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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登云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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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重华宫逗留了很久很久,直至东方曙光微露,方才惊觉该是离开之时。
擦净腮边泪痕,她痴痴望着重华破败的门墙,倏地伏身跪地,在数尺厚的积雪上叩了三个响头
“菀姨,念念会再回来看你的!一定会的!”
她站起,拍去裙上雪花,转身离去,一步也不曾回头。或者是,不敢回头。
缓缓行走在寂静的宫道上,听第一个春日的风吹过耳侧,仿佛在诉说过往无限的温柔。
后方忽然传来呼唤声:“王妃娘娘!王妃娘娘!”
念念一惊,忙转头看去,只见景媛宫的宫女绿玉领着三四个人急匆匆的提灯朝她奔来,一脸惶急。
念念讶道:“绿玉姑姑,你怎么在这里,出什么事了?”
绿玉道:“哎呀,小祖宗,还不是因为您。娘娘在宫里等了半夜不见您来,遣人去慈恩宫问,又说您早过来了,娘娘急得不行,打发了奴婢出来找呢!幸亏太后同万岁爷去了太庙,否则惊动了她人家可不得了。您刚刚上哪儿了,怎么就一个人?大晚上的,真是急死人了!”
念念忙笑道:“别急别急!我这不好好的吗!刚刚我一直在登云楼那边来着,都说登云楼的暮雪好,我就想着,这夜里华灯如昼的,登云看雪应当又是另外一番好景,一时贪看就忘了时辰了。”
绿玉从后头宫女手里拿了件狐裘披风为她披上,说道:“大晚上的看雪,您真想的出来。”说罢,不知为何,竟叹息了一声。
“姑姑怎么了?”
绿玉搀扶着她向景媛宫走去:“没什么。只是想起王爷小时,也常常去登云楼。”
“哦?他也爱看雪?”念念从来都不知道。
绿玉摇头道:“不是,他哪里看什么雪,是看心。”
“看心?”
绿玉似不欲深说,催道:“王妃快走吧。娘娘只要几天不见您,就总是念叨。”
颜淑妃是真的着了急,在正殿内坐立不安。几上的茶凉了撤,撤了又上,已经十多盏。景媛宫的太监总管李意执着拂尘上前劝道:“娘娘别着急,王妃想是贪玩去了别的娘娘宫里也未可知啊!”
颜淑妃皱眉道:“别的娘娘?念念在这宫里,除了太后和我这里,也就常去丽嫔那儿了。她那里也派人问过了,说没有去过。其他的人,都是笑里藏刀的主儿,依那孩子的性子怎会去走动。”
李意低声道:“奴婢猜,会不会去了徳妃娘娘那儿。”
颜淑妃想了想,又摇头:“不会。德妃倒是个磊落的,只不过因为楚云的事,多少有些不自在。念念又很谨慎,知道宫里流传有许多她和楚扬的谣言,平日总是能避则避,所以也不会在德妃那儿。不过这孩子对德妃,也存有一份孝心。虽然德妃没说,我却知道,念念没少给她送过东西。”
李意笑道:“娘娘敢情是在不高兴。论说,王妃本也是德妃娘娘的媳妇儿。”
颜淑妃面沉如水,凉凉扫他一眼冷笑道:“敢情你忘的更快。是谁的媳妇儿这宫里上了岁数的谁不知道?如今不过是回到原点!只是菀姐姐福薄,白白让我享了这个福气罢了。”
李意也暗自责骂自己多嘴,平白讨了顿骂,忙识相的缄口。
颜淑妃来回走了两圈,殿内燃的安和香凝神静气,她却愈加烦躁了:“究竟怎么回事?绿玉都出去大半个时辰了,难道还没找着吗?”
李意正估摸着该说什么妥当,殿外传进一阵嘈杂声,他抬头细眼一瞧,不由大喜过望,叫道:“哎哟喂!娘娘,您瞧,这不是来了吗!”
颜淑妃早已看见,急急迎上,一面责道:“你这丫头,上哪儿疯去了,也不支吾一声!”
