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共东风》沈轻霜

13、命里鸳鸯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年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知与谁同…… 她在晚杏凋零，细雨如丝里睁开朦胧的双眼。

　　是何处，何处，传来的一缕埙音，如同残花一般飘零，携着暮春哀绝的惆怅，牵绊着重重缱绻的白雾，滚滚而来。

　　一片杏花被东风吹落，自她潮湿的面颊一扫而过，卷落在地。雨水在她的皮肤上留下冰冷的痕迹。她蓦然坐起，隐约见一方衣影在杏花下卓然而立，可是那雨雾如山，她始终看不清他的眉目，他的神情。但是她是如此清晰的知道他是谁，叫什么，笑的时候是怎样的清雅，悲的时候又是如何的孤单。

　　静闲…… 是你么，静闲？

　　她的心尖锐的刺痛，跌跌撞撞的向他跑去。雾气越来越重，越来越浓。细雨清风里，他宽广的白色衣袂倏然飘远。

　　“念念，你为什么不跟我走？为什么呢，念念？是你和我说过，携手共从容的，你忘了吗？”

　　他的声音依旧如同往昔一般柔和，然而无法掩饰其中令人心碎的凄凉和指责。

　　“不是的，静闲！请你不要走，听我说。”她大哭着追了上去，扯住他微湿的长袖，跪坐在他身前，拼命的摇头，“我没忘记，没有……静闲，我真的想跟你走的，是真的。可是，可是……”她哽咽着，说不完话。

　　他的轻叹幽幽响起：“迟了，念念，迟了。如果有一天，你忘了我的存在。”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秋风萧索而过的怅惘，“那个时候，我该怎么办？”

　　她吓坏了，紧紧攥着他白衣的下摆：“不会的，静闲，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怎么会忘记你，怎么能忘记你！如若真有那么一天，让我不得好死！”

　　“不。念念，别说这样的话。”他说，“我要你好好的活着，你活着，比一切都重要……”

　　你活着，比一切都重要……

　　他的身影忽然消失不见，融进苍茫雨雾，只有最后一句话在空气里飘飘荡荡。

　　“不！静闲！不要走！”她在雾里到处寻找，却让自己迷失了方向。忽地，前头有一个影子在雨中出现，她不顾一切的冲上去，抱住了他：“求你，求求你，别怪我，也不要走！”

　　“念念，你哭了。”熟悉的声音温柔似春风袭面，带着低叹，“我怎么才能让你不再哭泣？念念，你告诉我。”

　　她浑身一震。不对！这不是静闲的声音！他是谁？为什么声音如此的熟悉。

　　她猛地一把将他推开，头在剧烈的疼，她尖叫道：“不！不是！你是谁？我找的不是你！从来就不是你！”

　　那个人像风一样飘走了，她鬼使神差的伸出手，他的袖子从她手心擦过，她始终没能够抓住。
　　“可怜的孩子。”灰蒙蒙的天空，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云端响起，隐约有人在唱着一首陌生的歌谣，苍老的声音在歌声中徐徐叹道，“总有一天，你找的人会是他。”

　　“你胡说！”她立即反驳，微弱的语音被逐渐放大的歌声湮没。 “凤游四海兮欲求其凰，怀于所念兮举世无双。凤凰于飞兮琴瑟合鸣，举案齐眉兮命里鸳鸯……”

　　“别唱了！都不要在唱了！”她莫名的抗拒这首歌谣，还有这犹如谶言一样的歌词。

　　“可怜的孩子，你必须听。”又是那个声音，苍桑的令她想起太后慈恩宫前撑天蔽日的菩提。她怕无所不知的人，她怕注定已成的命运！即使不能改变，可她有不听的权利！ “不要！不要说！我不要听！更不想听！”

　　“好，我不说，孩子，我唱给你听。”云端的声音平静的说，继而语调一变，唱起歌来，歌声带着一丝感慨，一缕惆怅，“且共从容当成湘江一梦。鸾瑟和谐未必白首同归。多情总被无情恼，无情却似总多情。人生自是有情痴，有情无情看不清。洛阳花事终看尽，始共东风道别离。”

　　“别唱了！求你别唱了！”她大声的想要打断他的歌声，曲子仍然无处不在，“我要找静闲！江静闲，你出来！你到底在哪儿？你出来啊！”

