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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生死同舟 ...

  •   这个冬夜的月光异常明亮,淡黄色如薄纱般铺盖着街道上的积雪,令人看着更冷了,好似雪上加霜。楚扬把念念裹在一层厚软的裘毯内,温暖的车厢里飘着一股极清淡的百合香。他们四人一路无话,璎珞也靠着她百无聊赖的玩弄腰间的玉佩。本来都是一群安静不下来的人,许是太久没有这般相聚,一时间再聚首,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或许真的都已经长大,从前那样无拘无束的时光逝去,似一场晨梦,近的很,终究成了水月镜花。短暂不过两载的光阴,蓦然回首,它却竟能改变这样多的人和事。

      马车慢悠悠的走着,安王府的车夫跟随楚扬已久,自是知道他的心思。聚首的日子从此不多,每时每刻都弥足珍贵。念念盯着裘毯上的精致兽纹,一边唏嘘往事不可追,一边又为一会儿回去怎样应付楚怀而担心。她毕竟不是光明正大从大门出府的,回去的时候怎么都不可能理直气壮。足底的伤口还在疼,她也不可能再从外墙翻墙入内。

      或者楚怀并不关心自己去了哪里。

      她自我安慰的想。

      璎珞钻进裘毯,和她紧紧依偎在一起,微凉的手与她相扣:“念念,你以后真的都不能出来了吗?晋王府规矩就这么严?”

      念念抿唇不语。

      璎珞虽然也觉人事变迁,可孩子心性仍然故我。

      子默轻咳一声,掀开蓝缎车帘朝外瞧了一眼,叉开璎珞的话题:“再过五条巷便到了。”

      楚扬对子默少有的笨拙感到意外,忍不住笑了一声。但是没有人跟着他一起笑,他也不尴尬,只是用手枕着后脑勺半眯着眼,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梅花开了。”

      念念和璎珞都是一愣,只有子默微笑起来,续着他的话道:“是啊,西郊的梅花该是开了。”

      璎珞的眼睛顿时亮了,抱着她欣喜道:“啊!是呀,念念,咱们竟然都忘了呢!记得吗,贞和二十六年的冬天,我们四人在一株梅树下埋了一坛酒!我们说过的,五年后去开坛!”

      她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那坛酒是他们自己亲手酿成的,收集白马寺秋天芬芳的金桂,采集清晨垂挂在叶尖剔透的霜露。那是多么恣意的时光啊!可惜时间隔的久了,各人惦记的心事多了,便把那坛桂花酒遗失在了心灵偏僻的角落。它被荒芜,可再次洗净尘埃时,依然鲜亮如故。

      她感动着往事的美好,却清醒的明白沉溺往事并不是智者的选择。楚扬这个始作俑者还轻松的笑着,看着她挣扎。子默似乎并不关心她的回答,看样子好像睡着。璎珞的眼神充满热切和期待,她不忍心拒绝她。

      思量片刻,她道:“璎珞,等到合适的时候吧。最近黔贵冰灾结束,楚怀在府里的时间多了,我不能太经常出门。何况……”她不再往下说。璎珞没兴趣听,明显有些失落。

      子默蓦然睁开眼睛,好似想起什么,盯着她看几眼,又转向楚扬。

      楚扬轻拍着膝盖和他对视,又笑着道:“念念,齐方该回来了吧?”

      念念看着楚扬微笑的神情,心中了然了。最终,他们四人还是在一起的。徐、苏二府与钟府关系密切,朝廷这场纷争不可能不影响到他们。而楚扬和他两个哥哥的关系都说不上太亲密,也不算太糟。他不参与他们的争斗,做个悠闲王爷,得不到太多权利,但足以富贵一生,完全能够置身事外,但是他放弃了这个机会。既然一同卷入风浪,他们生死同舟。

      念念不知是该叹息还是该欣慰。不过她的脸上挂了一丝笑容:“快了,十六就可以回到洛都。”

      子默点着头,若有所思:“齐方有大才,在秘书省当个秘书郎实在委曲他。秘书监刘良玉是凌可复的人。因为齐方曾是丞相的门生,所以凌可复一直让刘良玉压制他,又不允许他调入户部为丞相所用。现在时机已到,该是齐方一飞冲天的时候了。”

      楚扬笑着摇摇头:“一飞冲天不仅得有翅膀,还要看人肯不肯解开绳子。如果能那么简单,也不需要四哥头疼了。”

      璎珞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弄得头昏脑胀。她莫名所以的望望这个望望那个,问道:“齐方,哪个齐方?治理冰灾的那个齐方吗?”

