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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山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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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停朝五日,起码有三日的功夫,辰昭帝得在太庙和寺观之间奔波,不得半刻清闲。初春的气候寒意逼人,染了风寒,他也不歇息,回到宫中,便埋头批阅各地传送进京的密奏。
这天夜里,依然熬至二更天。王玄礼守在旁边,听见他频繁的咳嗽,大着胆子催了几回,辰昭帝不理。他无法,只得出殿,悄悄着守在殿外的小太监去煎碗袪寒的药。
月过中天,星河萧索。巡夜的禁军整齐的走过乾宁宫,领头的正是禁军统领左一棠。
王玄礼手执拂尘,立在高高的玉阶上,青衫摇曳。左一棠远远瞧见,侧头对身旁一小将嘱咐几句,一径踏阶上来。
王玄礼迎上前,拱手笑道:“左将军今儿值夜?”
左一棠点点头,看着殿内:“皇上还没睡?”
王玄礼叹道:“可不是,不到三更天是不会睡的。”
“那公公可得多劝劝。陛下安康,才是天下万民之福。”
王玄礼连连称是。两人又客套几句,各自拱手告辞。
左一棠在弯腰垂头的功夫里,用极低的声音迅速说:“公子已来京。一切按计划进行。”
抬起身来,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态度。
王玄礼不动声色的点点头。左一棠匆匆离去。
辰昭帝在殿中呼道:“玄礼,玄礼!”
王玄礼忙急步入殿:“陛下。奴婢在。”
辰昭帝合上折子,咳了一阵,吩咐道:“你现在立刻出宫,把钟去华宣来。”
王玄礼眼尖的瞥见那折子面上写着扬州府三字,疑窦顿生。又丝毫不敢怠慢,满腹狐疑的出宫去了。
辰昭帝见他走了,又挥手谴去其他宫人。待到人散尽,整个殿内空寂寂的。辰昭帝两手颤抖的再次拿起那封密折,那伪装许久的镇定终于不堪一击,伏案失声痛哭。
“晓静,我找得你这样苦,到头来竟是一场空吗?”
他不知是悲是怒,急火攻心,胸中剧痛,猛然喷出几口鲜血来,染了满桌的红,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殿外的人听见殿中闷响,连呼“陛下”无人应。胆大的几个太监心一横,冲了进去。结果见辰昭帝昏倒,忙放声呼人,都顾不上怕了。
钟去华赶来时,太后和众嫔妃都在乾宁宫中。他只得在宫外等候,直到太后令众嫔妃都各自回宫,他才入殿探视。
太医刚为辰昭帝诊完脉,他依然昏沉不醒,迷迷糊糊叫着一个名字。
太后柔声唤着辰昭帝的小名,亲自喂药。钟去华行了礼,默然看着,心里猜到了六七分。
辰昭帝喝完药,才渐渐静下来。太后端着药碗,凝视着钟去华:“郭晓静,她死了。”她说着,似有若无的瞥了王玄礼一眼。
王玄礼霎时冷汗一身。
钟去华没言语。太后示意赵嬷嬷,赵嬷嬷会意,去拿外殿的密奏。
太后道:“王玄礼,你到殿外守着,不准让任何人进来。”
王玄礼躬身应喏。此际,他是半点马脚都露不得。
钟去华从赵嬷嬷手中接过密奏,里面所上禀的内容确实令人失色。
太后为辰昭帝擦去额间冷汗,问道:“去华,那折中所提的秋水山庄,你从前可曾听说过?”
“关于秋水山庄的传闻并不多,只知它是扬州府一个有名的江湖组织。其势力影响甚广,尤其在江南地区,秋水山庄的威望甚至与官府齐肩。不过由于其行事低调,未曾引起朝廷注意。”他沉吟着,抬起头看太后,“若是这密奏内容属实,那么就表示郭家当年一定还存有漏网之鱼。否则凭郭晓静一个弱女子,如何有能力组织如此大的一个江湖帮派。她当时逃出宫后,想是为郭家旧部所救。郭家余孽这么多年晦韬养略,野心难料。”
太后道:“几年前秋水山庄在江湖中名望见高,哀家就已注意到,派出人去探查,不料几次三番,皆是空手而归,哀家派去的人,甚至无法查到那山庄究竟位于扬州何处。后来,哀家只好让人寻找扬州当地的游侠儿,借着去年秋水山庄一场内乱,才趁机插进几个探子。郭晓静听说是逃出宫没几年就死了,而我们直到现在才知道。”
“内乱……”钟去华低声,心道可见这秋水山庄内部并不和谐。
“秋水山庄的庄主一直不以真面目示人,不过哀家倒能猜的出他是谁。”
“谁?”
“郭奭的儿子,郭祯。”太后侧着脸,看不出表情,“当初,皇帝救出郭晓静的同时,也救了郭祯。待到哀家知道,他已经逃出洛都,杳无踪迹了。”
郭祯……
如果太后没有提起,钟去华真的已经遗忘生命中曾有过这样一个过客了。当年,他和郭祯算不上至交,但性格颇合的来。在他记忆中,郭祯一直是个温雅的少年,素淡的,与世无争。
钟去华心中怅然,说道:“是他创立了秋水山庄吧?”
