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共东风》沈轻霜

21、颜家九郎

　　风过，香雪梅花落满园，尤带那冰滑馨香，几瓣扑到脸颊上。一掠而过的清冷消不去满面的滚烫通红，她急促的跑着，梅花的颜色似乎都融在了一起，一点点甩到身后。耳边仿佛仍旧残存他细密绵长的呼吸，穿透耳膜，温语絮絮，含笑清浅。她猛地抱住一株梅树，靠着干枯枯的树身停下飞奔的步伐。这是怎么了？他是怎么了，而自己又是怎么了？她轻轻喘着气，忽然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疲惫。怎么办？怎么办？

　　沉静后的脑海里只有这三个字在嗡嗡乱转。

　　忽然，她的身后传来一个朗朗带笑的声音：“表嫂，该还魂了！”

　　她一惊，忙回头去看来人。只见千树万树梅花开间，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俊秀的少年，飘逸的青丝，微笑的眉弯，端的是明眸皓齿，冰肌雪肤，华贵衣着间自然流淌出一派贵胄风流，若不细看，简直会令人误以为这盈盈婉婉走来的是一位巧扮须眉的红妆佳人。

　　念念镇定一下心神，看着少年讶道：“颜朗？你何时来的？”

　　颜朗不答，只是悠然盯着她通红的面颊笑问道：“表嫂这是在哪儿吃了辣椒？”

　　念念知他一向不正经惯了，瞪了他一眼，淡声道：“找你表哥？”

　　颜朗笑道：“正是呢。向延说他在这里，表嫂可见过？

　　” “他在玉带桥。”念念说完抬脚便走。

　　颜朗忙不迭拦住她，笑得甚是殷勤：“不知表嫂有没有空，带我去一趟。”

　　念念闻言抱着手臂横了他几眼，道：“又是闯了什么祸，要拿我做挡箭牌。”

　　“我怎敢拿表嫂做挡箭牌。”颜朗嘻嘻笑着，凑到她面前低声道，“还不是肃敏给我招来的，表嫂行行好，携我去一趟。”

　　“你自个儿犯了错，还责怪起肃敏的不是。”

　　颜朗涎着脸拱手一揖：“表嫂菩萨心肠，怎么说都好。”

　　念念咧嘴一笑，道：“我可没那种好命当你的护身菩萨，你还是自己去吧。”

　　说罢，拍去身上的碎雪，理理发鬓，也不管颜朗大呼小叫，径自走了。颜朗连叫了几声表嫂，见她头也不回，干瞪着人走远，忍不住喃喃自语：“今儿吃错药了不成？”又想到一会儿少不得被楚怀教训一顿，不禁懊丧不已，慢吞吞的朝玉带桥走去。

　　他正怏怏的唉声叹气，却见玉带桥那边转出一个颀长的身影，不是楚怀是谁。楚怀也已看见了他，脸上沉静着无半点表情。他越是这样不温不火，颜朗心里越没底，恨不得立刻闪身溜了。

　　颜朗是御史大夫颜道之的儿子，颜淑妃的嫡亲外甥。颜氏历代书香，门庭虽不如钟凌那般显赫，却亦是盛极洛都的钟鼎之家。颜道之有子六人，女三人，几乎都已经成家，唯颜朗最小，今年十九岁，正妻张氏所生，是家中唯一的嫡子，平时自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家里人人呵护的宝贝。同洛都中许多贵族的纨绔子弟一样，颜朗风流之名在外。因尚未出仕，赋闲在家终日里无所事事，花街柳巷中乱逛。他生得面容姣好，能说会道，甚得人喜欢，勾栏里的烟花女都亲热的管他叫“小九郎”。百姓们平日里闲磕牙，但凡有提到洛都城中的浪荡公子哥，颜朗必定名列前茅，紧排素来以风流成名的安王和钟家公子随悦之后。

　　不过如今众人皆知安王楚扬心仪之人乃是已嫁作晋王为妃的钟念念，而钟随悦自轻薄杜家千金被钟丞相严厉呵斥了一顿后，其行收敛了不少。颜朗趁势紧逼，大有压倒他们二人，位居洛都风流公子榜首的架势。

　　众人只要提及他，无不摇头。然而他们这些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殊不知他们将他的风流名声越响亮，便越合了他的心意呢。

　　在楚怀的一群跟班里，数他年纪最小。每逢见楚怀给其他人指派任务，独因他岁数小而把他落在一边，颜朗想起就颇是不满。直到苏浚告诉他，只要他将自己放在烟花巷里浸些年头，让楚云那党人不将他放在眼里，少了防范，到时楚怀自然会有事情给他做。

