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始换新装 ...
-
齐方的手臂被刀刃划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此时正半倚床榻,由府中的大夫清理伤口。他不会武,没有搭上性命,已属万幸。
大夫看他文文弱弱,从药箱中拿出一只小药瓶,说道:“齐大人,这药用时会有些疼,您忍着点儿。”
齐方微笑道:“没事,您尽管上药吧。”
大夫点点头,小心翼翼的在伤口上洒药。齐方身上尚穿着就寝时的单衣,肩上防寒临时披了一件外袍。臂上的血迹基本擦净,只单衣上仍由斑驳的血污。
“少仁。”钟去华急急踏入,唤着齐方的表字。
齐方乍见恩师到,忙要下床来行礼。不小心扯动伤口,一直忍而不呼的他,此刻顿觉皮肉一撕,直钻进骨头里,痛的坐倒回去。
大夫吓得扶紧他,责道:“大人如何这般莽撞。伤口适才刚止了血,这一牵拉,又该裂了!”
果然,只见凝了血的伤口处,又渗出几缕红丝来。
钟去华几步上前,扶住道:“小心!安生躺着。”
“老师……”
“别多说了,我都知道。”钟去华轻声宽慰,查看他的伤势,见刀口不深,又向大夫询问一番,方才安下心。
念念站在钟去华身后,忍不住垂头一笑,揶揄道:“爹爹,齐大人不过皮肉伤,依我看是不要紧的。您这样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呀!”
齐方面上一红,对钟去华笑道:“是啊,老师,王妃说的不错,学生不过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您不用担心。”
钟去华轻拍他的肩膀,用欣慰的语气叹声道:“少仁,这些年委屈了你。不过,这些苦都不会白熬的。”
词语一出,众皆了然。随悦显然一喜,正欲追问。钟去华对他一摆手,视向楚怀:“王爷,微臣有些话,想对你说。”
楚怀怔了怔,道:“好。”
晨光正好,从紧闭的门窗里往外看去,一片不太耀眼的光明。纱窗上的糊纸,被朝阳晒得久了,散出暖暖的热度。香炉的鹤嘴里,吐着青烟,满室四溢的香气,熏得人直欲沉沉睡去。
楚怀倒了两盏茶,和钟去华面对面坐着。平日里也时常相见,他却是今日才发现钟去华似是老去了许多。尽管很努力的他年轻时的模样,但彼时那个风流出尘的身影和姿容,始终是恍惚迷离了。
却原来,这便是所谓的时光。
所有的锦瑟华年,终抵不上物换星移。
这么胡思乱想着,不可避免的勾起了一些回忆,那些破碎的画面零散的拼凑着,楚怀心内一痛,嘴上却是无端微笑起来:“相爷要同我说什么?”
钟去华未觉出他有异样,便道:“微臣刚从宫里来,不瞒殿下,皇上这回,病的重了。”
楚怀手上一僵,仍是淡淡一副笑脸:“是么?”
钟去华道:“殿下就真的一点儿都不担心么?”
楚怀冷笑道:“相爷如何这般问,父皇病体有恙,为子的怎会不忧心。难道便要如妇孺一般哭哭啼啼,才算是担心?”
钟去华摇头叹道:“殿下是明白人,为何如此堪不破。殿下私下里的作为,皇上难道不知道吗?他心中是有殿下的,殿下莫要辜负了圣上一片苦心。”
楚怀眼中酸楚难当,勉力忍了,才冷冷问:“你都知道了,他告诉你的?”
钟去华点点头,想了想,又道:“陛下说过,他真正想立的人,是殿下。”
楚怀听罢,哈哈一笑,眉间一派冷色:“阿叔,你以为,我还是当年任你们哄玩的孩子吗?”
钟去华猝不及防听见他喊阿叔,胸中一震,自是五味杂成。
当年钟去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曾与皇帝结为异姓兄弟,杨茜和郑菀的感情,更不需提。后双双各成鸳偶,身份不同,交情却不减当初。这从随悦和念念唤郑菀为姨便可窥得一二。
郑菀执意命楚怀唤钟去华阿叔,唤杨茜阿姨,意在令彼此莫忘怀当日誓言。对此,皇帝也不置可否。
楚怀冷笑道:“他心里有没有我这个儿子,旁人不知,阿叔还不清楚么?他对阿叔讲这样的话,必是有要求的。否则怎肯轻易说出口!”
