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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倚梅夜话 ...

  •   十月末旬几日,天气一直晴好。入得十一月,初一这天晚来飞起鹅毛大雪。天色暗的极早,晋王府疏影园灯火朦胧,临时点上的几盏琉璃灯被北来的寒风吹得摇摇晃晃。园中的梅花初绽,暗香浮动,枝影婆娑。碎雪簇拥在枝头,缥缈浮灯数盏中,端的白的更纯,红的更艳。

      这一树树寒梅迎风面雪而绽,反倒比在无雪晴日开的更加精神抖擞。埙声在疏影园中潺潺流泻,一曲《梅花》孤洁空灵。

      一弄叫月,声入太霞。俨然对伯牙子期。

      二弄穿云,声入云中。近高山流水。

      三弄寒香雪月。暗香瘦影映疏篱,结松簧伴侣。

      与无涯,三弄罢那三弄罢。静可夸,夸可嘉,漫天作雪转盐车。这的是孤山下处士家。半生卧烟霞,任那两鬓趱霜华。友梅和静客,诗酒诗酒是生涯。

      天荡荡,意疏狂,道路长。驹隙过时光,彷徨仓忙。竹几与藤庆,七弦琴一张。友梅和静客,诗酒诗酒是生涯。

      欲罢不能,忆昔那笛弄梅花,悠悠世道,哪关风化。古往今来,韶武天下。古往今来,韶武天下。

      旋律终于在她的指尖慢慢消逝,倚梅居廊前,树欲静,风不止息,雪声簌簌,梅香四溢。欲罢不能,曲终何如。她望着漫天纷飞的冰冷六出,绘秋兰白瓷卵形埙在掌心冷却。她叹息一声,欲要转身回屋。忽一阵掌声在叫嚣的北风中清脆响亮的传来。念念一怔,侧过头,只见一个身影从幽暗的树影深处缓缓走出。琉璃灯光下,他唇角含笑,步履轻从,身后的足印浅淡,很快被天空中落下的大雪掩埋。

      “咦?你什么时候来的?”她吃了一惊。

      楚怀一边走一边笑道:“早来了,我怕扰了夫人你吹埙的雅兴,可在那梅树下站了大半个时辰了。敢问夫人房里可是温了酒?舍我喝一杯吧。”

      念念见他的伞面上堆了厚厚一层雪,心知他没有诓她,微微一笑,戴上翠纹织锦斗篷软帽,迎下台阶:“从前听爹爹说,王爷一闻酒香,即知酒名。那王爷可知道屋里温着的是什么酒吗?”

      楚怀朗声而笑,移伞罩住她头顶上的那方夜空,打趣道:“如果我猜不出怎么办?”

      念念任他牵着登上台阶,眨了眨眼:“猜不出么?猜不出就请王爷回慎园喝自己的酒去吧。”

      楚怀合起伞,斜了她一眼,佯板起面孔:“在房里躺了十多天,没把你养胖,胆子倒养大不少,敢轰夫君出门。”

      念念摊开手,无辜道:“王爷猜不出就直说嘛,你若恳求我一两句,我这酒还是会给你喝的。我又不是小气的人。你何苦拿夫君的身份来压我。”

      楚怀哭笑不得,推开虚掩的门拉着她走进房间,道:“你急什么?我还没说我不知道呢。疏桐呢?让她研墨。”

      念念这才记起,疏桐到厨房给她端晚膳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她将瓷埙笼进袖子,笑嘻嘻道:“王爷,疏桐不在。”

      楚怀铺开一张生宣,头也不抬:“那便你来。”

      念念撇了撇嘴:“让你猜个酒名儿,又不叫你作诗写文,研墨做什么。”她有些心不甘情不愿,还是慢吞吞挪步走到案桌旁,打开砚台倒了清水磨了起来。

      楚怀见她嘟囔,用镇纸压了生宣,悠悠道:“猜酒名有什么难,你夫君别的本事不行,认酒的本领是从小便学会了的。”他背手信步至温酒的红泥火炉旁,随口吟道,“萧瑟风声惨,苍茫雪貌愁。鸟寒栖不定,池凝聚未流。蒲城桑叶落,灞岸菊花秋。愿持河朔饮,分劝东陵侯。夫人此酒当为庚信所说的蒲州桑落酒了。”

