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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梦忆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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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入前尘
暮色四合,斜阳渐没,绮园晓风阁上玉盘之声嘈嘈,一曲《楚汉》铿锵入云宵。
纤指纵横处,且奏那,月黑风高,点兵布阵。漫漫长夜,十面埋伏。万里连营,四面楚歌。一夕兵动,声惊天地。□□交织,万箭齐发。败者为寇,成者为王。虞兮骓兮,如之奈何。项王饮剑,自刎乌江!
一曲洋洋洒洒弹尽,琵琶声停,晓风阁上八面来风。光线逐渐被晚来的夜色吞没,今宵的夜空异常晴朗。念念放下琵琶,笼着鎏金手炉,慢慢走到花梨木栏杆旁,伸出右手搭在一尊精雕细琢的小虎头上,绮园一盏盏亮起的明灯照亮了它那双上过漆的明亮的眼睛,恰似天河璀璨中耀眼的天狼。一朵流云在她的头顶聚了散,散了又聚,她仰起脖颈凝视着它的变幻莫测,漂泊无定,目光越来越远,仿佛冥思一般,穿透了那层流云,看见了时空的另外一个境界。
她紫蓝相间的衣袂在夜风里舒展,灵犀玉镯散发出柔和润泽的流红。夜色越来越浓,她的身影融合在昏黄中,尤显萧索了。
十面埋伏,十面埋伏,纠缠在权利纷争里的人生,是无处不被人埋伏的吧?今天的祭天大典,不知楚怀的埋伏阵布得可够成功。午时听见卤簿回城时隐约传来的鼓乐,想必此刻他应该料理完事务,在回府的路上了吧。
她想着,被风吹凉的手不知不觉抚上下颌,那两道被楚云掐青的瘀痕直至今日还未完全消退。进宫时,她不得不叫来银杏为她上妆。疏桐的妆画得虽好,却不懂如何上隐妆,而银杏就大不一样了,她本是江湖中人,对易容术甚是在行。银杏是楚扬的人,念念知道自己让她做事她必定会一丝不漏的都报告给楚扬听。故而先时,她从不会去找银杏为她办事。不过经过几日的相处,她发现银杏是个十分诚实的人。
是的,十分诚实。念念不敢说自己善于识人,但她看见银杏的眼神,便知道她是值得自己去信任的。
银杏从不对她撒谎,对于难以回答或是不便回答的事情,她宁愿沉默亦不愿编排话来搪塞她。银杏的话不多,精力都花在办事上,一丝不苟,利落妥贴。这些不得不令念念对她刮目相看,也就渐渐消去了心里那个疙瘩,安排她在自己的近身。
而最近因为疏桐染了风寒,晚上换作银杏睡在外室侍候。所以,近来她夜半常被梦魇惊醒的事情,也只有银杏一人知道。她怕楚扬担心,故而特意叮嘱银杏不准将这件事情告诉楚扬,她点头答应了。
银杏便是楚扬安在她身旁的一双眼睛,然而无论是在这个诺大的王府里和谢婉容相争,还是在那个高高的红墙里和各色人物周旋,她都急需要一个能文能舞的人在身边。疏桐会一些小聪明,但这是显然不够的,而银杏是最佳的人选,在她还未真正打通府里宫中的关系网前,她必须依靠银杏。
她低下头,抚摸着木雕小虎竖起的一双耳朵,无声的叹了口气。
身后的扶梯有动静传来,来人点亮了晓风阁上悬挂的灯笼。念念倾身靠着雕栏,并未回头去看她,在长风里慢声问:“可是王爷回来了?”
银杏站在她的身后,恭敬的答:“是。”
她转过身来走到放着琵琶的桌旁,食指在冷涩的琴弦上轻轻一挑,只听叮的一声清脆,余音绕梁:“走吧。”
晋王府冬至夜的家宴设在南花厅的水榭上,水榭临晴歌湖而立,湖上浮着莲花灯,华光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朦胧。念念与银杏走进水榭时,楚怀和谢婉容都已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她的到来。
水榭中灯光亮如白昼,楚怀穿着一件素色长袍,意态慵懒的斜靠在檀木雕花椅上,往日总是用玉冠缚的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只以一条纶巾微束着,少了几分贵气,多了一些洒脱。
见念念进来,他才坐直了身子,展颜笑问道:“佳人委实难候,何故姗姗来迟?”