念念忙请安告罪:“念念一时贪玩,让母妃担忧了,罪该万死。”
颜淑妃扶起她蹙眉轻骂:“这丫头,大过年的,什么死不死!你一晚上都上哪儿去了?”
念念未及回答,绿玉已接口道:“还不是去了登云楼,说在上头看夜雪。”
“登云楼?”颜淑妃微一怔,后挽了她向东暖阁的暖榻上去,一面说道,“瞧你冻得脸都白了,快暖暖去吧。绿玉,你去端碗羹汤来。”
念念接过宫女递上来的赤金角兽炉,装作不在意的问颜淑妃道:“刚刚听绿玉姑姑说,王爷从前也爱去登云楼呢。”
颜淑妃淡淡笑道:“是啊。他刚来景媛宫时常去那里。如今许久没见他去了。”
念念拈起一颗蜜饯尝了一口,微笑说道:“如今他是个大忙人。改明儿有了空,我让他陪我去。否则成天忙于公事,多没意趣儿。母妃也和我们一起吧。”
颜淑妃勉强一笑,劝阻道:“好孩子,你听母妃的话,可千万别和他提这事。”
念念拈着蜜饯张张嘴,好生不解:“为什么?”
颜淑妃叹了口气,望着她,却是问道:“念念,你记得小时的事情吗?”
念念颔首道:“当然记得啊,母妃问这个做什么?”
颜淑妃道:“母妃是问你,记得两岁之前的事吗?”
念念明知她的心思,镇定笑道:“母妃真爱开玩笑,两岁前的事情如何会记得真切。”
颜淑妃略显失望,笑笑道:“是啊,两岁的孩子太小,多是记不住事的。”
念念岔开话,缠着她嗔道:“母妃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反考问起我。”
颜淑妃久久不答,拨弄着青花瓷盘中的果脯,那些黄灿灿的小东西滴溜溜翻着跟斗,念念的心仿佛也在随着它们起起伏伏。
颜淑妃放下象牙筷子,幽幽道:“十几年前,郑妃薨世时,怀儿才八岁。那时,谁都不曾见他掉过一滴眼泪,只整日整夜的守在他母亲灵前,怎么劝都不肯去休息。大家眼见着他一圈圈的瘦下去,不吃也不喝,谁都没奈何。郑妃下葬不久,皇上封了重华宫,他被我接到景媛宫。任我如何哄,他终日里总是不说话,一有机会便甩脱伺候他的宫女太监,在重华宫的门前一坐便是一整天。后来这事被皇上知道,将他狠狠责骂了一顿,关了三天的禁闭。后来,他就再也没去过重华宫,而是每天往登云楼跑。日子长了,我便觉奇怪,一日就偷偷跟在他后头也上了登云楼,才顿时明白了原因。登云楼地处甚高,登上顶楼可将整个皇城尽览无余。那时还是初春,登云楼上风大且冷,我看见他坐在扶栏上一动不动,只望着重华宫的琉璃瓦顶出神。那天,我也一直在登云楼待到了很晚,直到他走了,我才下去。却不是回宫里,而是去了慈恩宫找太后。那孩子的心结,我是打不开了,能打开的人,只有太后。太后听了我的话,第二日果真将怀儿接走了。他在慈恩宫里住了一个月,再回到景媛宫里时,已是另外一个人。偶尔还是会去登云楼,只是随着年岁见长,去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了。”她说到此,忽苦笑了一声,说道,“我何尝不知道他其实是想去的,只是知道我不喜,他怕惹我伤心,才不去罢了。郑妃在天之灵,恐怕也会怨我。”
念念慢慢啃着手中的蜜饯,味同嚼蜡。她仿佛可以清晰的看见,当年在登云楼上徘徊身影,瑟瑟的风中,那轻轻扬起的衣袂,仿佛都在流淌着悲伤。
一时出了神,喃喃脱口的话立时错了个离谱:“母妃,菀姨她定是感激您还来不及,又怎会怪您呢。”
颜淑妃猛地怔住,抬头盯着她。
念念待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悔已不及,极力假装镇静,仿佛什么都不曾说过一般,只眼里难以掩饰的惊惶,又怎能逃得过颜淑妃的火眼金睛。
她们二人暗地里较劲儿,全然不知绿玉早已进来。
绿玉端着托盘轻咳一声,向颜淑妃道:“娘娘,瞧您,大过年的说那些陈年旧事,自己伤心也罢了,看看,惹得王妃也陪着您一块儿伤感。”
念念勉强向她一笑,接过羹汤,银勺轻轻在碗中打着圈。
“是啊,真是人老了,话就多了,瞧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颜淑妃似也不想为难她,一笑说道,“还是谈正经事吧,皇上三月生辰的寿礼,你可准备好了?”
