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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玉带桥边 ...

  •   这日的天气很好,空中白色的云层左一块右一块的堆累,太阳在那白软软的云朵后射出暖洋洋的明光,明媚的照在人的身上。疏影园的腊梅开得美极了,放眼望去红的粉的白的绿的,裹着银装簇累在枝头,细细的花蕊在风中颤动,暗香阵阵飞满花园。

      然而念念此时并没有欣赏此景的心情。那些美好的白云也好似深压在人心头的被水浸染的棉花,堵得人一口气像是憋在胸腔,无处释放。

      她将银杏和疏桐打发去采集梅雪,而自己则向了园子深处,漫无目的的走着。疏影园很大,园中景致建筑设得很是用心别致。五十步一景,百步一亭,中有倚梅居、横斜阁、浮香楼错落于园中,还有一条人工凿出的映梅溪蜿蜒流过,天冷而不凝结,故而虽园内只种梅花,却不显单调乏成。

      昨日一场飞雪,园中的小径铺了一层不厚不薄细细密密的雪。她穿的羊皮小靴踩在上头,依稀冰冷的柔软。在不知不觉中,已走到了倚梅居的廊前。

      倚梅居很小,是疏影园三所别院里最寒碜的一处。而念念独对它情有独钟。或许正是因为它的小,才给足了她一种别样的温暖与踏实。有时候,越是奢侈华美的屋宇楼舍,越是填不满心头的迷茫和不安。这些,唯有身临其境的人才能够体会其中滋味。

      她站在门前阶下,忽忆起冬至前的那一晚,他与她二人在此屋中一人饮酒一人泼墨,无论当时心境如何,此时回味,竟也生出丝丝暖意。

      望着那扇静静关着的雕花木门,她低低叹了一口气,心道:总不能一味躲下去吧,该是面对的还是得面对。眼看年节过后,朝里便是一场风波。曾经承诺过的陪伴,却是食言,后来嫁给他,便是上天令去偿还的罢。

      楚怀哥,希望你还是需要我的陪伴的。如果不需要,我却也无什么可以再给你的了。

      一缕伤感在心头萦绕不去,便像这满园游走的馥然幽香。

      心绪还在沉浮迷惘之间,忽房内传出一声:“是念念在外面吗?”那温尔和煦,正是近来在她耳边纠缠的声音!梦里时而温柔低语,时而清澈浅笑,时而促狭调侃,还有那段黑暗记忆里的冷和陌生!

      她心中一跳,不知所措,想要逃开,却脚若生根的定在阶前。

      木门咿呀一声打开,她见他的轮廓在寒冷的光线里柔和着,清冷着,两种矛盾的神情莫名融合,竟是一种说不出的和谐。她看不清看不懂他,但清楚的知道他一派温存笑容下必然深埋的痛楚过往和坚忍。

      可她知道了,不能说。

      她有些僵硬的站在那里,几乎要被瑟瑟的风吹的凝结成冰塑。

      楚怀的眸子在看到她的刹那绽放熠熠的光彩和笑意,毫无虚假和伪装。她看得分明,自是明白他待她如妹原不是说笑,原也是惦念往昔的情分而没有刻意殷勤的疼惜。

      思及至此,她不免对自己先时揣测他的那些自以为是的小心思感到一丝羞惭。

      “我猜就是你。怎么干站着不进去呢?”他笑着走下阶,来到她的眼前,身上淡淡的瑞脑香若有似无的随着她的呼吸深入肺腑,他又凝神看她一眼,“面色恍惚,目光呆滞,有心事?”他调侃的笑语中夹杂一丝担忧。

      念念被他这样一戏弄,不住心中着恼,杂乱的思绪跟着回来。她微扬起头,哼声道:“谁目光呆滞了!”

      “你啊!还用再强调一遍。”他朗声而笑,澈如碧空清泉。他笑得越是动听,她越气恼,刚才的那些伤情愧意全九霄云外去了,心下一急,想也不想提膝一脚向他踹去。

      他一闪,轻松避开,抓住她的手笑道:“好了,不逗你了。听向延说你最近是大忙人,我都不敢去打搅你呢。今天怎么有空来赏梅?”

