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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往事如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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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正一刻时分,天空中彤云密布,朔风渐起,预示着又一场大雪的到来。金黄的琉璃瓦上累着昨夜的残雪,白茫茫罩着整个皇城内外更加肃穆庄严,更显露出几分无情森冷。
高高的红墙几乎耸入云端,紧紧的围着掖庭一方小小的天空。外面的人永远看不见里面,而进来的人奢望不得外面。红墙圈住的不仅是空间和身份,还有人心。
慈恩宫庭院里的那株菩提依旧绿着,叶子被积雪压低。朔风卷过时,簌簌筛盐飞絮般的飘落。经堂内传出木鱼声笃笃,西域佛国进贡的檀香弥漫在冷涩的空气之中。
经堂的佛龛上供奉着南海观士音菩萨,整尊佛像用和田玉雕刻而成。菩萨面含笑意,手托净瓶,栩栩如生。镀金香炉中插着三根将要燃尽的香。永嘉太后双目微阖,盘坐在蒲团上,手敲木鱼,持一串玛瑙佛珠,口中念着一段经文。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太后每日念两个时辰的经,念经之时,无人敢扰。故而前来请安的嫔妃皇子等,都要到辰末才会到。
眼看着今日的经快要念完了,赵嬷嬷轻声嘱咐一个宫女去备茶。待她到经堂时,永嘉太后已经念罢经文,双手合十在对着菩萨祈愿。赵嬷嬷暗中叹了口气,那双苍桑的眸子里满是奈何之色。
永嘉太后缓缓睁开双眼,仍跪在蒲团上,低低的声音对她道:“文书,你说,我这么多年虔心礼佛,可否洗清皇帝所犯下的罪孽?十多年前,后宫的那场浩劫,阿嫣和菀儿何等冤枉!是我没有护得她们周全,我对不起她们啊!皇帝为了那个女人,至今执迷不悟。这想是老天对我的报应。”
她自称我,而不是哀家。
永嘉太后今年已过五旬。她自十六岁入宫嫁给先帝辰明帝,什么样的风浪没有遇到过。不受恩宠,二十二岁的她却能在弹指之间扳倒当年后宫里趾高气扬的贤妃高氏。先帝驾崩,二十八岁的她联合故去晋王楚裕一举拔除外朝郭奭一党,保住了幼帝的江山。永嘉太后的人生充满传奇。她总是站在最高处俯仰辰国朝野江山,自信的一路走来。她母仪天下,成为了整个辰国最高贵的女人。不过,即便岁月将她的心肠磨练的如同钢铁一样坚硬,如同刀刃一般犀利,她始终会有脆弱的一面。
赵嬷嬷上前搀起她,轻声道:“娘娘,逝者已矣,您也别过分伤心,保重身子才是要紧!陛下不过是存有一丝侥幸,希冀能够探得那对母子的下落。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又何曾打听到过半点蛛丝马迹。那母子俩当年出宫时,是中了毒的,陛下找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依奴婢看,多半是没了。就是找到了,满朝文武又怎肯同意一个流落民间十多年的皇子成为储君呢。所以,储君的人选定是如今宫里的皇子。立储也只是时间问题。正如庞先生前些日子寄来的信里所说的那样,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应付襄王和万贵妃。”
“当年菀儿托付哀家将怀儿交给颜淑妃抚养,并交代,千万别让怀儿卷入储君之争,只求平安即可。可如今,哀家却违背了她的嘱托,菀儿知道了,必会怪哀家的吧?”太后说罢,潸然泪下。
赵嬷嬷忙掏出帕子,劝慰道:“太后,现如今情形不比当年。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如若晋王殿下退让,只怕性命都难保,那岂不是更违背了郑贵妃的心愿?她必会体谅您的良苦用心。”
“人道是皇家无情,果真半点不假。这兄弟相残的老戏码怎么就百唱不厌。”太后拭去泪痕,叹道,“哀家虽最疼怀儿,可云儿也一样是哀家的孙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叫哀家如何硬的下心肠去对付自己的孙儿。”
赵嬷嬷弯腰整理着太后的裙摆,徐徐道:“去年襄王来慈恩宫求您将凌家千金许给他,您那时已经同他说的十分清楚。欲要美人,必须放弃江山,得到凌霜晚,他从此就不得再与兄长争位。他当时一口答应,如今却食言,先为不孝。您又何必觉得歉疚于他。何况,若是让襄王殿下得势,他一定不会放过晋王殿下。而如果换作是晋王殿下,情况便大不一样。”
太后叹道:“这倒是真的。楚云生母出身微贱,虽然被万贵妃接去抚养,始终觉得低人一头。这孩子要强,小的时候常和楚扬打架。楚怀年长他们一岁,总在其中调解矛盾,还帮他们擦药。楚扬是懒散惯的性子,没觉得什么,稍大些认识了苏家那孩子,和自家兄弟反倒疏远了。楚云却因为受到楚怀的照顾,终日跟着他,两兄弟好的拆都拆不开。那时候是多乖觉听话的两个孩子,若不是来了个霜晚,他们未必会闹到如今这般地步。去年楚云来慈恩宫时,哀家看的出,他是真心想娶霜晚,并且下决心不再争位的。后来如何又改了主意,想来其中多半和万贵妃脱不了干系。知儿莫若母,楚云爱听什么,想要什么,最忌讳什么,她一清二楚。看万贵妃如今的势头,是不为儿子争到储君之位不罢休了。她的兄长驻守云南,那里正值多事之秋,皇帝用到他们万家的时候多的是。否则,他们怎么敢如此猖狂。”
赵嬷嬷沉吟道:“晋王殿下虽还年轻,但聪颖果断,万家还难不倒他的。奴婢就担心……”
她在犹豫着究竟该不该说时,太后接了她的话:“担心他和钟家那丫头的关系处的不妥当,是吗?”