心情这样好,想来今天赢得漂亮。念念悠悠一笑,指着银杏手中抱的琵琶,答道:“知君今日得凯旋,清弦一曲为君弹,故而忘了时辰。”
一旁的谢婉容听了冷哼一声。她自小没读过几本书,因此最厌烦楚怀和念念在她眼前你一言我一语的酸溜溜嚼字。
念念瞥了她一眼,倒讶异于她今晚不同于往常的素净打扮,一身淡蓝色的缀梨花小袄,同色的镶蝶罗裙,脸上亦未着任何脂粉。谢婉容本身容貌出众,从前艳抹浓妆反倒把她原本的美给隐去了,如今素容之下,竟使人眼前一亮。
也不知背后究竟何人替她参谋的。念念在心底一笑,改得了皮,改不了质,何况充当他人的替身,长久的了几时呢?
她面上仍盈然带笑,望着谢婉容对楚怀道:“王爷,少妃今日穿的素净,倒比平日更显动人了。”
楚怀的目光凝在谢婉容身上片刻,只是笑了笑,未说什么。
谢婉容道:“王妃过奖了,婉容怎么比得上王妃的姿容。”
念念坐下,淡静的笑着:“少妃恁的谦虚,你的姿容不知胜我多少倍。”
楚怀对二人话中锋芒恍如未闻,敲着玉箸调侃道:“你们两人若再这么各自谦虚下去,菜都要凉了。”
谢婉容面上微一红,抬手去拿面前的一杯水。念念咯咯一笑,对楚怀眨了眨眼:“王爷放心吧,只要是好菜,凉了也一样好吃不是?”说着,她将手炉递给站在边上伺候的丫头,双手扬起合掌一击,对余嬷嬷道,“可以上菜了。让厨房把汤圆先送上来。”
余嬷嬷忽然在旁道:“王妃,王爷从不吃汤圆的。”
念念诧异道:“冬至怎能不吃汤圆呢?”
楚怀脸色微一变,抬袖呷了口酒,淡淡道:“不吃汤圆有何奇怪。并不是家家户户都有冬至吃汤圆的习惯。”
念念盯了他几眼,说道:“你是不爱吃吧?”
“难道你很爱吃?”楚怀嗤笑。
“是啊!我从小就爱吃汤圆的。就是吃不了太多。而且我做汤圆还很有一手呢,相府年年过冬至,都是我亲自下厨做的汤圆。”念念扁了扁嘴,“今天府里的汤圆还是我做的呢,如果知道你不吃,我就不做了。”
中午她瞒着余嬷嬷,到厨房里撮了两个多时辰的汤圆,出来时满脸面粉。引得看见的下人都在笑。
此刻她又提起此事,知道的人不由垂头低低笑了起来。楚怀被她的话怔了片刻,良久才道:“这样吗?那我可真得尝尝了。这左相千金的汤圆,不是人人都有福气吃的。”
他刚说完,令厨房把汤圆送上来。片刻后,一锅热乎乎的汤圆送了上来。念念亲自站起,为谢婉容盛了一碗,既而又备了一份给银杏,让她给疏桐送去。最后,她端了一大碗到楚怀跟前,认真道:“王爷说的极是,左相千金的汤圆可不是哪里都能吃到的,所以王爷您要多吃些才好。”
大家都知道汤圆是极容易吃腻味的,一般人吃上十来个大多怕极,而楚怀碗中的汤圆起码有四五十个!
楚怀犹未说话,余嬷嬷先唬了一跳,在一旁道:“王妃,汤圆不可多食……”
楚怀抬手打住她的话,道:“无妨,余嬷嬷,你退下吧。”
余嬷嬷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楚怀看着念念一脸的得意,笑道:“夫人如此盛情,为夫怎能不从命呢?”他拿起勺子舀起一粒白如雪团的滴溜溜的汤圆,优雅送到嘴里。他就这样慢而从容的吃了一个又一个。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念念托着两腮看他吃到第十五粒,终于忍不住,伸手抓住他握着勺子的右手:“好啦好啦,我开玩笑的呢。”
楚怀挑眉:“让我吃的是你,不让我吃的也是你。这是什么道理?”
念念咕哝道:“你要吃坏了肚子,我可怎么赔的起。所以,还是别吃了。”
“要我别吃也不难。”楚怀道,“你把剩下的吃了吧。”
“那怎么行!”念念低叫道,“太多了!”