      “赏梅?我哪有王爷的闲情,是和疏桐她们来收梅雪的。”念念没好气的说。

      “哦。”他点点头,转而又微笑道,“王爷我可也不是来赏梅的。”

      “那你来作什么?”念念瞧了倚梅居房中一眼,恍然道,“啊,你是来拿画的么?”

      楚怀携着她朝屋里走,一面笑说:“这画再不用就该发霉了。”

      室内有茶气芬芳,念念方才被冻得僵冷,自斟了一杯一边暖手一边小饮,呷了一口,方道:“我正想问你齐方的事情呢。你和爹爹这次大费周折,才得来这样一次机会,好是好,可齐方的性子孤清,有时我爹都拿他没有奈何。我觉得他未必接受你们的一番好意。”

      楚怀在一张铺有锦绣绒毛小毯的细雕牡丹红漆短榻上挨着,目光悠远而隐含清冷,一笑说道:“这就由不得他了。将来圣旨一下,以齐方的性子还能不接,既然接了,还能不好好做?我本不指望他帮我什么,只是工部那些家伙近年越加不知收敛,肃清是一定的。而此次的事情我将它揭出来,自然不是为推举齐方那样简单,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更重要的在他处。”他说到此,忽微然一笑,眼底神采奕奕隐约一分得意,又透着诸般神秘:“而此中牵连甚广,厉害关系,就是你爹都未必知晓。”

      念念眉梢隐隐一跳,问道:“什么厉害关系?”

      楚怀扬眉看着她,那笑意愈加令人可恼:“真是个傻孩子,你爹都不知道,你怎么能够知道呢?”

      与儿时不同,现如今的他似乎总喜欢作弄她。

      念念欲待发作,转而觉得自己如果生气,反而中他圈套,便扯起唇角菀然一笑道:“是,这样的机密我还是不知的妥当。”然心下却是不服,暗道,既然不愿同我说,那先前何必钓人胃口。

      楚怀斜睨她一眼,既而阖眼懒懒道:“不服气便直说,笑得那样假,真是让人不忍卒睹。”

      疏桐昨夜还说他心情不好,她看是好的很!

      她重重哼了一声,见画在案上展开着,走过去细细瞧,只见画上题了一首七言,是他的笔迹,飘逸不失劲骨,在这幅淡静雅致栩栩如生的卷轴上生动着,令人眼前一亮。看样子,不像是刚题上的,于是脑中一闪,故作惊异的指着画恼怒道:“呀!这是哪个不知轻重的奴才,敢在我画上乱题字?!”

      楚怀在旁悠然自笑,闲闲说道:“照我看,那奴才的字倒比夫人你的画胜上七分。夫人你说,你连个奴才都不如,是不是该反省一番呢?”

      “你……”念念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涨红了脸,手将那画一拂,卷进怀中,“既然王爷把我的话说的这样不堪,我哪里还敢拿去送给齐方,那不是丢人现眼吗?不如拿去丢进映梅溪喂水算了!”说着作势要往外走。

      楚怀本当她是吓唬人,欲待要笑,却听她的脚步声竟真的向映梅溪去,忙起身追了出去。

      念念听得他追来,唇边得意一笑,穿过一树树梅树错落,加快步子朝映梅溪跑去。

      十多丈宽的映梅溪水将疏影园一分为二,水碧溪寒,岸边的雪从中是萧疏凋零的枯草花木,掩映的梅花之间,有一条汉白玉造的飞月拱桥通向映梅溪对岸的另一半疏影园,因桥连两岸白如玉带,故名玉带桥。横斜阁正立在对岸,雕梁画栋,美的如诗如画。

      念念奔上玉带桥,掏出那画便要往水里丢。楚怀此时正追在她身后,连忙施展轻功倏然飘到她的身边将她的手一把抓住,夺了那画,笑道:“别丢!我同你闹着完的,怎能当真?”