赵嬷嬷微笑:“听说晋王妃的脚受了伤,奴婢觉得这事蹊跷。”
太后道:“这事楚怀同我说过,说是不小心摔的。哀家看没那么简单。楚扬从沉香阁回府后,第二日和楚怀同来宫中请安,哀家见他魂不守舍的,念念受伤的事情大概和他有些瓜葛。”她说着,幽幽叹息道,“如果早知道是如今这形势,当初哀家何苦错点鸳鸯谱。钟家那姑娘是极好的,和楚扬那小子性情相投,也般配,如果不是因为把霜晚许给了楚云,哀家也不会把念念嫁给楚怀。直到现在,晏德妃还为此事耿耿于怀。她嘴上不说,心里必定怪哀家。她一向不争不妒,甚少求人,仅为楚扬娶妻一事来找过哀家,点名了要钟家的丫头。哀家先时也答应了她,却还是违背了她的心愿。哀家还记得当时她听到皇上把念念许给楚怀的事情后,只说了一句话,说念念这孩子算是毁了。德妃说的不错,哀家又亲手毁了一个孩子。”对于此,永嘉太后不无愧疚。
赵嬷嬷的脑海中闪过念念九岁那年的身影,不禁也是怅然:“从前常听庞先生说,钟家千金天真烂漫,平日里是调皮懒惰了些,但在官宦人家,这样的孩子最是难得。晋王妃这样的脾性,倒和故去的钟夫人杨氏有天壤之别。”
太后点点头,道:“这倒是真的,杨茜性子柔静,和菀儿自小一块儿长大,义结金兰,从前来宫里时还常抱着楚怀逛花园。楚怀当时年纪虽小,却记得清楚。前一阵子他还和哀家说,念念长的像茜姨,可脾气怎么就差那样多。哀家倒是不太担心楚怀和念念处得不稳妥,就是看在往昔他母妃和念念母亲的那段姐妹情,他也会待念念好的。”
赵嬷嬷笑道:“其实太后不要为晋王妃的事情太过自责。奴婢记得从前钟夫人怀着晋王妃时,郑贵妃在慈恩宫说过,若钟夫人这回生的是女孩儿,便要让晋王殿下娶钟家的女儿呢。您这也算圆了贵妃一个未完成的夙愿吧。”
“杨茜早亡,念念一两岁时菀儿经常将她接到宫里来亲自照顾。那时楚怀也爱抱着她满宫里招摇。可惜这些事情,念念却记不得了。”太后缓缓步出经堂,冷风从阶前扫过,吹乱她裘衣上柔软的狐毛,她望着菩提树上的茫茫白雪,若有所思。
赵嬷嬷跟在她的身后,轻轻道了句:“晋王妃今日会来呢。”
太后听了,微微笑起,颔首。正欲抬步走回东暖阁,一个身影从庭院的门外走进来。她不由止了脚步,望着那个身影。
念念穿着一件素白镶明月珠天山雪貂裘,手里拈着一枝寒梅,笑吟吟俏生生的从雪径上一路走来。太后顿时感到眼前景象一错,仿若见到了二十多年前的杨茜。
“念念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永寿安康。”眼前的人儿敛衽盈盈下拜。
太后猛然回神,伸手扶起念念,温和的目光打量着她:“怀儿说你的脚伤了,哀家一直记挂着,可大好了?”
念念搀着她朝寝殿走去,笑道:“劳着您挂心,已经痊愈了。今儿一早我剪了梅花,您瞧,好不好看?”
