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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除夕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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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夜里,冬月出奇晴朗,明晃晃照着连日以来的积雪,染上一层鹅黄的薄霜,又好似陈旧泛黄的宣纸,书写这个即将逝去的今年的最后一个夜,繁华过后的冷清。
晋王府华灯万盏,她站在倚月楼阁的最高处俯瞰,但见无数的星星点点在风中飘摇,亮过天边几颗微弱的疏星,却不如月色来得通透。总觉得那过分热闹的浮华倒不若此时的清冷来得难得。
她俯倚窗棂,视线停留在布满纷乱繁杂足迹的小径上。此时,这些足迹的主人们想必都已围坐在火炉旁谈笑守岁了吧。前一两个时辰还分外喧闹的王府,此刻静到可闻及她自己缓慢温和的呼吸。
她二十年的人生里,应当从来,从来没有过过像今夜这样静谧的除夕,静到快忘了这是一年中最大的节日,静到,寥落。
往年的这个时候,她本是该抱着爹爹的手讨要压岁钱的。往年的这个时候,她本是该缠着哥哥行酒高歌的。往年的这个时候,她本是该守着一点点升高的铜壶水漏,傻乎乎的思念某个人现在在做什么的。一年一年累积下来的习惯,如今番然改变,那个少女也就离她越来越远了。
目光穿过清朗月色,在遥远的迢迢青山上缓缓梭寻。远山一重重浓得似墨,线条时深时浅,仿佛一幅自然而成的水墨图,美则美,显得更不真实了。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明日,又是一春,他可好么?
她心头一涩,有些无力的靠着朱漆镂花壁柱抱漆而坐,将头深深埋进臂弯。
这是在晋王府过的第一个除夕,年夜饭她托病缺席了。
第一个大年啊。
她心里想着,微微叹口气,然后很无聊的流了几行眼泪。把疏桐和银杏打发走,不过是为了想要这片刻发泄情绪的时间。
阁楼木梯忽然传来动静,轻轻的脚步,衣角摩挲间沙沙的声响,清晰的传到她的耳朵里。她一震,知来人是谁,慌忙就着袖子擦去泪痕,正手忙脚乱,虚掩的房门嘎吱一声开了。他的步伐在门口微停,慢慢走进屋来。
念念此际是断断不愿抬头的,只好保持着抱膝埋头的姿势一动不动。他也不唤她,似乎将什么放在了桌上。很快,饭菜的香气无声的蔓延开来。
疏桐这个叛徒。
她在心里轻哼一声,想起前些日子那件事,还是忍不住堵了口气。纵然她明白,这气生的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她是他的妻子,莫说只是个吻,便是他要了她亦是合情合理,哪容她说一个不字呢。
楚怀转头望着灯光里抱膝缩在角落的人儿,心中暗叹一声,终是不忍走了过去。念念闻及脚步在她身前停下,心头像堵了层厚重的棉花,喘不过气。
沉默似乎维持了很久,楚怀率先打破:“你今天一整天都是待在这里?”
念念觉得自己全身僵硬,指上的关节都在发涩。没有回答,是因为无话可答。是,与不是,没有意义。
“起来吃饭!”似乎被她的沉默激起火气,楚怀的语调冷了数分。
“我不饿。”她开口说,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害怕他生气。
楚怀伸手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用袖子胡乱抹去她腮旁的泪渍,沉声斥道:“不像话!你可知道这是你来晋王府过的第一个除夕夜,年宴怎能说不去便不去?明天我就把疏桐赶回钟府!什么事情都任着主子的性子胡来,有这样不知轻重的丫头吗!”
念念一听他迁怒疏桐,忙脱口道:“不关疏桐的事,是我自己不想去。”
楚怀冷笑道:“你自己不想去,是不想去吃年宴,还是不想见到我?”
念念心中咯噔一声,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一时无话可说。
楚怀的目光直盯在她脸上,平静下暗含惊涛,箍紧她的手微微向胸前一扯,低沉的嗓音缓慢而清晰:“为什么这些天对我避而不见?告诉我,那天的那件事,你真的那么反感吗?”