　　苏浚的话向来被颜朗奉为真理，于是立即开始了他在花柳巷中的风流生涯。眼见自己的“名声”越来越大，上至天子下至平头百姓无不对他摇头，他心里可是乐极。前些月他正因此得意忘形，想着表哥总该派些事情给他做了吧？不想楚怀还是将他晾在一边，眼见肃敏苏浚怀恩阿澈个个都有事可做，阿贤那小子更是好命，在边关带兵，唯独自己孤零零的，就浑身不是滋味。这回祭天的事情，他更是半点不知，直到热闹看过了，肃敏才略略告知原委。颜朗一听如此大费周张，还使阿澈受了伤，只是为一个齐方的缘故，心里更加不爽，便在肃敏耳边磨叽了几句，谁料到肃敏刚直忠厚，听他这样一说也为阿澈不平，还跑去同楚怀抱怨。他现在是擦完屁股走人没事了，可怜他来挨顿臭骂。更要命的是，他前日刚惹下一件祸事，正对楚怀避之唯恐不及，哪里还敢来见他。

　　颜朗嘴里叽叽咕咕将肃敏骂了一通，眼见楚怀走近，忙打住了，叫道：“表哥。”

　　楚怀将他上下扫了一眼，哼道：“你是越发出息了！跟我来！”

　　颜朗心里七上八下，跟在他后面低头走着，到了倚梅居前。楚怀推门进屋，颜朗亦步亦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楚怀知道他闯了祸事心里发虚，也不急着训斥他，指着椅子道：“坐吧。”

　　颜朗忙笑道：“不坐了，表哥有事就说吧，我爹让我今天到白马寺的慧空大师那里拿本要紧的经书，正赶着去呢。”

　　楚怀冷笑一声，颜朗吓得噤口。他自小天不怕地不怕，在他亲爹面前都敢大呼小叫，唯独害怕楚怀生气。

　　他七八岁时进宫做楚怀的伴读，小小一奶娃，能懂什么，反而得楚怀来照顾他。日子长了，对这个表哥既是敬畏又是依赖。

　　颜朗一向不喜欢楚云，儿时每逢见楚扬和楚云打架，就躲在一旁乐呵。后来楚怀和楚云越走越近，他就是楚怀跟班里最不满的一个，总在上官贤等人面前偷偷说楚云人模狗样不像样。

　　这话原本是大逆不道，说皇子人模狗样不像样，岂不把整个皇室的人都骂了进去。不过他们是死党，又都是谨慎之人，自不会将他的话传出去。

　　楚扬的性子倒颇和颜朗对味。苏浚常玩笑说他们二人乃是臭味相投。

　　颜朗常因对楚云冷嘲热讽，没少被楚怀责骂，有一回大怒之下，还把他赶了回家。颜朗死气巴赖，到颜淑妃跟前哭了一场，这才让楚怀原谅了他。虽然他在楚怀跟前保证，再也不会和楚云作对，其实心里恨煞了他。

　　现在楚怀和楚云闹翻，最开心的便是颜朗，成天说早看透了楚云不是个东西。不过自那次他被楚怀发狠赶走后，每逢见楚怀生气便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当下楚怀的脸色着实难看，他心里一阵发慌，解释道：“表哥，我这次可真没骗你，我爹确实让我去拿经书。”

　　楚怀喝道：“今天你便是去接圣旨也不管用！坐下！”

　　颜朗的脸色更白了，磨蹭到椅子旁坐了下来。楚怀紧紧盯着他，沉声问道：“吏部尚书邓与义在回府路上被人殴打，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颜朗立刻道：“冤枉啊表哥，他可是朝廷正三品要员，和我爹还一个级别呢，我怎么敢打他的主意。”

　　楚怀怒极笑道：“你怎敢？我看还真没你不敢的事！你聘来的那些个打手如今都在我府上关着，他们有几个胆敢对我撒谎？！你还要狡辩吗？！”

　　颜朗万没想到他把那些人给关了起来，一下子泄了气，坐在椅上不吭声。 “我再问你，谁是素锦？”

　　颜朗支支吾吾，老半天没说出话来。

　　“现在外头都在传你和平笙楼的戏子鬼混，说的可就是她？！”

　　颜朗有些恼火：“表哥，你别听外头那些人胡扯，没有的事儿！”

　　楚怀冷笑道：“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跟我说实话，你打邓与义，和这个素锦有没有关系？！”

　　颜朗被逼得无法，梗着脖子大声道：“这和素锦没关系！我和素锦当真只是朋友。邓与义那老家伙老不正经，我早就想教训他了！”

