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兄妹相谈 ...
-
祭天大典后,工部尚书姚尚被革职关进天牢,礼部尚书、光禄寺卿及太常寺卿均被罚俸。于是洛都坊间开始散开各种各样的流言,尽管妄议朝政也许会被羁押,但百姓们在茶余饭后,仍然热衷于这样的讨论。刑法毕竟堵不住众口,只要百姓们不算太过分,洛都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说去。
而皇上回宫后,不知为何对此事只字不提。刑部那里也没有什么动静,毕远山只是遵圣命严加看管姚尚,任何人不准探视。
一连几日,让人不安的平静。
这天下朝,钟去华被皇帝秘密传唤到乾宁宫。他跟着总管太监王玄礼走进乾宁宫西暖阁时,辰昭帝正坐在榻上独自下棋,棋枰上黑白子错落,势均力敌,互不相让。
钟去华俯身而拜:“臣叩见皇上。”
辰昭帝扬了扬手,并未抬头,只一指对面的座位,说道:“平身吧。来,陪朕把这盘棋下完。”
钟去华叩首称喏,起身在榻上坐定。辰昭帝将装着黑子的棋盒推到他手边,自己拈了一个白子在棋盘上落下一步小飞,既而默默无言的闲闲喝茶。
钟去华沉吟片刻,没有太多犹豫,落了棋子,一招下去,尽是锋芒!辰昭帝挑了挑眉,唇边泛起一抹微笑,闲闲道:“你已有十几年不敢这样同朕对弈了。怎么今天忽然转了性?”他一面落子,一面抬头盯着钟去华的脸。
岁月如白驹过隙,而往事便是浮华一梦。眨眼间,他们二人都已年过四十,两鬓微斑。尤记二十多年前在天津桥上,他们初相识,彼时各自不知对方身份,常常相邀对饮于洛河畔,畅谈古今中外,名士风流。后来,更是意外认识洛都城中那三个有名的异姓姐妹花。
那时,他们都是志气昂扬,渴望放歌走马的美好少年。然而一个为皇位所累,一个为家族所羁绊,欢醉而散后,仍是一个黄袍高坐金銮殿,一个轩窗寂寞好读书。
直到贞和十二年,钟去华及第,与五十多名同科进士在太和殿等待殿试。两个私下里结为兄弟的人,竟在那样的场合,各自以那样的身份出现,他们俱是惊讶。
殿试后,钟去华一跃龙门,高中状元。而许多事情,也变得不像从前那么单纯。起码,钟去华不可能再像以往一样,在辰昭帝面前肆无忌惮说出自己对朝廷政策的种种不满,一针见血指出要害,而是尽量用最巧妙的不伤害到自己的方式,阐述他的观点和政论。
君臣和朋友,是不一样的。
但时至今日,钟去华真的不能再继续沉默下去。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和钟家,也是为了这个曾经的朋友,现在的君主。辰昭帝的执着无疑已将辰国社稷置于险地,钟去华这么多年之所以未曾多言半句,无非是想让他自己想通。可如今看来,似乎是不可能的了。钟去华微微一笑,观望着盘上的形势,说:“微臣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皇上若早下决断,应知事情不至如此的。”
他说的直接,辰昭帝却并未生气,只淡淡道:“你认为朕是错的?”
“微臣不敢。”钟去华道,“微臣只是觉得,皇上等待的希望,是远在天边的一颗晨星。即使那颗晨星或真如皇上所期待的一样,有着非同一般的光芒,可它始终遥不可及。皇上不若珍惜眼前最亮的一盏琉璃灯,才是最好的选择。”
“你说的琉璃灯,是指楚怀吗?”
钟去华道:“正是。”
辰昭帝脸上浮起自嘲的笑意,冰冷的棋子敲打棋枰:“去华,朕的心思,难道你会不明白吗?朕对晓静,就如你对杨茜。”
“皇上,您同臣是不一样的。您是一国之君!”钟去华提高声音,在一国之君四字上加重力道,转而继续道,“而且菀儿为您和晓静做了那么多,难道她在您心里就那样微不足道吗?”他静静的说,脑中掠过郑菀温婉的笑靥,楚怀的样貌,倒是七八分像极了郑妃,只是那心机如海,却是得太后之真传。
辰昭帝听菀儿二字,脸色蓦地一白,手中一颤,棋子落错了位置。他一惊,看定棋局,摇头笑了:“看来,这一次,你想同我下成平局也不行了。”
钟去华慢慢将黑棋打在了白棋的致命之处,缓缓道:“皇上,这次恐怕由不得您了。从太后将念念许给晋王的那一刻起,您就应该明白的。她老人家看的永远最远最明白。”
辰昭帝听了,忽然哈哈大笑不止,仰倒在榻上:“看的最远最明白?真的如此吗?”他的眼底颤动着凄然之光,忽地喉间血气涌起,他忙扯出袖中丝巾捂住嘴唇,剧烈咳嗽起来。
钟去华慌忙起身,急道:“皇上……”
巾子染上鲜红血渍,钟去华悚然一惊,欲要高声叫人,辰昭帝拉住他,示意他不要声张,自己在怀里掏出一瓶药,取出一粒服下,歪倒在暖榻上。
钟去华叹息一声,缓缓道:“皇上,您这又是何苦来。庞先生的药,缓得了一时,除不掉病根,不如……”
辰昭帝抬手打断他的话,淡然道:“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何况,这毒连庞先生都解不了,枉论他人了。朕不怕死,只怕朕死了,便没人压得住怀儿了。你说母后看的最远最明白,那她可曾看清了她寄予厚望的这个孙儿?”