      “我就是当真了!既然连奴才都不如,你怎好意思送人?给我!”念念想把那画抢回来,他却牢牢握在手中。

      念念虽粗通些武艺,花拳绣腿,不是他的对手,抢了半天,连轴都摸不着,不由气得一跺脚,索性将他一推,道:“给你给你!我不要了!”

      说完,转身就走,不料脚下忽然一滑,就要往桥下摔滚下去。楚怀吃了一吓,眼疾手快,急忙腾手扶她。谁知刚一拉住,她却将他往前用力一带,自己反抓住桥栏稳住了身形。

      “小丫头!原来你是想让我摔着。”

      楚怀在心里一笑,顺手往她腰上一带,像是牵羊一般轻巧。念念的手上一松,脱了桥栏,立时站不稳,身子向下倾去,不由骇得闭上了眼。然而只觉腰间的手一紧,竟是二人一同沿着那铺满雪的玉带桥滚了下去。

      天地仿佛陀螺一样旋转,飞溅上脸颊和身子雪是冷的,而那个宽阔的胸膛却是暖的令她瞬间忘却了雪的寒意。阳光如照在旋转的琉璃宝石上,飞快的扭转,眩晕的感觉竟带来一阵莫名的欢喜和辛酸。如果就此晕厥过去不必醒来,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然而这如同飞翔一般的快乐毕竟短暂,她感觉到身上一震,自己便被人抱着静趟在了玉带桥另外一端的土地上。

      她微微睁开眼,仍是落雪为毯天空为被,侧头看向他,只见那张俊颜上是一脸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念念看着他沾在眉睫上的微霜,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楚怀瞪着她,骂道:“小丫头,你不要命了!”

      念念一脸理直气壮的看着他:“我本来可以不用摔下来,是你把我拉下来的!”

      楚怀哭笑不得,说:“贼喊捉贼。”

      念念嘻嘻一笑,得意洋洋:“哼,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戏弄‘贼’!”

      楚怀哈哈大笑,仰倒在雪地上,凝望着蓝天,眼中闪过的明光隐现在阳光的浮华中。

      他将手中的画轴对着天空看了看,笑道:“幸亏没有弄坏,否则多可惜啊!这画若流传到外,不知会值多少钱!”

      念念歪过脑袋看着那画撅起小嘴:“刚才还说连奴才的都不如,现在怎么又说值钱了?”

      楚怀眯着眼含笑悠悠道:“谁说你画的值钱了,我说的是那写的字值钱。”

      念念现在反倒不生气了,嗤之以鼻道:“真不害臊,哪有人如此自夸自己字写的好的!”

      楚怀斜了她一眼,慢吞吞的说:“夫人不是说那是奴才写的字吗?”

      念念哼哼几声,抢过画来打开看着,照着脸上悠远的长天。方才一味玩笑,这会儿才去细看画上的诗句,却是王冕的《白梅》。

      冰雪林中著此生,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她不由一阵浅然轻笑,卷起画轴往他怀中一塞,说道:“王冕倒是个懂梅的。”

      楚怀用手接住画瞟了她一眼,嘴里叹息道:“爱梅懂梅之人难免心气高傲。”

      念念暗里作了个鬼脸,口中道:“即使你把这画送了,齐方也未必拿你作知音。”

      楚怀笑道:“那就是人家齐方自己的事情了,你瞎管那么多做什么?更何况,我又没有要同他互为知己的意思。这画可是你作的。”

      念念此时只希望把他的嘴用雪堵了才好,恨恨道:“画是你让我作的,字是你题的!此时倒赖起账了,还王爷呢,欺负我一个弱女子,都不嫌脸红。”

      楚怀只是笑着。念念满肚子气无处可发,坐起来将雪踢得四下里飞溅。

      楚怀斜了她一眼,忽笑道:“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哪里弱了?据我所知,我夫人的大名可是同徐学士家的千金连在一起的。你们可是能把洛都闹得鸡飞狗跳的女霸王啊!”

