐拿着一张烫金请柬走过。推开房门，室内昏黄的烛光同室外的辉煌相比，显得格外寂寞。
　　念念什么也没做，立在窗前默默注视天空中绽开的绚丽烟火。
　　疏桐唤了一声，上前附在她耳旁低声耳语了几句。念念点头道：“好，我知道了。你去柜子里拿两套男装。”
　　“哎。”疏桐边应着，边递过请柬，“这是璎珞姑娘托人送来的，邀您去拜月湖赏灯。”
　　念念展开看了看，半晌问：“你帮我回了吗？”
　　疏桐道：“回了。但总要告诉您一声。”
　　念念将请柬压在镇纸下：“你快去准备吧，别让王爷等久了。”
　　疏桐从柜子底寻出两件半旧的长袍，那是她们从前常穿的。出嫁时，被念念一道从钟府带了过来。疏桐看着那既熟悉又陌生的衣裳，不由心生感慨。
　　念念看见这两件袍子，亦是一愣，笑道：“久没穿它们，都快忘了什么样的了。”
　　疏桐道：“小姐快换上吧，奴婢好帮您梳头。”
　　青丝被疏桐一点点束起，盘在麒麟吐珠白玉冠之中，再插上翡翠做的发簪。灯罩内的烛火安静的流淌着光泽，她站起身，望着镜中那翩翩如玉的少年公子，笑了笑，近得咫尺可见，伸出手，又远得不可触及。
　　那是她自己的影子啊！
　　疏桐抿嘴笑：“小姐，您今晚出趟门，可别招惹回一堆花呀草的，那可了不得！”
　　念念敲她脑门，嗔怒道：“再胡说，我可不带你出去！”
　　“别呀！小姐。”疏桐软了声，“疏桐错了还不成么。”
　　念念白了她一眼，看着空荡荡的腰带：“缺了点儿物什，去妆奁里挑块玉佩出来。”
　　“好。”疏桐在妆奁中翻腾了半日，也没找出合适的来，于是回头道，“小姐，这里面的玉佩都不搭您身上的衣裳。奴婢看江公子留给您那块儿正合适，不如……”眼见念念的脸色僵冷下来，疏桐立即打住了话，回想方才的言语，懊恼的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嘴巴子。
　　“小……小姐……”
　　“疏桐，你不要如此惶惶不安。”念念叹息，从妆奁的最底层取出一把钥匙，“去吧。你说的对，那块佩玦对这套衣裳，再合适不过。”
　　静闲的佩玦是用上好的软玉雕琢而成，不大的佩身上刻了精致的如意纹和一个篆体的“闲”字。疏桐低头将它结结实实的系在念念的腰带上。
　　念念垂眼望着佩玦，忽轻轻道：“疏桐，你说，他过的好吗？”她似在问疏桐，但那飘忽的语调更像是在呢喃自问。
　　疏桐嗫嚅：“奴……奴婢不知道。”可以看出，疏桐在为自己的失言而自责。
　　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步履之声，不多会儿，便听一女子在外道：“王妃娘娘。”
　　疏桐不由皱眉，低声道：“小姐，是红玉。”
　　念念一愣：“她来做什么？”
　　疏桐冷哼道：“谁知道，反正不会安什么好心。”
　　念念看了看自己的装束，对疏桐说：“你去看看。她若要见我，就说我已睡下了。”
　　疏桐点头，而后出去开门。只见红玉一身绿装，显眼刺目的站在门口，笑得殷情。
　　疏桐反感，却仍微笑问：“是红玉啊，有事吗？”
　　红玉忙道：“疏桐姐姐，是这样的，今日少妃娘娘家中送来一盒灵山云雾，欲邀王妃过去一同品茗。”
　　疏桐笑道：“少妃盛情我会代为转达，只是现下王妃已睡，我等不敢搅扰。”
　　“啊……”红玉面露失望之色，探头探脑朝里张望一番，“既如此，我回去告诉少妃。”
　　“好。”
　　见红玉走远，疏桐关门回房。念念望着她笑道：“灵山云雾……谢家果然财大气粗，这可是连皇宫大内都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啊。”
　　疏桐道：“小姐，谢婉容和那凌霜晚，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念念轻笑道：“她们打的算盘，无非都在他身上。只要不犯到咱们的筋骨，便随她们折腾去吧。对了，银杏呢？”
　　“午后说有事，出去了，现在都没回。”
　　念念思想片刻，料定她是去楚扬那儿了，叹道：“罢了，不管她了。王爷在哪儿等我们。”
　　“在后门。”
　　“嗯，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