      子默不理她,楚扬难得好脾气的回答她的问题,眼睛却是玩味的看着子默:“就是那个齐方。你从前还在相府见过他呢。”

      璎珞茫然不解:“我见过?我怎么不记得了。”

      子默微微哼了一声。

      念念实在憋不住,噗嗤一下笑了,忘了脚下的疼,望着璎珞道:“你真不记得了吗?你从前还说齐方的模样比子默长的还好来着。”她看着子默阴着脸,越觉有趣,继续对璎珞认真解释,“齐方总穿白衣。”

      她这么一解释,璎珞恍然大悟了,合掌笑道:“噢!我记起来了!原来是他!那个在梅树下对着梅花吹笛的雅人!”

      子默又哼了一声,这一声哼比先时的更重了。

      其实子默也是个雅人,他也吟诗作画。可璎珞认定世间附庸风雅的人太多,真正懂得境界的人却少,子默是前者,而齐方是后者。

      人往往先入为主,第一眼的印象真的很重要。璎珞不了解齐方,自然不知道齐方对着梅花吹笛时的心境。每个男子都有自己心目中的抱负,为了成就自己想要达到的目标,孜孜不倦。那日的齐方,在落雪纷纷的天空下持笛吹奏,自然不是一时的雅兴。他只是与梅花产生了共鸣。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他坚信自己也会又绽放芬芳的那一天。他的白衣在风中飘扬,美的像一幅画。当时念念也赞叹那样的美好,只是不懂他的心境。现在却懂了,依然觉得它美,可不再美的那么单薄,也不再觉得它只是雅那样简单。

      她希望齐方是梅,苦寒中,会等到有光明的一天。因为,齐方盛绽出的芬芳,必将成为这个寒冬最亮丽的一道风景。这不仅仅是属于齐方自己的光荣,也属于他、她和他们。

      爹爹和楚怀,他们究竟会怎么做呢?璎珞暗暗摇了她一下,示意她看子默紧绷的脸色。

      念念心头暗笑,看见楚扬卷起了帘子,他拉长声音:“哎!念念,你闻到没,哪来的醋味啊,这么浓。”他的袖子在鼻尖扇了扇,念念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楚扬望着她,也笑了。

      璎珞涨红脸,气恼的拍了她一下,瞪了楚扬一眼。子默白皙的脸上也微微泛潮。

      楚扬呼了口气,挑眉道:“女霸王,你看,可不止只有你会翻醋瓶。男人女人都一样!”他不正经的吹了声口哨,响亮的在夜月冷风的长巷里回荡。

      璎珞气不过,似有什么话欲脱口而出,但她看了念念一眼,低头把话吞了回去。

      车内又陷入沉默。

      马车咿呀前行,马儿的蹄声清脆的踏碎月光。这样的静默事实上亦是一种奢侈。她希望马蹄行的再慢一些,晋王府太孤寂了,即使有疏桐,她常常还是力不从心,在夜半时分披着衣裳看雪,看月亮,在无尽的孤独中学会了怎样不去哭泣,却也忘记了该如何雀跃的欢笑。她是欢喜和他们三人在一起的。即使是谈到沉重的话题,也会很轻松。

      路未到尽头,提前终止。

      安王府的车夫张乐“吁”一声勒住马。楚扬望着车帘外的月光白雪,道:“张乐,怎么回事?”

      张乐将车门开出一条缝隙:“殿下,晋王殿下的车在前面。”

      楚扬倾身朝外瞥了一眼,说:“知道了。” 张乐关上车门,楚扬靠回车壁,对璎珞玩笑道:“徐大千金,四哥亲自来接媳妇,想来不用你代劳了。”

      璎珞朝他扮个鬼脸,回头朝着念念笑:“这回你不用担心翻墙被人知道了。晋王可真是细心,比某人强多了!”她故意强调后面一句,偷看楚扬的神色。

      楚扬笑着,没有半点反应。璎珞颇为奇怪,咦了一声。

      车外传来向延的声音,恭谨:“六殿下安好。”

      楚扬的笑声透过紧密的车门传出去:“向延,我正要往四哥府上去,你来的真是及时。”

      向延在外道:“王爷说,殿下马车不宜到晋王府,所以自己亲自来接王妃。”

      楚扬笑道:“四哥一向心思缜密。”

      向延没搭他的腔,话锋一转,对念念道:“请王妃下车,王爷在前头等您。”

      念念对楚怀如此宽待自己感到奇怪。其实一直以来,楚怀对自己都很好。好的若即若离,令人猜不透。

      她翻开裘毯,张乐正巧打开车门。然后她看见面容沉静的向延,还有满面泪痕的疏桐。她心中一沉,提着受伤的脚弯身出去。璎珞要扶她,她摇了摇头:“疏桐在,没事。”