太后接过细细看了几眼,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语气有些许飘忽:“唔,好。哀家已经有几十年不曾见过晋王府疏影园的梅花了。它们似乎比当年开的更好了。”
念念听了,不由有些疑惑:“您曾去过晋王府吗?”她话音未落,已经后悔。因为在一瞬间,她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听过的宫廷秘闻。永嘉太后和前晋王的关系非比寻常。
太后似乎没看出她的慌乱,看着梅花感叹道:“是啊,去过。一眨眼几十年过去,很多故人都走了。人真的不得不服老啊!只有这梅花,年复一年花开花落,似乎永远都是年轻的。”
念念见太后的神情颇有些伤怀,抱着她的手臂眨眨眼认真道:“您哪里老了?您现在和我九岁时第一次见您时一模一样,半点没变。”她说的倒是实在话,永嘉太后确实不太显老态。五十多岁的女子看上去就像三十多岁一样。和她的皇帝儿子站在一块不像母子,却像姐弟。
永嘉太后点了点她白皙的额头,笑骂道:“你这妮子的嘴就像抹了蜜似的,难怪宫里的嫔妃总爱夸你。”
念念笑道:“我这算什么呀,璎珞那丫头的嘴才叫甜呢。您是没听过,她恭维人的话一套一套的!”
太后将手中的梅花递给一个宫女,嘱咐她插在寝殿里的花瓶里养着,一边和念念在暖炕上坐下:“说到徐家那丫头,她和子默的婚期应该快了吧?”
念念咯咯笑道:“快了,定在四月。子默娶了她,可有的受。”
二人说着,赵嬷嬷端上两盅茶,微笑道:“这是用梅花雪泡的碧螺春,听晋王说王妃善品茶,奴婢手拙,也不知对不对您的脾胃。”
念念忙接过,道:“赵嬷嬷可别这么说,我哪里会品什么茶,只懂牛饮罢了,你莫听王爷胡说八道。”她没撒谎,她确实不会品什么茶,不过有一天听楚怀挑剔疏桐泡的茶,她便搬了《茶经》里的几句话同他争辩了几句,他从此就时常拿此打趣于她。
太后望着她呷着茶,打了打茶盖,忽徐徐道:“念念,今后楚怀若有委曲你,你一定记得来和哀家说。无论什么事,哀家都能为你做主。”
念念手一抖,几滴茶水洒上衣襟,入口的香甜顿时生出几分苦涩来。她迅速遮掩去唇边的冷笑,放下茶杯时又是一脸无邪的笑意:“皇祖母多虑了,王爷怎会委屈我。他一直对我很好。”
太后的目光带着洞察一切的犀利。念念此刻的每一种表情,虚伪、冷淡、漠然,她似乎都在无形中一览无余。可惜太后却无法让自己去怪罪眼前这个孩子,毕竟是她一手,将这个曾经天真烂漫的孩子推向了风口浪尖。从她决定将凌霜晚嫁给楚云开始,凌家彻底放弃中立,站在了襄王一边。纵使当时襄王一再保证只要娶了凌霜晚,便无心再争储君之位,可凌家的权势地位实在让人不够放心,太后为防发生变故,唯有将本来要指给安王楚扬的钟念念嫁给楚怀。因为钟念念和凌霜晚一样,是丞相千金,钟家世代为官,家世之显赫尤胜凌家,钟去华也是朝中唯一能够与凌可复相对抗的人。而本处中立的钟去华也因与凌可复之间由来已久的恩怨,不得不牺牲女儿放手一搏。否则,一旦襄王继位,凌可复得势,钟家将死无葬身之地。
太后犹记得那年将钟去华叫到慈恩宫,明里暗里胁迫他帮助楚怀时,钟去华眼中的苍凉和悲伤。他是个聪明人,纵使不用她来提醒,也知道其中利害关系。他那一刻的悲悯和痛楚只是为了他这个用生命去宠溺的女儿。自从杨茜走后,他便极力避免念念和宫中的人有来往。若不是郑菀与杨茜的情分非比寻常,他必定不会同意她把念念接到宫里。后来郑菀薨逝,钟去华从此拒绝所有宫中嫔妃的邀请,几乎把念念与皇宫隔绝了。他对自己的女儿期望的并不多,只希望她平安的长大。这一点,永嘉太后是明白的。
钟去华把对杨茜的爱,都放在了这个孩子的身上。可是,他还是不能改变她的命运。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句话,换到朝廷官宦世家,尤其是钟家这样的大士族,远不是这么一回事。如果有需要,他们儿女的婚姻,往往掌握在皇族的手中。
永嘉太后用茶盖轻轻拨着漂浮的茶叶,静静的声音道:“你啊,先别说这样早。夫妻之间相处岂有一辈子不吵不闹的?你们若一直如同现在这般,哀家自是再放心不过。”
念念放下茶,将手笼进貂裘的窄袖,摩挲腕间温热的灵犀红宝石手镯:“皇祖母放心,我们会一直如同现在这样。”她说的笃定,眼底一片漠然。
太后不再说话,慢慢喝着手里的碧螺春。赵嬷嬷站在她的身旁,容色一样沉静,仿若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
这时,一个宫女走进来,屈膝道:“太后娘娘,襄王妃来了。”
太后的手微一顿,迅速瞥了念念一眼,她嘴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用指尖轻抚茶杯上的青花。太后托着手里的杯盏,淡淡道:“让她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