      他说完,也不等念念答话,便在炉旁坐了,拿起小案上的酒杯悠然斟酒自饮。 “你都猜到了,还让我研磨干嘛?”她说着便想丢下墨石,到他旁边吃酒。

      楚怀笑道:“让你研磨和酒无关。许你考我,就不许我考考你么?赶快研好,一会儿有用。”

      念念见他说话的模样分明像在捉弄她,可是语气又不似在与她玩笑。她想了片刻,终是低头研磨起来。心有不甘,只得拿着砚台和墨石出气,砚台发出的摩擦声,活像一个人在暗地里磨牙。楚怀抬起酒杯一饮而尽,同时掩去唇边一抹深沉的微笑。

      这些日子因念念脚底受伤的缘故,楚怀便搬到绮园来住,一来方便照顾她,二来同她商量事情也比较方便,不需要慎园绮园来回跑。

      楚怀本是心思周密之人,照顾起人来亦是事无巨细,面面俱到。比如念念从前没有吃晚膳的习惯,只喜夜间吃些甜点,他来了之后,愣是连哄带骗让她改了这个他口中所谓的“恶习”。人在生病受伤之时,往往最易被感化。久而久之,二人处的时间多了,念念对他便少了原来的敌意。

      “纵然我们不能成为真正的夫妻,还有很长的一段日子相濡以沫,你一直把我当成外人怎么行呢?”

      “我把你当成妹子一样疼惜,你也要把我当成哥哥一样信任才好。”

      念念一直记得那夜在马车里,楚怀和她说过的这几句话。在养病的这些日子里,她逐渐觉得,他的这些话是有道理。如果他们作为一对夫妻,连最起码的默契和信任都做不到,又怎么携手去面对宫里宫外无处不在的阴谋与风暴。

      他既有心当一个哥哥一样的丈夫,那她做一个妹妹一样的妻子也没什么不划算。她正兀自出神,楚怀不知何时走到她的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摇头叹道:“行了,你再磨下去,这墨就不能用了。”

      念念讪讪放下墨石,看着他打开案桌上的一个花梨木盒,里头放着丹青绘画所需的各种画笔、颜料和调色盘。还未等她开口询问,他已埋头调色,一面淡淡同她道:“齐方就要升迁了,你和他相识一场,没有一点表示怎么行?”

      “升迁?”她怔了怔,问,“凌可复不是上奏推荐他做文史馆学士,主修编六朝史么?听我哥哥的意思,皇上似乎并不排斥。文史馆学士官阶虽高,但除了修史之外,什么都不能做。这样的升迁又有什么意义?你巴巴的让我送份礼过去,不是给他难堪吗?”

      楚怀低笑道:“圣旨还没下,你怎么知道齐方就是当史官的命?凌可复算盘打的不错。他一向最善于揣摩父皇的心意。父皇不喜前代修编的六朝史,早在很早以前就让文史馆选一批徳才兼备的人重修这部史书。父皇甚至连名字也替文史馆出好了,叫《六朝通志》。可惜文史馆里扎了一堆只会说话不擅做事的废物,呈了几回初稿,父皇都不满意,一回早朝上甚至因此大发雷霆。修编《六朝通志》是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父皇自己也意识到要想写出他心目中一本完美的史书,非寻到一个大才不可。齐方才华横溢,博古通今。那日他回京面圣时,语惊四座,父皇也夸奖他出口成章,才辩无双。凌可复因此趁机上奏推荐齐方为文史馆学士。这样一个人才,如果说父皇没有想过让他修编《六朝通志》,那是假话。可是齐方毕竟与众不同,他上折说他入仕,是为造福天下苍生万民,安能久事笔砚之间。父皇对此也没有生气。因为朝中文武看法不一,双方奏折暂留中不发。”

      念念看着他熟练的调着颜料,英俊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出一抹柔和的色彩,就像他调出的粉白。她一时间怔忪,慌忙镇定心神:“照这么说,是输赢未定了?既如此,送礼还是太早了些吧?”