太后道:“正是。”
钟去华道:“郭祯怀有大才,有生之年必不会让内乱这样的事情发生,难道他……已经……”
“是,他死了。内乱是由他儿子所起。”
“郭祯从前就很疼爱他妹妹。想必,他是想把庄主之位传给……”钟去华顿了顿,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那个因见不得光而无名无分的皇子,半晌模棱两可的说,“传给外甥,故而他的亲子不服,才导致内乱。”
终于提到重点,太后的手不自觉一抖,凝神道:“据哀家所知,那孩子自幼好游山玩水,不喜功名之事。后不知因何忽然回了扬州,且性子大变。郭祯儿子密谋叛变,他得知后在送丧的路上埋伏杀手,将他们一网成擒。此等手段,此等心机,实在令人骇然。哀家和皇帝在秋水山庄插进探子,想来他不会不知。而这种情况下,我们的暗探还能送来消息,不是意味着他们多有本事,而是那孩子在以另一种方式告诉我们,他要回来了。”
话音落了,殿中悄然。太后把龙床的纱幔垂下,神色冷冷:“不必你们费心去找,他自己自己回来了。”
钟去华跪下,垂头道:“太后,微臣……”
太后摆手,叹道:“不必说了,你起来吧。如今,哀家也没心思责怪你。皇帝现在是不听哀家的了,你要多提醒他。楚闲那孩子,绝不能认!否则到时候天下大乱,你我都是千古罪人!”
钟去华道:“微臣知道。可是如今他在暗,我们在明,实在难料他的打算。皇上一直在找他,也曾同微臣说过,没有传位于他的想法,只想求他平安。然而按如今这情况,这位殿下是铁了心志要在朝中翻一层浪。到时难保皇上不帮他。”
太后沉声道:“你是当朝丞相,也是晋王的岳父!楚闲就算翻浪千层,你也要给哀家把他压下去!皇帝是糊涂了,你可得醒着!”
钟去华盯着金漆的玉砖,叩下头去:“是,微臣明白。”
“楚云那边,最近有无动静?”
钟去华想了想:“前一阵子一直想杀姚尚,最近忽然罢手。远山昨日还说奇怪。难不成……”
太后心一沉,变色道:“不好!”
钟去华皱眉,大是头痛。
太后来回踱了几步,忽地顿住,命道:“去华,你告诉毕远山,让他一过初五,立即开堂审姚尚。现在没有时间和楚云耗了,务必要利用工部贪污一案,打压楚云一党!若是你我没有料错,楚云就是楚闲的一枚棋。”
“请太后放心,微臣一定尽己所能。”
太后点点头,鬓上钗环叮咚,忽道:“是了,忘了同你说。念念的记忆恢复了,你可知道?”
从宫中出来,天色都已见亮了。过不了多久,皇帝病重昏迷的消息,就会传出这深深的宫禁。而由太后替皇帝下旨,将齐方提升为工部尚书的圣旨,也将很快到达齐方的家中。
朱雀门,钟去华凝望着东方的红光,任由清晨凛人的风灌进朝服的广袖。没料到,侧过头,竟看见了随悦。
随悦跳下马跑来,眉头深锁:“爹,齐方出事了!”
钟去华沉声:“怎么了?”
“昨夜他家闯进数名杀手。幸而晋王一直派怀恩暗中保护,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齐方受了些伤,现在晋王府。”
钟去华道:“快,我们去看看。”
候在宫门外的马车催动车轮,直奔晋王府。
楚怀和念念早已派了疏桐在门口迎候。疏桐带着他们二人向慎园赶去。
到得齐方所住的致远阁,见肃敏站在门口,钟去华忙询问齐方的伤势。
肃敏道:“相爷不必担心,齐大人受了点儿轻伤,不妨事。”
“爹爹!”
钟去华闻声抬头,院中一袭丽影奔出,一头扎进他怀中。
自从结婚回门后,念念一直没有回过钟府。同在一城之中,父女二人却近半年没见面了。此番念念如此,钟去华怎么不伤感。
“唉,怎么跟孩子似的。”钟去华拍着她,“别哭了,这么多人在,要笑话你了。”
念念扁扁嘴,委屈道:“我受了伤您都没来看过我。齐方一受伤,您就火急火燎的赶来。有这么偏心眼的吗?我可是您亲生女儿!”
随悦取笑道:“你还好意思说,疏桐说你那脚伤是爬树给摔的。爹可没这么丢人现眼的女儿。”
爬树?!
念念干笑,瞪向疏桐。疏桐满脸无辜,眼神似在说小姐你是像干这种事情的人啊,不这么说,老爷少爷反而不相信哩。
这时,楚怀与怀恩也一道走了出来。
“王爷。”钟去华当先行礼。
楚怀忙托住他,含笑道:“齐方在屋里,您进去吧。”说罢,看见念念的发有些乱了,宠溺的伸手抚顺她的刘海。
念念冲他嫣然一笑,挽着钟去华进屋。
钟去华一一看在眼中,心底长长谓叹。
或许,念念命当如此,他再怎么提醒阻止,都不会有用。他这个女儿,他最了解不过。始终就是一个孩子。纯然而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