      念念怒道:“谁是女霸王了!我自从嫁给你,让你这个晋王府里鸡飞狗跳了吗?哼,得了便宜还卖乖。早知道让你娶璎珞……”

      她话未说完,却猛地被他伸手一拽,倒在他身旁。她气得挣扎,却见他指放在唇边轻嘘一声,说:“莫气。如何总是禁不起玩笑呢?”念念被他突然的低语温柔蛊惑,竟愣怔的傻看着他,又听他轻声道:“我的夫人,你是我的贵人。有你作的这张画,即便我不题诗,齐方也拒绝不了了。连你一个弱女子都无可避免卷进风波,何况他一个胸怀大志的男人?再好的梅花,再高傲的心,既要作此凡间俗事,便要入乡随俗不是?齐方是个明白人。”

      念念怔怔听着他说完,一时间静了下来,似是在思索他方才说讲的话。

      楚怀闭了眼帘,一阵阵扑鼻而至的梅花香雪和梅溪水气令他胸中冉冉升起丝丝的快乐和满足。他记不清,已有多久不曾这样真正悠闲的晒过太阳了。而身边,又有多久不曾这样有着一个人安静的陪伴着自己。

      念念望着他的侧脸,忽生起一抹恶作剧的笑容,手在雪堆中轻轻一抓,叫道:“王爷。”

      “嗯?”

      念念推了推他,说:“你看,这是什么?”

      楚怀这才转动脖颈,没料及才一转过脸,只听啪的一声,一团冰冷的雪花直直打在了他的脸上。他一阵错愕,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只听耳边风吹银铃般的笑放肆的响着,然后那个人儿倏然爬起身溜了!

      楚怀用袖子一抹脸上的碎雪,朝着她的身影怒道:“好啊,钟念念,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他将画丢在雪地上,翻起身去抓人。

      念念大笑着躲,却哪里比的上他的速度,顿时被他抓住袖子往怀里一扯,压在了地上。他手里抓了一团雪,正待要往她的脸上抹去,却见她笑靥如花一般美好的望着他,一脸没心没肺。他不由一呆,望着她的脸怔住了。

      念念笑着笑着,见他手上的雪迟迟不往自己脸上抹,那双如星样亮潭般深的双眸里渐渐溢出炙热的光芒。她的笑声逐渐停歇,头脑的思维似乎渐渐消失,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下骤然加快。

      那双眸子离她的脸越来越近,她几乎可以从中看见自己的脸如镜子一样清晰在其中。温热的呼吸扑上她脸颊、睫毛,然后,那张唇带着这个冬日几分冰冷的凉意贴上她的唇瓣。她的脑子轰的一片空白。

      他温柔的吻着她,顺着她的脸颊滑到她的耳畔,絮语般的低声说:“这样美的脸,我怎么舍得……”

      他的笑声轻轻的,充满几分得逞后的孩子似的得意。

      她这才蓦然间寻回了思想、冷静、所有所有刚才可恶的被丢失的意识,脑中又是轰的一声,什么都清晰了!

      “你在做什么?!”她猛地推开他爬了起来,目光慌乱而又带着怨意,狠狠盯了他一眼,仓皇而逃。

      楚怀望着她落荒而去的背影,冰冷的指尖划过嘴唇。方才她双唇的热度依然在他的唇边停留。他忽然惋惜方才为什么不索取的更多一些。但这个想法一跳出来,就立即被他自己的内心所斥骂。就如同他觉得自己怎么会突然间发疯,吻了她。

      她是你妹妹啊,楚怀。你不是把她当成妹妹的吗?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心中懊恼悔恨着,却不知自己唇角隐约浮现的似有若无的笑意。他站起身,拍去头发和衣襟上的雪,走几步拾起那卷画轴。眼里的光芒转瞬冷利如霜。

      父皇,儿臣与这卷画,静待您的一纸圣意到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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