楚怀故叹一声,拿来一块碗,将大碗中剩下的汤圆捡了十来个倒进小碗中,推到她的手边:“也罢,谁让我和你是夫妻,这吃汤圆的苦便和你一起受了吧。你把这些吃完就是。”
你把这些吃完就是。
这句话如此熟悉,这场景也如此似曾相识,她一瞬怔忪。可惜无论如何努力,她始终记不起究竟在哪里听过这句类似的话。就像她近来夜半纠缠她的那个梦境,总是熟悉的令她喘不过气,醒来时枕上是潮湿的泪痕,但梦境却模糊不清。只是依稀记得,自己身处在一处极大的宫殿里,然后便是一个女娃娃如铃音般的笑声,不断从四面八方如潮涌一般滚来。
她陷入沉思,无意识的吃着碗中的汤圆,一个接一个,没有发现楚怀望着她的眼角,流露出淡淡的惊讶。
这顿家宴,吃的最不是滋味的是谢婉容。她一面听着他们二人打情骂俏,一面吃着念念做的汤圆,只觉舌尖香甜的豆沙都是苦的。
佳肴接二连三的摆上餐桌,他们三人却没有吃多少。念念心事重重,只觉枯坐着也是索然无味,于是借口去看疏桐,就离开了。
她刚一走,楚怀也停了筷子。丫头们立刻捧上青盐水,楚怀漱了口,靠着檀木椅,右手支颐,似笑非笑的看着闷闷不乐的谢婉容。
谢婉容被他盯得久了,心里不免得意,故作娇嗔:“王爷老看着人家做什么?”
楚怀朗笑几声,站起走到她身旁,俯身在她耳边柔声道:“王妃说的不错,少妃今日更显妖娆动人了。你今晚准备准备,我一会儿去你那里。”
楚怀今夜会留宿在海棠轩,是念念意料之中的事情。她探望了疏桐回到绮园,便盥洗躺到了床上,并不睡觉,只盯着帐顶出神。银杏则像平常一样,坐在离床不远的地方做女红。
念念翻了个身,一只手压在脸颊下,低低唤了声银杏。
银杏忙放下针线,缓步到她床边:“王妃有何吩咐?”
念念叹了口气,抱着被褥坐起,说道:“银杏,你不要总是这么毕恭毕敬。你自己不嫌累,我都累的慌呢。”
银杏愣了愣,即躬身道:“是,王妃。”
念念见她如此,知道一时半会让她改掉这个习惯是一个天真的想法,索性不再多说,倚着黄杨木雕的床架子,徐徐道:“银杏,谢婉容今天穿的衣裳,和凌霜晚的一套衣服一模一样。”
她语声淡淡,银杏听得蹙了眉,低头思想片刻,沉吟道:“如此,王妃您要小心。奴婢恐怕事有蹊跷,该防的倒不是少妃,反倒是她背后之人。”
念念微微点头,冷笑道:“从现在起,由你来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晋王府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太大,那个人纵是土行孙,我掘地三尺也要让他现形!”
此时夜色已经深沉,弦月金黄的挂在枝头,天上几点疏星如宝石一样点缀在黑幕苍穹,淡淡月光下的绮园渐渐静谧。
念念同银杏又说了几句闲话,放下帐子拥被躺下,慢慢睡着了。银杏拨了拨火炉中的银骨炭,仍坐回原处做针线。
滴漏嗒嗒走着,戌时,亥时,子时……
梦又至,仍然是那座宫殿,本该是陌生的,但入眼处为何会觉得这样熟悉。
她站在殿门外的玉阶上,梁上悬得金漆匾额分明那样精致细腻,不知为何提着宫名的字迹模糊,庭院里覆满白雪,冷月如霜。殿内华灯如昼,不断有轻快愉悦的笑声传了出来。
“哥哥,你可真笨呐!在这里,我在这里!”又是那个女孩子童稚的声音。
她一咬牙,寻着笑声走了进去。殿内温暖如春,她熟门熟路的揭开一层层低垂的珠帘,那硕大晶亮的南海珍珠带着一丝似曾相识的冰凉,从她的手背上掠过。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那个孩子,却又是谁呢?
她在心里问着,打开最后一层珍珠帘子,只见这间小小的暖阁里,正嬉闹着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们大约七八岁的年纪,一个身穿锦缎螺纹交领袍,正用一条布巾蒙着眼睛。另一个坐在暖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册,并未在看,只笑吟吟的看着那蒙布巾的男孩没头没尾的乱转,跟着那四下飘散的笑音抓人。那躲藏的女孩子看模样不过两岁多,红扑扑的可爱,一会儿溜到西,一会儿跑到东,甚至躲在男孩身后跟着他转圈,像泥鳅一般。
一个嬷嬷端盘进来,叫道:“哎哟喂,三位祖宗,你们快别玩了,赶紧把汤圆吃了吧。端进端出好几回,你们总是没瞧见一样。一会儿贵妃娘娘就回来了,到时候你们不是也得吃吗?”
