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雪中心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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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戏群芳描金斗篷，双雀衔枝贴金碧玉钗，右相之女，襄王之妻，珍珠帘动，那双鹿皮小靴不紧不慢的向她们走近。许是外头已经开始下雪，她的双肩染着几点雪白。
殿外透进来的光线有些微弱，念念侧头眯了眯眼睛，只见那弱质扶柳之姿，倾国无双之貌在殿中大多数女子几不敢仰视的目光下向太后叩了安。
赵嬷嬷接过凌霜晚脱下的斗篷，看了她一眼，柔声道：“襄王妃冷么，奴婢下去为您备碗姜汤。”
凌霜晚面容沉静的点点头，念念这才发现，她淡着胭脂下的容颜有些憔悴消瘦。见她冲自己笑了笑，念念也忙回了个笑容。
太后担忧的望着她问道：“看你这样子，可是寒疾又复发了？”
凌霜晚轻轻咳嗽几声，答道：“皇祖母也知道，我这是老毛病了，每到冬天都得折腾一回，熬过冬至就好。”
“寒疾？”念念下了暖炕扶她坐下，“为什么不去治呢？病根不除，年年都要遭罪也不是个办法。”
凌霜晚复杂的目光纠结出一种难以说明的神色在念念殷勤的脸上徘徊了一阵，移开，逗留在几上那盅碧螺春的茶面上：“四嫂不知道，我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症，治不好的。”
她的声音平平淡淡，念念听了，竟不知为何，没由来心跳一滞。凌霜晚语气里有一种若有似无的哀怨，虽然不明显，却像无形的魅影在念念的耳膜旁缠绕。她忙捏紧自己的手腕，醒了醒神，在心中冷笑一声，面色仍如原先一般和悦：“怎么会呢？弟妹不必太过灰心，天下名医多的是，让襄王殿下慢慢寻访，总会找到治好你的人。”
凌霜晚听了，只是淡漠一笑，没有答话。太后洞察的目光随意的瞥了她们一眼，接着念念的话往下说道：“念念说的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宫里的御医不济事，去外头找找看也好。哀家见你瘦了一圈，楚云这个丈夫究竟是怎么当的，回头哀家定要好好说说他。越来越不像话！”
凌霜晚见太后动了怒气，忙道：“皇祖母息怒，这不关他的事情。他没有任何做不周到的地方，要怪只能怪我自己的身子不争气。”她说着，眼圈泛红，清澈的泪水在眶中打转，越发惹人怜惜。
念念只当不曾瞧见，伸手弹了弹裙摆，即使她的衣服是那样的干净。
太后叹了一声，徐徐道：“你啊，总是护着他。也罢，哀家管的了他一时，不能管他一世。你是他的妻子，总要多与他亲近些才好，别太冷了他的心。”
凌霜晚苦涩的笑了笑，一声不吭。太后话里有话，念念听的浑身不自在。气氛如此，再待下去无甚意思，她看了看铜漏，想起要去景媛宫看看颜淑妃，便起身跪安。
“皇祖母，时候不早，我想去看看母妃，明儿再来看您。”
太后温声笑道：“好。你去吧。淑妃近日身子也有些不好，天天吃药，你去好好陪她说说话。”
念念跪了安，披上斗篷缓步出殿。庭院里北风四卷，雪絮纷纷扰扰。她跨出红漆的大门，在冷风里回身，望着白雪皑皑里的深深宫院，唇边冷笑一点点如这雪花越来越大。她一直静静的站着，任由冰冷的雪扑上僵硬的面颊。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稳。她没有回头，身后的声音带着几分嘲谑在风声中传来：“夫人杵在这儿是要当雪菩萨么？”
她弯唇回头看他，他握着一把宝蓝色的纸伞含笑站在雪中。因冰灾有功，楚怀被擢升为太尉，是个有名无实的散官之职，平日里主要的事务还是训练长林卫，但朝服是需要换的。
念念总是觉得，楚怀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一个军人。他没有一个将军应该具备的凛冽和刚毅，他的轮廓柔和而俊美，和煦的笑容背后，藏着太多令人看不透的东西。在念念的想象里，将军总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冲锋陷阵的人大抵豪迈，楚怀的形象太过文雅。念念时常怀疑，这样一个人，是用怎样的一种法子，让整个长林卫上下敬他如同天神。