      楚扬猛地扣住她的手腕。

      她回头看他,他还是在笑着,她看不清他笑容中的含义,没由来有些悲伤,然后他说:“别怕,我们都在你身边。”

      子默也在微笑。唯有璎珞愁眉苦脸。

      楚怀对向延道:“向延,告诉四哥,让他别忘了在逍遥楼答应我的话。”

      向延应下。

      她冲他们一笑,撑着疏桐伸出的手下了马车。足底踏到白雪上,疼的钻心刺骨。

      疏桐的眼圈有些红肿,道:“小姐,您没事吧?王爷说您受了伤,要疏桐说出您去了哪儿,奴婢害怕您出事,便都告诉了王爷。王爷便瞒着府里说带要您去拜月湖趁夜赏梅,让个银杏假扮成您坐上马车,赶着在路上截住了六殿下的车。小姐,您的脚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被块利石割伤了。”念念敷衍着疏桐,心中奇怪楚怀怎么会知道她受了伤。还有,找人假扮她,必须是个可靠的人,而这个银杏…… 她向前方望去,月光下,一个女子戴着帷帽站在楚怀车前。

      向延见疏桐哭哭啼啼,有些不耐,躬身道:“王妃,走吧。”

      念念再次回头看了车内三人一眼,璎珞跳了下来,抱住她说:“念念,我的好念念,我会常去看你的。”

      她安抚的拍拍璎珞的肩膀,转身由疏桐扶着一瘸一拐向楚怀的车子走去。脚印留在身后。

      楚扬,璎珞,子默,你们要看好,要找到我。我需要你们,我在前方,等着你们。

      我们生死同舟。

      银杏把帷帽摘下,露出一张成熟的脸,身形相似,不代表面容相似。她大了念念六岁。银杏俯身将帷帽高举过顶,跪下道:“奴婢唐突王妃,王妃娘娘恕罪。”

      念念接过帷帽扶起她,柔声道:“怎么会,我还要感谢你帮了我。”

      “奴婢惶恐,能为王妃效劳,是奴婢的福分。”她十分谦卑恭顺。

      楚怀平静柔和的声音在月夜清朗响起:“银杏,你的身手不错,得委曲你今晚从后院进府了。”

      银杏答道:“是。”

      楚怀顿了顿,又道:“你去告诉你主子,后日我在逍遥楼等他。”

      银杏又应了。

      念念回头看着楚扬的车,车门已关。

      “疏桐,扶你家小姐上车。”楚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念念觉出他有些生气。

      疏桐不敢吭声,搀着念念小心翼翼上了马车。车门从里面拉开,楚怀的手伸出来,纤长的手指上戴着灵犀宝石戒,在月光下泛着神秘的光泽。念念看了他一眼,搭着他的手弯身进去。车内的灯很亮,照着楚怀没有什么表情的面容。平日看他总是笑的,从没像今天一样摆过脸色。

      念念有些害怕,双手冰凉。

      楚怀递给她一个手炉,皱皱眉头,拉起自己宽大的外袍把她罩住,正好把她一身男装遮在了里头。他又看着她的脚,淡淡道:“倒是伤对了地方,出门时忘了拿你的鞋。”他把她的男鞋脱去,让她倚在座椅上,又道,“楚扬弄伤的?”

      她连忙解释:“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

      楚怀一笑,倒没再说什么。

      她嗫嚅片刻,还是决定自己坦白,还没说出口,他已经拦住,道:“你不用解释,我都知道。六弟的想法我明白。你自从嫁给我,除了进宫,就没出过门,在宫里又躲着他,他自然难受。他对我说他想见你,可是这样的话我怎么好对自己的妻子说,我只能告诉他,只要他自己有办法让你出去见他,我就不阻拦。于是他天天在沉香阁,我知道你必回去见他,就等着你自己来和我说,可是万没想到你却去翻墙,难道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通情达理?”

      念念低头不语。楚怀叹了一声,抚摸着她的头:“以后你要出门,可以同我说。不要再去翻墙,要有个万一,我怎么和六弟交代呢?”

      最后一句话说的莫名其妙。念念知他误会了,可是不想再解释。

      楚怀歪躺在她身边,眼睛注视着车顶,缓缓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纵然我们不能成为真正的夫妻,还有很长的一段日子相濡以沫,你一直把我当成外人怎么行呢?我这个人,一向固执,认定是我的一定要得到。但念念,你不属于我。我把你当成妹子一样疼惜,你也要把我当成哥哥一样信任才好。”

      他说完这番话,闭上双眼不再开口。念念看着他的脸,他的话让她产生了一丝同情,还有奇怪的敬意。但他这个人,念念还是抓不到。或许人本就复杂,哪里是眼睛就能看清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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