　　丑末寅初时分，夜雪初停。夜色暗沉，倚梅居里残烛轻摇。灯影下，楚怀斜坐在案桌旁的檀木倚上浅眠。桌上的梅花图上不知何时被他提了一首诗。飘逸不失风骨力道的柳体使整幅图显得更加饱满，乃是画龙点睛之笔。

　　“笃笃”的敲门声叩响疏影园的静谧，楚怀被惊醒，倏然睁开眼睛。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双眸却射出明亮犀利的寒光。

　　“谁？”他冷而沙哑的开口寒声问。

　　“王爷，是奴婢。”疏桐的声音似乎有些吃力，“现在已是寅时，您该去上朝了。”

　　楚怀眼神中的冷色始渐缓和，卷起画，看了看床上仍在熟睡的念念，揉揉酸痛的额头出去开门。

　　只见疏桐一个人打了热水，提着早膳站在门前。

　　她双手上都是东西，无法请安，尴尬道：“王爷……”

　　楚怀顺手提过她手里的食盒：“没事，进来吧，你家小姐还在里间睡着。别吵着她。”

　　疏桐进屋，看他提着食盒进了里间，便自顾自的倒水，准备侍候他洗漱。

　　忽然，里间传出一声尖叫，是念念的声音。疏桐霎时出了一层冷汗，连手中的盆都来不及放下便冲了进去。

　　可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发生，念念躺在床上，楚怀立在她的床头静静的看着她。他背对着疏桐，同时挡住了念念的脸，疏桐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知道念念究竟有没有醒来。

　　“王爷……”疏桐有些害怕，低低的叫了一声。

　　楚怀沉默，背影在烛光里好似一尊雕像。

　　这时，疏桐听见了念念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呢喃。疏桐心一沉，挪了个方位，看见念念紧锁的秀眉和苍白的睡颜，白皙的额头上尽是冷汗。

　　疏桐大呼不妙。

　　王爷是听见了什么吗？这可如何是好。

　　楚怀望着念念痛苦的脸，一语不发。这个女子究竟有多少事情是他所不知道的，他有些卑鄙的想从她的梦呓中寻找到自己所想要知道的答案。

　　念念的呢喃竟然越来越加清晰。

　　“别唱了，不要再唱……你在哪儿？你不要念念了吗，你出来啊，江……”

　　“小姐！”疏桐吓出一身凉汗，脑中一闪，将手中的盆猛地往地上砸去，大步冲到床边，大声唤道，“小姐！您怎么了？快醒醒啊？你不要吓疏桐！”她简直不敢去看楚怀的目光，只能在一片寒意中硬着头皮装下去，掉了几滴“恐慌”的泪水。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像惊雷一般，念念早已在疏桐扑上来之前猝然惊醒。她睁开眼，头痛剧烈，脑海一片空白，对方才的梦境竟是忘了一干二净。她撑手坐起，发现自己一身冷汗，摸了摸脸颊，湿漉漉一片。楚怀用一种古怪的神情注视着她的眼睛，她的心脏漏跳一拍，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但是如今，她绝不能自乱阵脚。于是她看着窗外隐隐透进房间的天色，擦了擦额上冷汗，有气无力的看了看更漏，故作糊涂：“你们这是怎么了？疏桐，你哭什么？”

　　“小姐，你被魇着了。”疏桐流泪解释。

　　念念偷眼打量楚怀，他的脸色不是太好看，一方面是因为昨夜没有睡好，还有，难道是被他知道什么了吗？她有些不安，心绪杂乱。疏桐暗中握了握她的手，那种力道让她心安。

　　她微微松了口气。或许，没有那么糟糕。

　　“噢，我当什么了不起的事，梦魇而已，你这丫头恁的大惊小怪。”她一面说一面起了床，对一直沉默一旁的楚怀笑道，“让王爷见笑了。我这丫头总是这么一惊一乍的。”

　　楚怀凉嗖嗖的盯了疏桐一眼，微笑道：“一惊一乍表示她关心你，没有什么不好的。而且，夫人，你的疏桐很聪明啊。”

　　疏桐被他的目光压制的抬不起头。念念笑道：“什么聪明，不过些小机灵罢了。你这样夸奖她，可有些过誉。”

　　楚怀哈哈一笑，似乎试图打破房中凝滞的气氛，走向桌边的食盒：“聪明也好，小机灵也罢，只要能护主就行。夫人，你可别小看小机灵，有时也会救人命。”他意有所指的说着，打开食盒，又问疏桐，“疏桐，吩咐你拿的东西拿来了吗？”