      楚怀笑叹一声,侧过头用食指关节敲了敲她的脑袋,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你爹和你哥哥都是聪明人,怎么你就笨成这样?如果没有赢的把握,我何苦在此浪费时间。成败结果如何冬至后便可见分晓,夫人只管等着好消息。”他说的胸有成竹,拿起一支狼毫笔塞到她的手上,“画吧。”

      念念一头雾水,瞪着眼道:“没头没脑的,你让我画什么?” 楚怀连连摇头,推开窗户,猖狂的北风立刻席卷而入。窗外梅花落雪,他指着案上调好的颜料:“你说这些颜色,此情此景,最适合画什么?”

      “梅花……”

      楚怀一哂,颔首道:“还不算太笨。你画,我等你。”

      她和齐方不算太熟,但曾经听爹爹说过,齐方爱梅,尤爱白梅。看来爹爹亦和楚怀提过。想她自己对齐方最深刻的印象,便与梅花有关。或许,这齐方,前世就是一枝迎风独立的腊梅吧。

      她自然清楚楚怀给齐方送礼是因为什么。不过既是梅,齐方又是否愿意加入这场纷争之中呢?
      看来,看来,七日后的冬至郊祀大典,定然不太安宁。

      楚怀关上轩窗,寒风在喧嚣。她提起精神执笔润色,在宣纸上细细勾勒,落笔之处,无不脱俗精彩。她虽自小贪玩,但琴棋书画无一荒废。她的老师是庐州名士庞砚林。提到这个老师,念念至今满腹苦水。庞砚林在贞和二十二年入相府授课,二十四年离开洛都返回庐州。短短两年时间,把她从一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野丫头,调教成为一个通经史,擅诗画,晓音律的大家闺秀,其教学之严厉,由此可见一斑。有一回,念念因不会背诵《左传》中的《曹刿论战》,被他罚抄书一百遍,打手心四十下。这本不算什么,念念是被罚惯了的。但那次庞砚林多喝了几杯,先赏了板子,让她肿着手去抄书,还把她哥哥打发到洛阳城郊一家酒肆给他沽酒,她没了帮手,只能哼哼唧唧一边哭一边撑着把那一百遍给抄完了。当天夜里,她跪在她爹面前痛斥庞砚林其德有失,其才尔尔,不足以为人师。她指望着自己红肿的双手能助自己一臂之力,把这个可恨的老师永远赶出相府。

      没想到她爹听了她的话后,反而哈哈大笑,说道:“庞砚林果然名不虚传啊!念念,他不过给你上了半年的课,你就能说出‘其德有失,其才尔尔’这样的话,可见他是一个好老师。他轻易不收徒,只教和自己有缘之人。他愿意教你,是你的福气啊。”

      钟去华轻易不说这样的话,若说了,对此人必是极尽推崇。念念当时对她爹的话自然嗤之以鼻,如今想来,能得庞砚林为师,倒确实是一种“福气”。虽然这样的“福气”,她并不太稀罕。至于说她和庞砚林有缘,她不敢恭维。就是有,孽缘还差不多!相府谁不知道她和庞砚林那个老头当年势同水火,上课都可以上到拍案掀桌。她一面回想着往事,手下笔不减势。

      画中雨雪霏霏,山水林间一舍屋篱,一株梅花临水开放,白中带粉,输雪三分颜色,胜雪一段芬芳。一位白衣公子立于梅树之下,持笛三弄,赫然就是齐方!

      最后一笔画罢,她将小狼毫干脆利落的丢进笔筒,长长舒了一口气。方自抬头,却见楚怀笑盈盈的望着自己,身后站着提着食盒的疏桐。

      她得意的冲他们一笑:“怎么样,我画的还不错吧!”说着,快步转过案台,走到疏桐身旁夺过食盒,抱怨道,“死丫头,拿个晚膳拿了这么久!饿死我了!”