　　楚怀气得发抖，深吸了口气缓了缓神，才指着他道：“颜朗，你说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殴打朝廷命官，你有多少个似锦前程可以任你这样糟蹋？好在怀恩看出端倪，早早帮你料理了这个烂摊子，否则你现在已经坐在牢里了，你知不知道？”

　　颜朗撇撇嘴不以为意：“坐牢就坐牢，邓与义那老家伙欠揍！硬抢李老伯家的姑娘作第十五房小妾，还觊觎素锦，分明是个人渣！”

　　“你还不知错！”楚怀一掌啪的一声打在紫檀书案上，念念方才喝剩的那杯茶茶盖颤动，几滴淡黄的茶水洒了出来，“果然是那素锦挑唆的你！你可知这么一打坏了我的大事么！”

　　颜朗被他喝得一愣，猛地抬头看他。

　　楚怀揉了揉额角，叹息道：“算了，如今骂你也没有用，只得再等待时机。”

　　颜朗被弄得一头雾水，起身道：“表哥，你说的什么意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什么坏了大事，难道邓与义是你的人吗？”

　　楚怀凉嗖嗖的瞪了他一眼，颜朗又像蔫了的菜花一样坐了回去。

　　楚怀不忍再骂，低叹道：“这也怪我，没有同你说过。邓与义不是我的人，但他要抢的那姑娘是要安插到他府里的探子。邓与义家中女眷虽多，但其夫人治家严谨，驭下甚严。邓与义的十几房妾氏都是经过他夫人严格调查了身家背景之后才能进府的。这两年来我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在他府中插上耳目，好不容易有了这次机会，谁料你竟在他纳妾前一天将他打了，婚期一推，又不知得推到何时。”

　　颜朗这才明白过来，跌足道：“唉！我怎么就这么混！那表哥，现在该怎么办？要不我让人给邓与义府上送些补品，让他早些养好下床来成亲。”

　　楚怀见他这时还不正经，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斜了他两眼道：“你还敢招摇？邓与义无故被打，必不会甘休，现在一定派人去洛都府找茬了。洛都府尹同他是一个道上的，怎么会不帮他查。你从今天开始给我好好在家里待着，不准出去给我惹事生非！”

　　颜朗一听，立刻就不乐意，跳起来道：“那怎么行，关在家里岂不是憋死了。”

　　“少寻些有的没的借口。明年就要春闱了，不知好好读书，一天到晚在外厮混。舅舅管不了你，那我来管！我同你爹商量过，先生也给你请好了，琅琊的名士崔问，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颜朗此时的脸像吃了黄连一样，过了半晌，才干巴巴道：“既然表哥都安排好了，我还有什么问题。”

　　楚怀见他沮丧不已，便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颜朗还是少年心性，此时不免委曲道：“我是不满表哥你偏心！”

　　“偏心？”楚怀哭笑不得，“我偏心谁了？”

　　颜朗道：“你谁都偏心，就不偏心我！凭什么肃敏他们都有事做，唯独把我撇下！我才不念劳什子书，我要到边关和阿贤哥一块儿打仗！”

　　楚怀嗤的笑了一声，说道：“打什么仗？不说你爹不准，就是准了，你娘舍得放你去？再者，那呼延烈才被吃过败战，如今正窝在草原上养着呢，哪还有力气出来，又有什么仗让你去打？”

　　颜朗笑道：“表哥哄不了我。几十年前匈奴内斗，后分东西，呼延烈是东匈奴，他虽跑了，还有个西匈奴单于纳郅呢！表哥若真不担心，何苦让阿贤哥把匈奴盯的那么紧？”

　　楚怀一笑道：“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有些长进。”

　　颜朗挺直了胸膛，说道：“表哥，我已经是大人了！你别老再拿看孩子的眼光看我。”

　　楚怀笑道：“殴打朝廷命官，不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干的事？”

　　颜朗丧气的道：“那是我先前不知道那李家老伯的闺女是你的人啊。”

　　楚怀蹙眉道：“就是事先你知道，邓与义你也不能打！”

　　“知道了。”颜朗低声说，其实心里颇不以为然。

　　楚怀岂能不知，却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他笑了笑，又道：“颜朗，我问你，苏浚离京时，同你说过什么没有？”

　　颜朗心中一跳，见楚怀眼中目光清澈，似能洞察人心，也不就不白费气力争辩，哼哼说道：“苏浚说的话没半点准头，以后我再也不听他的了！这一年多来，因为他出的那个馊主意，目的没达到，还挨了我爹无数臭骂。”

　　楚怀扬眉道：“那也未必。颜朗，苏浚的话你这次是听对了。”

　　颜家忙竖起耳朵，眉开眼笑：“真的？”

　　楚怀淡淡的笑：“真的。颜朗，这回你功不可没，我真该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