他的目光越来越炙热,令她几乎无法承受。
反感吗?
她混乱的问自己。结果是更多的混乱。
于是心陡然一沉,不安的感觉席卷而来。
手腕上力道越来越重,疼的她蓦然清醒。她深吸口气,尽量平定情绪抬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王爷,你说过的,相敬如宾。”
楚怀怔住。
念念强忍着移开目光的冲动,坚持自己如此同他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楚怀忽然笑了起来,松开她的手腕:“是啊,难得你如此记性,不说我都快要忘了。”
念念揉着发红的手,淡淡道:“王爷是记大事的人,如此小事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又是静默的僵持了很久,楚怀终于道:“你既反感,以后这种事情便不会再发生。”
念念一时无话,看他转身去了桌旁。桌上摆着他带来的菜肴,仍冒着白蒙蒙的热气,每一盘的分量皆不多,然而都是极精致的,全是她平日里爱吃的东西。
正当此时,她的肚子极不争气的咕咕一声响,她尴尬的直想寻个地缝钻进去。楚怀头也不回,只是轻描淡写道:“别告诉我你不饿,再不过来吃,菜可就要凉了。”
念念涨得双面通红,磨磨蹭蹭到了桌旁,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方才是不饿的,现在有点儿。”她努力让气氛显得不再那样尴尬。
楚怀却不理会她,拿着白玉勺子盛了碗碎花羹汤,放在她手边,才缓缓道:“今晚要守岁,得养足精神才行。明天二十一岁,不是个孩子了,不能事事由着性子来。”
念念知他还在为年宴的事情生气,不敢反驳,乖乖应了声:“知道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楚怀点点头,望着她将羹汤喝下肚,自斟了小杯屠苏慢吞吞的浅尝。他嗜茶,亦爱酒,茶喝得极多,酒却喝得少,除非在外或宫中赴宴,否则绝不过三盏。
茶使人清醒,酒令人乱性。话虽如此,可他喝酒又从来爱喝烈酒。
清酒无味,烈酒才可堪入口。管家向延知他喜好,故而府中酒库所藏均是烈酒,屠苏也不例外。
烛火一声哔剥,他眯了眯眼,屠苏浓烈的香气在鼻尖缠绕:“这些天一直想和你说件事,可总是找不到你人,便拖到现在。”
念念顿顿筷子:“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他笑笑,说道,“我替颜朗请了一位老师,是我旧日的故交。他来京后会在我们府里住一段时日,你看看安排在哪里合适。”
“给颜朗请老师?”念念笑着问,“你确定这老师不会给他气跑?”
楚怀的眼眸在烛光的晃动间闪耀着雪亮的光芒:“我相信我这位朋友的能力。”
“哦?被你一说我都好奇了。你请的是谁?”
“崔问。”
“崔问……”念念啧啧叹道,“果然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啊,为了请他来教颜朗,你费了不少心思吧?”
楚怀放下酒杯:“是费了一些力气。不过颜朗那小子,就要请崔问这样的老师管教。”
念念笑道:“那我觉得你不如把庞老头请来更有效。他是你师傅,请他不是比请崔问更容易吗?”
楚怀斜了她几眼,道:“你白当他几年学生。世上最不好请的人就是他。当年若不是皇祖母……”他说到这里,忽然打住话头,笑了笑,转了话峰,“总之,我是请他不动的。如果换做你,兴许还成。早知道让你写信一试。”
“我?”念念嗤了一声,表情像是听到一个极度冷的笑话,“别开玩笑了,他一见到我两撇胡子准会吹到天上去!”
看她指手画脚作手势,楚怀也一阵好笑:“你这么肯定?”
“那是。”
楚怀细长的手指叩着光滑的桌面,望着她道:“你有多久没有见过师傅他老人家了?”
“自打他离开钟府,我就没再见过他。”念念托着两腮随口道,“好像有七八年了吧。说不定他见了我还真不会生气。庞老头忘性大,也许早就忘了我这么一号人了。”
楚怀轻笑,摇摇头斟酒。
念念忙端起另一只空的瓷碗,眯眼笑道:“王爷一个人喝多没意思呀,施舍我一碗吧。”
楚怀盯着她手上那只碗看了半晌,然后指着自己拎着的精致玲珑的青花酒壶,挑眉道:“都施舍给了你,我喝什么?”