钟去华一震,显然不明辰昭帝话中之意。他勉强定定心神,道:“皇上过虑了,晋王虽心绪深沉难测,却是胸怀大志,若皇上成全,他定然能,定然能成为一代明君。”
“去华,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呢?”辰昭帝轻喘几口气,用丝巾慢慢拭着唇角,“难道你真看不出来,怀儿恨朕吗?”
钟去华一惊不小,怔了良久,才连声道:“不,怎么可能呢?皇上,这定是您想太多了,当年的事情,晋王他是不知情的!”
辰昭帝无奈的笑了笑,拿起盒中一枚白子摩挲:“如果说他半点不知情,那才是骗人的。怀儿是几个孩子里最会隐忍,也最聪明的一个。他确实不负母后对他的栽培和期许。相比于母后,朕这个父皇为他所做的,的确少得可怜。但朕毕竟是他的父亲,知子莫若父,他的心思,朕怎会瞧不清。你一定不知道,这些年朕在追查晓静母子下落的同时,他也在找他们。”
钟去华难掩惊讶,呆了片刻,手撑着几子喃声道:“他如何知道他们?难道……难道他进过密室?!”
辰昭帝点点头,低声道:“密室在重华宫里,他小的时候可能误打误撞发现过,也并不奇怪。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朕担忧的是,他已把菀儿的事,归咎于晓静。若是被他找到了人,他会如何,你不会猜不到吧?”
钟去华默然。辰昭帝轻笑一声,语气虚浮:“你们总以为朕找晓静母子,是为了立储。现在你明白了吧?去华,在没有找到晓静之前,朕不能立他。朕欠菀儿太多,知道用什么弥补。”
他已说的如此清晰明白,钟去华反而无措了。他低头想了想,沉吟问道:“皇上想让臣做什么?”
辰昭帝叹了口气,拂乱枰上棋子,微声道:“朕的时间已然不多,恐怕自己找不到他们,就撑不下去了。届时,又有谁能护得了她们周全?母后是乐于见到他们死的,朕不指望她来阻止怀儿。所以,朕只能拜托你。今日朕找你来,不为别的,就为你一句话。母后和你想要的,朕会给,但朕想要的,你们也要给朕。否则,朕已愧欠菀儿那样多,不介意再愧欠一次。”
钟去华思量片刻,终于俯地跪倒:“臣谨遵君命,定竭力寻找静妃母子,保他们无恙!”
辰昭帝坐直了身,凝视着他道:“去华,你要记住你说过的话!”
“微臣谨记在心!”
辰昭帝嘘出一口长气,徐声道:“好。工部的事情,朕会交给毕远山来查。不过,眼见年关将近,就拖到元宵后再说吧。楚云羽翼已成,要打压他可没有那么容易。朕不妨同你明说,朕,不会帮你们。万俨在南疆手握重兵,凌可复和左一棠的关系又很近,该怎么对付他们,你们要自己想办法。如果输了,只能说怀儿没有继承朕这个位置的本事,怪不得任何人!而你们这些人,也要做好与他一损俱损的准备。”
钟去华垂头道:“微臣明白。”
“怀儿隐忍多时,朕倒要看看他真正的本事。”辰昭帝深深一笑,又咳了一阵,道,“朕有些累了,你去吧。”
往来的凉风吹皱晴歌一湖静水,深深浅浅的波纹仿若某人一缕缕轻柔的笑,不断在水面浮现着,和那碧蓝的天空倒影融在一起,钻进她的双眸。
她抓起一粒碎石子,奋力丢进湖中,咕咚一声,阵阵涟漪圈圈荡开。她仰头倒在灵璧石上,阳光如染了黄金的宫绸,静悄悄的笼罩着她。
一阵脚步声窸窣轻响,越来越近。她用手蒙住双眼,并不打算起身,仍是在高高的假山上躺着不动。
假山下,疏桐欢愉的声音随风而来,带着几分病后的微哑,笑道:“小姐,人已经来了,你不下来吗?”
念念放下手,懒懒侧头朝下一看,只见疏桐身后正含笑站着个男子,穿着一件蓝缎湖纹衫,负手仰头望着她,左唇角边的一个梨涡若隐若现。
她坐了起来,看着那人道:“迟到一个时辰。哥哥,你自己说,该怎么罚?”