　　“回王爷，拿了。”疏桐连忙低头走过去，在食盒底层取出一只小碗。

　　念念转眸一看，里头装着鲜红的鸡血。楚怀接过碗，沾了一些染在洁净的床单上，徐徐道：“两人熬了一夜，就是为了这么一件东西来堵人别人的嘴。”他有些自嘲的一笑，转头看着她，“师妹也觉得很好笑吧？”

　　念念在昨夜已经知道自己与他师出同门一事，虽然有些不太乐意，但必须接受自己有个师兄兼丈夫的事实。她望着他那张总是笑得从容高深的俊脸，再联想庞砚林那个令人可气的老头，有些烦躁，便没好气的道：“有什么可笑的，这也是权宜之计。”

　　楚怀清朗的笑出声，摇摇头，对疏桐吩咐：“出去倒水，一会儿我得回慎园换件衣裳。”

　　发愣的疏桐如闻大赦，忙捡了盆出去忙活。

　　他又回头深深看了念念几眼，笑道：“夫人今天也要进宫吧。你不着急，再睡会儿吧。”

　　念念摇摇头：“不用了，再躺着也睡不着了。你就别管我了，出去洗漱吧。误了上朝的时辰就不好了。”

　　楚怀笑了笑，走出里间。念念披衣跟着他出去，和疏桐一同伺候他盥洗。

　　楚怀洗了脸，抬眼见她穿的单薄，让疏桐取了斗篷亲自给她披上，一面笑道：“脚刚好，别着了凉。太后和母妃都疼你，最近我没少挨骂。你可别再连累我。”

　　念念见他脸色好了许多，不愿怏怏的惹他再度不快，于是和疏桐一同走进里屋，一边同他斗嘴：“贵为王爷，你也忒小气。骂几句有什么了不起，我小的时候还经常挨骂哩，都不觉有什么。”

　　楚怀心情大好，看着她和疏桐打开食盒，促狭的笑道：“从前庞先生曾对我说过，他收了个女徒弟，是只活脱脱的野马驹子，看来说的便是你了。”

　　“庞先生？！”疏桐脱口问，“王爷是说庐州的庞砚林庞先生吗？”

　　楚怀呵呵笑道：“原来疏桐也认识庞先生啊。唔，就是他。我和你家小姐是师出同门。”

　　“多嘴。”念念忍不住白了疏桐一眼。

　　楚怀悠然自得的喝着小碗里的甜粥：“嗯，不错，厨房庖子的厨艺最近有进步。”

　　“那王爷就多吃些。”念念觉得现在自己脸上的笑容一定特别虚伪。

　　楚怀看了她一眼，也有些发凉，放下勺子微笑道：“不，不吃了，我得回慎园一趟。”

　　念念忙跟他一起站起：“让疏桐跟着你吧。”

　　楚怀摆手：“不用了。疏桐留下照顾你。我自己回去就好。”

　　念念送他到门口，楚怀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片刻，说道：“母妃很惦记你。她在宫里少人说话，你多陪她一会儿，回头我去她宫里接你。”

　　念念点点头：“我知道，你放心吧。天冷路滑，你路上小心。”

　　他抬步离开。晨曦里，雪上的足迹越去越远。

　　“疏桐，我在梦里说了些什么。”她望着天边彤云数重，白茫茫的雪山反射光芒。

　　疏桐关上门，低声道：“小姐，你……可能梦见了江公子。不过在你喊出他名字前，我把你叫醒了。王爷他没能听见。”

　　“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除非他并不想知道。如今，能瞒几时是几时吧。”

　　她打开窗，清晨的寒风扫着园里的雪团，她看着它们从东到西，从北到南，自地上擦过，依然洁白如故。梅花朵朵，或红或白的鲜亮。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玦，这是无论何时何地，她总带在身边的。洁白温润的软玉上，雕着一个精致的“闲”字。这块玉玦是他随身之物。她没有拿走他母亲遗留给他的瓷埙，因为那个瓷埙是他母亲嘱咐他送给他妻子的。而她不是。然而到了最后，瓷埙还是到了她的手上。

　　她抚摸着宫绦上的穂子，听见疏桐在她身后劝慰道：“小姐，你别在自责了。有些事有些人，天注定，江公子不会怪你的。”

　　有些事有些人，天注定吗？

　　她苦笑一声：“他不怪我，我怪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