她想着想着，便忘记了回应他的话。楚怀见她发呆，无奈笑着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在她的额头上一弹，力道不轻不重：“雪菩萨该还魂了，想什么呢？”
念念扮了个鬼脸，笑道：“我哪儿配当菩萨。倾国倾城的菩萨在里头呢。”她意有所指。
楚怀的笑容一僵，冰冷的指尖拂去她脸上的雪片，轻斥道：“少胡说八道的，这慈恩宫里贡了多多少少菩萨，也不怕犯了忌讳。走吧，我陪你去景媛宫。”
他拉住她的手，她一动不动，低声道：“你真不进去看看吗？她生病了。我看她瘦了一圈。”
他一震，住了步伐。
念念将手从他的手心中抽出来，叹了声道：“你还是去吧。我在景媛宫等你。你是去给皇祖母请安的，就是碰上了也不会落人口舌。”
楚怀深沉的看着她清澈的目光，半晌点点头道：“那你在景媛宫等我，一会儿我去接你。伞拿着，别着了凉。”
念念笑道：“哪里那么娇贵。你还是自己拿着吧，我有帽子！”她说着，伸手在自己的头顶拍了拍。
“好吧，拗不过你。”楚怀摇头，既而向慈恩宫走去，留给念念一个如同这天气一样的背影。念念清浅似春风一般的笑笑。她折过甬道，缩在斗篷中迎风而行。冷不防拐角的阴影中突然伸出一双手，野蛮的将她朝前一扯，用力的摁在冰冷的墙角中。念念吓得尖叫一声，嘴已被那人紧紧堵住，连气都喘不过来。她瞪大双眼，愤怒的狠狠盯住眼前的男子，用力的挣扎。
楚云紧紧掐住她的下巴，阴鹜的眼神像冰一样森冷，看的人浑身发凉：“四嫂，你可真是大方啊。我是该说你贤惠还是说你愚蠢呢？”他从牙缝间蹦出这些话，力道渐渐加重，念念觉得自己的骨头几乎都要被他捏碎。
她暗吸了几口冷气，脸上沉着的冷笑道：“襄王殿下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楚云笑起来，呼呼肆虐过的北风里，他就像阴界喜怒无定的修罗一样可怕，“四嫂装傻充愣的功夫果真不一般。钟念念，我警告你。我不反对你把自己的男人往别人怀里推，但我绝不允许你把霜晚当作你讨好丈夫的棋子！”
“楚云，我才该警告你！”楚怀冷冷的声音忽然从拐角传来。
念念吃了一惊，他没进去么？
楚云顿时愣住，侧过头去，只见楚怀走了出来，冰凉锐利的盯着他，字字清晰：“把念念放开！”
楚云冷笑一声，松了手，清脆的鼓起掌：“好，真是好一对恩爱的夫妻。四哥，你既这样心疼四嫂，那就请你别来招惹霜晚！你别忘了，她是我的妻子！”
楚怀寒声：“你不必强调，这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你知道就好！”楚云冷哼一声，拂袖扬长而去。
“站住！”楚怀喝住他，沉默片刻，然后冷利道：“你若是再打霜晚，我不会放过你！”
楚云蓦然长笑，笑声在慈恩宫门口放肆的回荡。他转过头来，那双漂亮的长目中只有阴狠的光芒：“四哥，我看着你的背影太久太久，我再也不要在你的光芒下被人遗忘！霜晚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四哥，今生今世，你生，我死！你死，我生！我是绝对不会手软的！”他说罢转眸视向念念，那种古怪的眼神使念念一阵颤栗，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大笑着离去。
念念紧紧靠着墙壁，只觉浑身一软，便要栽到地上。楚怀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抱住，搂在怀里，疾声道：“怎么了，没事吧？”
念念推开他站起，摇头道：“没事，我很好。”她咬牙不让自己哭出来，声音却抑制不住的哽咽。
这也怪不得她如此。从小到大，她几时受过如此委曲。
楚怀柔声道：“别哭，来，让我看看伤。”他抬起她的脸，只见下颌被楚云捏的几乎青紫。楚怀心里一纠，一向沉静的眸子里怒气暗涌。