钟随悦微笑将足尖一点,旋身上了假山,在她一旁坐下,弹了弹她的额头,笑骂道:“臭丫头,我能出来就不错了。冰灾的事情刚办完,户部的事又繁又杂,杜祯那老头还难缠的紧,天天找我的茬!”
念念弹去他衣上不知哪里沾来的灰尘,道:“你这是活该,谁叫你不安分调戏了他的闺女。”
随悦反驳道:“她当时穿着一件丫头的衣服,谁知道她是杜家的千金啊!杜祯那老儿也恁的小心眼。”
念念撇嘴道:“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难道是丫头你就可以调戏了吗?我说哥,你也该收收心讨个媳妇了。天天在外头惹下一堆风流债,你也不怕遭报应。”
随悦伸手敲上她的脑袋,训道:“胆子粗了,竟敢诅咒起我来。”
念念摸着额头瘪嘴道:“我哪敢啊,我是担心你再这么下去,小心成了老男人,讨不到老婆!”
随悦哈哈笑道:“这个你放心,等着当你嫂子的姑娘从城南排到城北呢!”
念念忍不住翻了几个白眼,转而对在假山下偷笑的疏桐道:“疏桐,我有事同哥哥说,你到小径路口上看着。”
疏桐应了声是,举步离开。
“什么事情神神秘秘?”随悦觉得好笑,又问,“楚怀不在家?”
念念道:“他去军营了。”
“真是好。”随悦面露向往,“不比在户部,天天跟一堆账本打交道。”随悦自小便梦想从军,可惜后来却进了户部。
念念此时没有心情理会他的惆怅,思量半晌,终是开口道:“哥,我有件事想问你。”
随悦闲闲笑道:“妹妹请问,哥哥我洗耳恭听。”
念念抱膝望定湖面,淡淡道:“哥,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随悦一愣,转而悠悠而笑:“我瞒着你的事多了去了,你指的哪一件?”
念念倏然转头,视向他黑亮的双眸,语调微微颤抖:“哥,菀姨待我们兄妹,犹如亲生。然而这么多年来,爹爹和你怎么能为名哲保身,对楚怀哥的境遇不闻不问?!”
随悦的脸色蓦然一沉,原来微扬的笑靥渐渐凝结如霜,阳光刺眼的照上他的眉目,他不咸不淡的啊了一声,说:“我早就和爹说过,那忘恩水的药效是不会长久的。如若失效,重新回来的记忆反而会更加清晰。看来,果然是如此啊!”
念念冷笑道:“哥,没想到你和爹爹一样,血都是冷的!”
她话音刚落,随悦猛地翻身站起,俯视着她的目中隐含怒气:“念念,你说我冷血,我不否认!但你不能这样说爹!或许他对他人确实无情,但他有多疼爱你,你不会不明白!当年爹爹将我们接出宫,谁料你死活要回去陪着楚怀,夜夜啼哭,以致病了一场。还在病中趁人不注意,躲在爹的马车底下想偷偷溜进宫里去看楚怀,半途上晕倒,差点被马车辗死!一个两岁多的孩子就如此执拗,他怎能不怕?!不给你服药,谁知道你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令人震惊的事?他那样做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念念的泪水从两腮滚落,“为了我好就能随意抹去我的记忆?为了我好就能无视楚怀哥的感受?为了我好你们最后还不是为了家族的利益把我嫁到了这里!你们什么时候顾及过我的心情,我不是玩偶,你们爱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末了还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们这样的好我承受不起,也不想承受!”她不管不顾的将所有的起恨与委曲一并发泄,将头埋进臂弯,低声的哭了。
随悦怔然,呆呆望着她无助的蜷缩着身子,双肩颤动。他心头一阵酸痛,慢慢的蹲身在她的身边坐下,想要出口安慰,喉头艰涩,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扶住她的肩膀,轻轻将她搂进怀中。
念念发泄完了,也觉自己的话说得过头,哑声低低道:“哥,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随悦勉力一笑,抚着她的头发摇摇头:“傻丫头,你没有错,何必说对不起呢。你说的对,我和爹从来没有顾及过你的感受,所以,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们。”
她擦去泪痕,望着鞋尖上的花色,幽幽道:“哥,我现在该怎么办?”
随悦沉吟片刻,道:“装。总之不能让他看出一点端倪。念念,楚怀已经不是当年的楚怀了,这一点,你一定要明白。”
“我明白。”她喃喃似是自语。
随悦见她失魂落魄,心中不放心,想了想,又道:“你若在这里烦闷,不如回家住些日子。”
她摇头,湖风拂过眼角眉梢:“不行,他最近很忙,我得陪着他。自从嫁给他,我没帮上他多少,反而一直给他添麻烦,现在也该轮到我为他做些事情了。”
随悦道:“念念,我知道你的心情,也不反对你弥补,但我要提醒你,千万不要犯迷糊,否则谁也救不了你。楚怀这些年也并不是只有一个人,他未必就需要你。”
念念凝望着湖面粼粼的水光,淡声说道:“我知道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