      疏桐紧紧抓着食盒不给她,道:“小姐,您知道您画了多久了吗?两多个时辰!我进来您都不知道。看您和王爷都那么认真,我也不敢出声。现在饭菜都凉了。”她自责不已,摸了摸食盒,“我去厨房再拿一份来吧。噢,还有王爷,我去拿两份来。”

      念念忙不迭的拉住她,笑道:“行了,别去拿了。吃冷饭也不错!至于王爷嘛,他说他吃过了。”撒谎连眼都不眨。

      楚怀正在赏画,听了此话咳嗽起来,斜睨她一眼,毫不客气的戳穿:“你哪只耳朵听见我和你说我吃过了?”

      念念耳朵顿时红了起来。楚怀只当没瞧见,对疏桐道:“疏桐,你去厨房再领两份来倚梅居。和佟嬷嬷打声招呼,今晚王妃和我都在疏影园过夜,就不回绮园了。”

      此话一出,那主仆二人都傻了眼。疏桐率先反应过来,满脸笑容的应了声是,兔子似的蹦了出去。念念被疏桐的关门声震醒,登时回过神,指着楚怀怒道:“喂!你发什么疯,疏影园只有倚梅居一幢房子,这房子里只有一张床!我们有两个人!”

      楚怀瞥了她一眼,继续赏画:“你不用指手划脚的强调,这个王府我比你熟悉。”

      “你……”她跺脚跑去拎起放在角落的纸伞,道,“我不管,我要回绮园。至于你,自便吧。”

      楚怀只得暂时放下画去拦她:“你先别急,听我说。”他拿起她手中的伞放回远处,道,“你我没有同房的事情近来在府里已经传遍了。至于是谁在后面捣鬼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我搬到绮园去住,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但我们在绮园也是分房而睡,堵不住幽幽众口。你总不愿老被人说成是个有名无实的王妃吧?”

      念念听完,蔫蔫往火炉旁一坐,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楚怀嗤笑一声,走回案台,“演戏呗!今夜你睡床。”

      “那你呢?” “你担心我做什么,管好你自己就是了。”

      “我才懒得担心你,只是怕把你一个锦衣玉食的王爷吃不了苦。如果你被冻坏了,我可担待不起。”

      “我吃不了苦?我在外带兵打仗时,你还在金玉堆里躺着呢。到底是谁吃不了苦,锦衣玉食?你好歹也是庞砚林的徒弟,不会连这点认知都没有吧?”

      念念吃了一吓,瞪着他道:“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我爹爹也真是的,什么事情都告诉你。”

      楚怀笑道:“谁说是你爹告诉我的?你爹可比你精明万倍。有些事情,他是不会和我说的。”
      “那你怎么知道?”

      他拈起那幅画,对她道:“是它告诉我的。”

      “它?”念念丝毫不信,“开玩笑,庞老头的画轻易不给人。流传在外的只有五幅。而这五幅,有三幅在我家,一幅在苏家,一幅在徐家,都跟宝贝似的藏着。你都没见过他的画,怎么会看的出我师承于他?”

      楚怀仿佛听到十分有趣的事情一般,哈哈大笑起来,英俊的面容宛如日色一般耀眼璀璨,和平常微笑时的他截然不同。但无论是何种笑法,他身上永远有一种平常人没有的贵气,令人不敢忽视。

      念念的瞅着他,不得不感叹老天爷造人真的很不公平。楚怀天生一张好皮囊,难怪凌霜晚和谢婉容都为他神魂颠倒。

      “没事生的那么好看干嘛,真是作孽。”她在心里腹诽着,不理会他莫名其妙的笑声,抓起酒壶倒了一杯酒。

      在她仰头把杯中酒饮进口中时,楚怀说了话:“钟念念啊,你还该叫我一声师兄才是。”

      “噗!”

      才入喉的桑落被她喷了出来,然后就是一连串的咳嗽声,辛辣的酒气冲进鼻腔,呛的她一把鼻涕一把泪。

      还真是作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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