念念鼻尖酸涩，豆大的泪水滚落下来。她抬袖擦着眼角，袖子上的雪顺势冷冰冰的贴上了脸。
楚怀抓住她的手，沉声道：“这个样子是去不了景媛宫了。走，回家。”
念念抽噎着，抬起眼睛瞧着他，模样像个孩子似的可怜：“可……可是母妃病了。”
楚怀哭笑不得，将她圈进怀中，在她耳边低语哄道：“傻丫头，你这样去见她还不把她吓一跳啊。待会儿又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他的怀抱令人流连。念念埋在她胸前哭了半晌，眼泪鼻涕沾了他一身。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抚慰着她。念念蓦然觉得这样的温暖似曾相识，仿佛他们早已这样相处很久很久。
楚怀抱着她，在漫天风雪里轻轻笑了。
时光好似又回到了十多年前，他怀中的人儿不是倔强的左相千金，不是故作坚强的晋王王妃。她只是摔了跤，磕了皮，会扑在她怀里又哭又闹的他的小妹妹。彼时，她跟在他和随悦的身后，奶声奶气的叫哥哥，以至于随悦每每以为她叫自己，结果她总是拉着他的衣摆。
终于有一回，随悦忍无可忍，摆出一副大人的模样教训她：“钟念念，你到底知不知道谁是亲哥啊！是我！以后不准叫楚怀哥哥，他是你表哥，表哥，明白吗？”
随悦认真的强调。楚怀盯着念念傻乎乎的模样，倚在桂花树下笑叉了气。随悦终究还是败下阵来，他们每天仍然需要面对着她那分不清究竟是叫谁的“哥哥”。
草丛中捉蛐蛐，林荫间捕知了，太液池边打瞌睡，御花园里抓蝴蝶。
然而这种纯粹的时光终于因为他母妃的“离世”彻底摧毁。后来，他被颜淑妃接进景媛宫。也正是从此开始，钟去华拒绝颜淑妃和任何其他妃嫔的邀请，随悦和念念不再进宫，他也不愿出宫去钟府平白遭人厌烦，于是和钟家不再有任何往来。他不怪钟去华，每个人做一件事情总会有他的理由所在。何况钟去华只不过是想让自己的女儿远离是非之地，这实在没有什么过错。
他不知道念念回家最初的那段日子里，有没有想过他母妃还有他。他只知道，现在的她已经把那段往事遗忘的一干二净。
随悦对他说，忘记并不是一件坏事。
他和随悦如今仍是朋友，感情自然不可能再如同儿时一样简单朴素。随悦说，他不会告诉妹妹任何有关他们三人之间的故事，忘记，是对念念的一种保护。
楚怀一笑，并不介意他的直白。随悦已不再像当年一样的信任他，他们再也回不去的岁月，只能沉淀了。
“怀儿，你一定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人可以陪伴什么人一辈子！”慈恩宫里那个女子在决定将霜晚嫁给楚云后，对他如是说，“一个强者首先要学会的事情，就是忍受孤独！”
忍受孤独……
碧瓦红墙森冷，没有人愿意真的忍受孤独。否则他的父皇又怎么会那样疯狂的寻找那对母子。楚怀清楚的明白，他的路还很长很长，并且一路血泊，自己的，别人的。
念念的哭泣声逐渐低下去，他唤着她的名字，没有回应。他垂下头看了看，她竟是睡着了。他用手指轻触她的面庞，时间过得如此之快，一眨眼之间，这个曾经天天缠着他要糖吃的两岁娃娃，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了。她轻易的遗忘了他，遗忘了她儿时最依赖的菀姨。
楚怀阖上双眸，手臂将她圈的更紧。
“念念，你可以忘记。终有一日我也要履行对一个人的承诺，还你自由。所以请在我们有限相处的时光里，像从前一样陪着我吧。”
他的声音消逝在风雪的呜咽之中。他叹息一声，抱起她一步步朝着昌凤门走去。念念安静的呼吸扑在他胸前的朝服上。这样的情景，引得路过的宫人频频侧目。他全然不去理会他们各种各样的目光和神情，也不愿吩咐他们去备暖轿，仿佛愿意就这样抱着她一直走到天涯海角。此情无关风月，只因她曾是他生命中短暂的温暖。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雪中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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