“恁的吝啬!”念念哼了口气,又笑着恳求,“那半碗吧!”
“别说半碗,半滴都不行!这种屠苏酒是向延亲酿,烈的很,不比你从前喝的那些。待明日令人到酒窖中寻些清淡的屠苏来再喝不迟。”楚怀道,“吃你的晚膳兼宵夜!”
念念兀自闷闷不乐,搜肠刮肚想了一遭,忽倾身扯着他的袖子笑道:“王爷,不如咱们来玩儿猜谜吧!”
楚怀闻言屈指轻敲右手边上的楠木精雕水芙蓉扶手,闲闲道:“我原以为你是饿了,如今看来是吃的太饱。”
念念道:“如此枯座有何意思,自然要找点乐子消磨时光!”
“你这醉翁,意究竟在酒还是不在酒?”楚怀戏谑道。
念念笑道:“在酒又不在酒。只不过方才忽然想起一首诗谜,故而要来考考王爷你。上次在倚梅居王爷考了我一次,我也应当礼尚往来不是?王爷若是输了,这壶屠苏便是我的,如何?”
“那我若是赢了呢?”
“赢了……”念念沉吟片刻,道,“你不还没赢吗,等王爷赢了再说吧。”
楚怀清澈的双眸在她脸上停留,直看得她心虚不已,微微别过头去,方才低声笑道:“好吧,你且把谜面说来听听。”
“好。那王爷可听好了。这是字谜。”她一声轻嗽,慢声吟道,“实指望百年好事成姻眷,谁知道儿女缘悭缺半边。柳丝儿不觉和肠断。我待要卜金钱,演卦前川,又恐怕水儿流不到砚池间。忽听得柳阴中聒噪新蝉,又被那伐木丁丁响小园。黑漫漫一声霹雳空中震,霎时间云收雨散。抽身起,独自走,又见绿遍山原。也曾许我急整归鞭,到如今抛却前言。昧心人哪管红日西沉,孤灯闪闪。本待要向神明,将他埋怨,且卸却衣衫一晌眠。直等到酒阑人倦,泪珠儿滚滚似水如泉。梦魂中越地走向阳台,骇的人纵辔扬鞭,猛可里急急忙忙马儿都不见。”
她吟罢,得意洋洋一笑。
而楚怀却是神色一敛,双眉微蹙。念念道他是被难住了,一下一喜,催促道:“王爷可猜出了?”
楚怀扫她一眼,答非所问的淡淡道:“大过年的,以后这样的谜不要出。”
念念愣了愣,才转而去回味谜面中的词意,有些不以为然,咕哝道:“这又没……”察觉到楚怀迫人的目光,只得又喃声改口,“知道了。”
楚怀按下心头不知为何生出的点点不祥,缓缓道:“谜是不难的。”
念念狐疑道:“不难?好,你说说看,这里头分别藏着什么字?”
楚怀轻笑一声,说道:“地支十二字。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念念一噎,气闷甩了甩衣袖:“说什么晋王擅武不擅文,原来都是骗人的。”
楚怀朗声笑道:“道听途说岂能相信?现在我赢了,你说,该怎么办吧。”
念念双眸一转,旋手从桌上取过酒壶,笑道:“那还不简单,你赢了,我自罚三杯呗!”
楚怀摇头:“没见过如此耍赖的人。”
念念脆爽的笑声如风弄银铃:“王爷今天不是就见过了!”
二人正闹着,匆忙的脚步声忽然从门外传来。
“是疏桐。”念念道。
果然,门上一阵轻叩,疏桐站在门外微喘道:“王爷,王妃,宫里来了人,说是太后要王妃进宫去陪她过年呢。”
隔着门,出楚怀对疏桐道:“知道了。你让他们等一会儿,我和王妃马上就来。”
疏桐匆匆下楼。
楚怀拉她起身,敲敲她的额头,柔声道:“知道你不爱去。可是皇祖母一个人过年,确实有点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