她唠叨刚完,女孩在角落里咯咯笑了句:“哥哥,你又找错了,是在这里呢!”
蒙着眼睛的男孩猛一跺脚,气道:“臭丫头,你先别得意,我总能抓到你!”他说完,便往那发出声音的角落摸索。
那女孩儿忙将身子一蹲,钻进旁的一张椅子,从另一个方向爬了出来,朝暖榻上坐的那个男孩扑去,调皮的眨了眨眼,冲他做个个噤声的动作。
暖榻上的男孩抬头冲嬷嬷笑了笑,道:“知道了,佟嬷嬷,你搁着吧。”
那嬷嬷只得叹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出去。
执书的男孩抱起她,拿起一碗汤圆递到她嘴边。她皱了皱眉,连连摇头抗议。
男孩将眉梢一扬,忽冲那蒙着眼的男孩道:“随……”
她忙捂住他的嘴,涎着脸乖乖接了那碗,心不甘情不愿的吃着。他微微一笑,那边蒙着眼睛的男孩气急败坏的扯了布巾,恼道:“不玩了!每天都是躲猫猫,能不能换个新鲜的啊!”
他一眼瞧见正苦着脸吃汤圆的妹妹,郁结的心情不由大好,大笑道:“每回吃汤圆总跟打仗似的。我说,有那么难以下咽吗?”
女孩瘪了瘪嘴,不理他的话,仰头对抱着她的男孩道:“哥哥,我不想吃。”
“那不行。”他说,“冬至怎么能不吃汤圆呢?”
另一个附和道:“就是嘛。而且这汤圆是菀姨亲手煮的。”
她垂头丧气。暖榻上的男孩低叹一声,将她手里的碗接过,往自己的碗里倒了五六个,然后将剩下的给了她:“你把这些吃完就是。”
站在他们身边的念念浑身一震,惊异的盯住了那个男孩的脸,那眉眼是那么的熟悉,分明,分明就是……
她只觉天旋地转,耳边,那个孩子似乎开心的笑了,她的视线一片茫然。
忽然有人一声尖叫:“不好了!不好了!贵妃娘娘从听雨阁上摔下来了!”
然后那个近来重复不变的噩梦再一次出现了,同样是在那座宫殿里,一个容颜绝丽的女子躺在床上,满身是血!
无数人的哭声,天昏地暗。
接着,景象又是一错,是一个阁楼的秘道里,一个男孩捂住了一个女孩的耳朵:“念念,把今天夜里听到的,都忘记,明白吗?”
女孩的身子在轻轻的颤抖:“哥哥,你也忘记,好吗?”
他的声音那样的平静:“不,我要记得。母妃因谁而受苦,这笔血债我便要向谁讨回!”
“哪怕那个人,是你的父皇吗?”
他笑了,笑得那样清冷无情:“他已不是我的父皇了!不过,他乃生我育我之人,我不能伤害他。可是那对生活在这座密室里的母子,我今生绝不会放过他们!”
她无话可答,陷入深深的沉默。
一滴滚烫的泪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听见他的声音说:“念念,以后的冬至,母妃再也不会给我们做汤圆了。”
她猛地抱紧了他,哽咽道:“那哥哥,念念给你做!念念给你做很多很多的汤圆,像菀姨一样,做的又大又圆,好不好?”
他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沙哑:“好。以后,不是念念做的汤圆,我都不吃。所以,念念要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所以,念念要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银杏熬过二更天,见念念今夜没有像前些日子一样惊醒,不由舒了口气,起身将手头的物什收拾妥当,轻步走到床边,吹灭了床头燃烧的红烛。
卧室瞬间漆黑,念念在银杏离开卧房后,慢慢睁开了眼睛,两行清泪默默从眼角滑落,轻轻沾上了软枕。
回忆狂风暴雨般卷土重来。那些幼年的记忆,重新醒来时,仍旧那样清晰,怎能不说是一种奇迹。
原来,是重华宫啊。
十多年了,她竟遗忘了这样久了么?
哥哥,你有多久,多久没有吃过汤圆了呢?
哥哥,你怪我吗?怪随悦吗?因为我们让你孤单了这样久啊!
而时过境迁的我们,早已不是当初的我们了,即便我记起了一切,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有了凌霜晚的你,还能是当年那个只对我好的哥哥吗?
所以,还是假装遗忘才是最好的选择,是不是呢?
哥哥,请原谅我,真的不能再像从前一样的信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