钟去华忆起前事,又想起当年自己在他极难过时,硬是将念念接出去,扔下他在宫中不闻不问,心中不是不歉疚的。沉默了半日,抬头不经意望进楚怀那双酷似其母的眼睛,竟是不敢看他:“殿下,皇上的本心,亦不愿见你们兄弟相残。”
楚怀神色幽似深潭:“他不愿,如今却是随不得他的心意了。他今夜发病,想必是知道郭晓静已死吧?阿叔,这个时候,你还要为他辩解什么?郭晓静的儿子来势汹汹,这郭家是要卷土重来东山再起呢!于公,阿叔身为左相,是我辰国的中流砥柱,股肱之臣,必不会让乱臣贼子之后扰乱我朝纲纪,迷惑君王!于私,阿叔今为我岳父,晋王府和钟府唇齿相依,唇亡齿寒的道理,阿叔应该不需要我说吧。阿叔今番若想再弃我不顾,也是不能了。”
他说的淡淡,钟去华却听出一身冷汗。尤其最后一句,几令他无地自容,再也忍不住,一行清泪蜿蜒而下,离座叩首道:“殿下这样说,微臣就是死罪了。当年之事,莫说殿下,就连微臣自己,亦是不齿。微臣已老,身衰力竭,殿下如若不弃,微臣便是粉身碎骨,也定当扶持殿下。此不仅是为殿下,也是为我百岁之后,得有颜面去见先贵妃与亡妻。”
楚怀终不忍再去揭他伤疤,弯身搀扶起他道:“阿叔休要如此说。当初你有你的苦衷,我是知道的。刚才不过是气极之下,发的一句牢骚话,阿叔不要挂怀在心。”
钟去华拭去眼泪:“皇上如今病卧,不知又会如何思想。殿下既然决意要争储,早作打算也是好的。太后已经命人拟旨,升少仁为工部尚书。殿下也要向刑部报案,要求调查昨夜暗杀少仁的幕后黑手,借此压压襄王等人的嚣张之势。郭家那边与襄王是否有牵扯,如今还未确定。他们若果结成一派,事情就棘手了。”
楚怀笑道:“阿叔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钟去华闭上眼,长叹道:“殿下,郑妃娘娘当年的叮嘱,你大概也是知道的。微臣那时之所以会那样做,亦是希望殿下安然度过余生,不陷入这朝野的漩涡之中。可是太后不肯,殿下您自己也不肯,那微臣便随左右,效犬马之劳。殿下若有功成之日,微臣什么都不要,只求殿下一件事,请殿下务必答应微臣。”
“阿叔请说。”
“念念自幼任性娇纵,才德亦有限。殿下乃是真龙,她却无有母仪天下的胸襟。到时还请殿下多怜爱她,便是给微臣最大的恩赏了。”
才说完,只听屋外向延叩门:“王爷,宫里来人了。”
“知道了,我和相爷马上就来。”楚怀微微一笑,“阿叔,你方才的话,我都记在心中。”
钟去华略一点头,也不再说。当下二人整衣理袖,同去迎旨。
因为钟去华的暗示,念念早已让向延备妥一切,只等着宫中来宣旨。又嘱咐下人拿了一套楚怀的衣裳,命人给齐方换上,为他梳头净面。
王玄礼带着圣旨等在前厅,她也不着急,站在致远阁的院子里询问怀恩事发当时的情况。
怀恩思量再三,觉得告诉她一些事情也没什么,索性就将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给她听。
念念听完他所讲,笑道:“听你的意思,你是觉得那批杀手不是襄王的人?”
怀恩颔首道:“的确。他们的功夫不像出自中原,我是第一次见。如果不是肃敏赶来,我亦不是他们对手。”
念念低头思想半晌,不解:“不是襄王却又是谁?”
随悦笑道:“怀恩只说不是襄王的人,有说不是襄王派来的吗?说你笨吧,还总是不承认。”
“是啊!就你最行啦!”念念不服气的拉长声调,后又想起什么,扯着随悦的衣袖道,“哥,襄王在这节骨眼上去动齐方,不是太不明智了吗?”
随悦扬眉道:“呵,难得你有开窍的时候。”
念念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还欲再问,屋里肃敏扶着齐方开门走出。齐方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楚怀的衣裳穿在他身上,略显长了。
念念打量了几眼,笑道:“这衣裳不合身,齐大人姑且将就着穿吧。从明日开始,齐大人就该换新装了。”
齐方拱手道:“王妃折杀小官了。今日多亏怀恩将军和肃敏将军,否则命都没了,还要新装何用。王爷王妃的恩德,小官自当铭记在心。”
“齐大人客气了。王爷素赞大人胸有经纶,爱民如子,合当该是流芳百世的名臣。”
“岂敢,是王爷过誉。”
念念笑道:“齐大人谦虚了。圣旨已到,大人赶快去前堂领旨吧。”
齐方若有所思的望着念念的背影,半晌方摇了摇头。
随悦看在眼中,暗自苦笑一番,唤他道:“想什么呢,走吧。”
王玄礼在前堂足足等了两三盏茶的功夫,他们才姗姗而来。楚怀当先进堂,笑道:“让王公公久候多时,是本王的过错。”
“奴婢惶恐。”王玄礼一一见礼,后躬身道:“方才到齐宅,惊闻齐大人昨夜遭人暗杀,奴婢吓得手足无措,一打听下,却道齐大人已为下王爷所救,才放下心来,赶到这里。不知齐大人现在如何,伤的不重吧?”
齐方从人群里走出,上前几步拱手道:“谢王公公垂问,小官很好。”
王玄礼打量他一遭,笑道:“齐大人乃福厚之人,自然逢凶化吉。”
钟去华不愿听他们说这许多场面话,抬手道:“王公公,闲话稍后再谈不迟,请先宣旨吧。”
“是,是。”王玄礼阴声怪气的笑了笑,侧身从一旁小太监所托的如意盘上取过圣旨,尖声道,“秘书省秘书郎齐方接旨!”
齐方站在众人之前,撩袍长跪:“微臣在!”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秘书省秘书郎齐方廉洁奉公,胸怀济世,去岁治理黔贵冰害,政绩斐然,现升为工部尚书,兼领文学馆大学士,主修《六朝通志》,钦此!”
“臣齐方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随齐方高呼万岁,没有人看见王玄礼眼角流露出的森然冷笑。齐方举手过头接过圣旨,另一小太监随即奉上正三品文员精致的头冠和暗红的朝服。
齐方忍着臂上的疼痛,平静接过。那如意鎏金的托盘送到他的掌中,齐方没有感到一股轻松,反而更加沉重。很少有人知道他长此以往的努力,真正为的是什么。所以,也很少会有人知道,他手中这顶戴官袍,到底有多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