念念心里松了口长气,敛神笑道:“正要同母妃说这事儿呢。寿礼的事儿,我心中已有了计较。”
“噢?送的是什么,可否和母妃说说?”
念念意味深长的笑道:“母妃,现在就没意思了呢!您到时自然便会知道的。母妃只管放宽心,念念准备的寿礼,不敢说价值连城,但必会令父皇开怀一笑。”
她不说龙颜大悦,而是说开怀一笑。只因,令当今天子开怀一笑,要比令他龙颜大悦奢侈的多。
颜淑妃点点头:“你既如此说,我也就没有不放心的了。”
然后,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不觉窗外天已大亮了。
颜淑妃对她道,“想必皇上和太后快回来了。孩子,你先去慈恩宫候着吧,我收拾一下,等会儿就过去。”
念念起身跪安离去。
绿玉送完她回到东暖阁,颜淑妃正歪在软枕上等着她。博山炉中燃的青烟缭绕惆怅,如同她此时的神态:“绿玉,你刚刚也听见了,是吧?”
“是。”
“你觉得如何?”
绿玉笑道:“娘娘心中已有答案,何必还来问奴婢。”
颜淑妃揉着额角,头疼道:“事情来的突然,倒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愁了。”
绿玉道:“娘娘何必烦恼,王妃既然瞒着,想必有自己的盘算呢。娘娘若是插了手,反倒不好。”
颜淑妃道:“我何尝不知。她既装糊涂,且由她去吧。我只心疼怀儿那孩子,不知要被她骗得多苦。这么多年来,他虽不曾和钟家有什么来往,却是一直惦记着念念的。颜朗那孩子与念念认识,怀儿便费尽心思有意无意向他的向他打听她的事。也是颜朗那小子少根筋,像肃敏他们,是早就看出钟家的千金不一般了。只怀儿不说,他们也没人敢问罢了。”
绿玉想了想,道:“娘娘,那时太后不是说,王妃忘了两岁之前的事情是因为钟丞相给她服了药么?既如此,怎能现在又忽然记起了呢?”
颜淑妃摇摇头:“我也是奇怪啊。这种事情,谁说的清呢。当年郑妃拿着怀儿和念念的生辰八字请武当山的何真人推算,何真人说他们二人是命里注定的姻缘。如今想来,倒真是这样了。命中注定。”
“娘娘,一句话,奴婢不知该不该说。”
“你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说吧。”
绿玉低声道:“王妃已记起从前的事情,今后想必会对王爷一心一意,不会再像初嫁时一般了。只奴婢担心……”
“担心什么?”
“王爷对王妃再好,终不过兄妹之情。娘娘莫忘了襄王妃。”绿玉提醒道。
颜淑妃沉声道:“你可是听到了什么?”
绿玉附在她耳边低语了什么,颜淑妃随即冷笑起来:“这丫头还真是个痴情种,事到如今,竟还不肯死心!怀儿也是,如此藕断丝连,今后不知会有多少麻烦!”
绿玉道:“王爷同她亦算是青梅竹马,一时半会舍不得也是有的。”
颜淑妃叹道:“算了,由他们闹去。该绝的时候,自然得绝。”
“那娘娘,王妃的事儿要告诉太后吗?”
“她那里自然是要说的。”颜淑妃闭上双眸,“至于怀儿,就让念念自己告诉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