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翅目》stela

36、疯狂之举

　　当我从黑暗中醒来，已经置身在沙巴的营地，我的外伤并不严重，真正让我受打击的是那个女人的出现。沙巴对于我们这次行动的失败很是不满，虽然他嘴上不说，但那不悦的神情谁都看得出来。

　　出发时带走的两百多人，回来的不足十分之一，光凭这点就是一个大失败，更何况我们带回来的并不是期望中的金银财宝，而是一个非常大的麻烦。

　　伊芙林娜.蒙格涅特，神王的妹妹，已故精灵王的妻子，她的显赫身份足够神族联合精灵族讨伐沙巴。但沙巴不知道她的确切身份，只知道她是神族的王室成员，在神族中有着非比寻常的地位。

　　伊芙林娜被安置在一间简陋的草棚里，与她在一起的还有她那个命大的护卫。由于害怕她的神力，没人敢靠近她，但她也没有一丝逃跑的念头。

　　在这里没人知道她与我的真实关系，营地里到处流传着她是我神族情妇的流言。同时也因为她的缘故，使我无形中招来了沙巴的猜忌，但这一次菲因并没有替我出头，如果不是库落出人意料地替我说好话，还给我做保证，恐怕我已不能在这里立足。

　　流言一起，要把它压下来就很困难。在军中走动，不可避免的听见一些不堪入目的荤话，我表面上竭力忍耐，心里早就气炸了。偏偏几次刺杀都不顺利，这使我烦躁的情绪得不到安抚。

　　终于有一天，伊芙林娜端了一碗东西走进了只剩我一人的房间。抬眼见她，我跳起下床，顺手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刺向她。她见我的凶样，吓了一跳，手上的碗掉在地上，碎了。

　　碗碎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我略略收住脚步，只见她蹲在地上，开始拾碎片。

　　“你讨厌我。你讨厌我了吗？是吗，你讨厌我。”伊芙林娜一边捡碎片，嘴里念念有辞。

　　“我不怨你，真的，我不怨你。我知道的，你讨厌我了，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你讨厌我。”柔柔，低低地声音，夹带着颤音，仿佛有着无尽的委曲。

　　我高举着手中的刀，几次想刺，却好象有什么阻拦着我。我告诉自己，这个女人不是我的母亲，她对我还有我的父亲都没有感情，她邪恶，冷酷，阴毒，她是我痛苦的根源。因为她，我身处地狱整整三千年。可是看着她弱小的身躯，纤细的手腕，轻细的委曲，又是如此的让人怜惜。

　　片刻之后，她捡完了地上的碎片，站了起来，雾蒙蒙的蓝眼里，水湮缭绕。无声的看了我一眼，慢慢闭上了眼睛，仰起脖子，然后一滴泪珠顺着眼缝滑了出来，在她姣好的脸颊上留下了痕迹。

　　我心一横，眼一闭，把刀送了上去，但半路却被劫住。诧异的睁开眼，阻拦我的居然是菲因。

　　“她可是我们重要的人质，由不得你自由处置。”菲因的口气非常的生硬，压着我的手也十分用力。

　　望着他冰绿色的眸子，我的勇气又涌了上来。我阴阴地笑道：“她是我带回来的，我想杀就杀。”猛地挣脱辖制，我的刀就出手了。但由于菲因的阻拦，只刺伤了伊芙林娜的手臂。连日来的郁闷，在这一刻喷发，我发疯般挥舞着手中的小刀，刺向那个走运的女人。

　　很快，我们的打斗招来了很多的人，我咆哮着冲向那个被隔离起来的女人，但她与我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不知为什么，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我象只困兽般在人群中挣扎，寻找着我的出路，但我悲哀的发现，周围没有出路。

　　“放开我，我要杀了她，杀了她。”我哭叫着挣扎，攻击着所有靠近我的人，心底除了愤怒，还有孤独。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了解我的痛苦，没有知道我的感受，而我最亲的人也已离我而去。无法形容的痛苦使我的理智渐渐离我远去，直到背后被人抱住。我抓着吉拉横在我面前的手臂，抽泣着，喘息着，慢慢平静了下来。事后，我被关在自己的小屋里反省。

　　舍利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的眼睛讽刺道：“真没想到，你还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我白了她一眼，保持沉默。

　　“唉，你说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控制你冲动的个性。”

　　对于舍利的叹息，我索性转个方面，避免与她面对面。

　　“说吧，杀她总要个理由。”

　　“她该死！”我转头面对舍利，闷闷地从嘴里蹦出三个字。舍利失笑：“这回答还真是你的风格。”

　　但她立刻严肃的敲我的头，“那我也告诉你，你笨蛋！”

　　听了她的话，我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瞪着她，然后再次在与她的瞪视中败下阵来，难怪人人都喜欢大眼睛，因为在对瞪时绝对是大眼睛占优势。

　　颓丧的坐回椅子，我就象被掏空了一样，什么劲也没有了。

　　“沙法尔，我们回去吧。”过了很久，舍利幽幽地说。我抬头看着她，默默地摇了摇头。

　　“你的行为，再留下也没多大意思。回魔界，你的子民都在等你。留下来，你依然仇恨神族，但你依然会矛盾。你身上始终流有神族的血，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你说你不在意，但你这么仇恨神族，这怎么能让人相信你不在意，你这么仇恨不正好说明你在意。”

　　“胡说！你说够了没有，说够了就给我滚出去。”舍利一贯爱撕扯我的伤口，这回也没失水准，气得我暴跳如雷。

　　“你说说你，这个暴躁的脾气，分明是小孩脾气。”

　　我对舍利这种长辈口气最感冒了，当下就没给她好脸色，当然从今天她坐我面前我就没给过她好脸色。

　　舍利那种性格，当然不会注意我的脸色，但当她突然抱住我的头，还是让我吓了一跳。

　　“杀自己的母亲很痛苦吧。”我被舍利的话惊得无以复加，慌忙推开她，别扭地争辩道：“你胡说什么。”

　　舍利怜悯地看着我，什么也没有，但什么都说了，她什么明白。椅子在我惊慌的站立中倒在地上，奇异地冷静了我发浑的头脑。我弯腰扶正椅子，再次坐了下去。

　　“她该死，不是吗？”为了掩饰心中的难堪，我把视线投向窗外。窗外的叶叶丸又骑在别人的骑兽身上作威作福，它真是我见过最不长记性的魔神兽，我的眉头又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等了许久也不见舍利有声音，回头，她已经不知所踪。虽然舍利不在说什么，但伊芙林娜带来的风暴还没有过去，甚至让我做出了更加疯狂的决定。

　　在掳回伊芙林娜的第三天，我们招开了一个讨论会，内容就是如何处置她。在会上意见分成了两派，以菲因为首主张放，而我则怂恿杀。这是我入伙沙巴军团后第一次高调的发表意见，本来处于下层我的意见根本上不了台面，但库落再次站在我一边，使两派的势力均等。这个库落，自从上次救他回来，虽然对我的态度没变，但已帮了我两次，真是好用的紧。

　　整个会议期间，菲因都用一种冷冷的目光，偷偷的打量着我。我也顾做镇定的让他看个够，那怕心里泛疙瘩。

　　在反复陈述了各自的理由后，菲因最终把矛头指向了我。

　　“沙米，你什么意思。那个女人是神族王室的成员，如果胡乱杀了她，对我们有什么好处！这不是给神族借口剿灭我们吗！”

　　“好处？杀她需要好处吗？首领是魔王沙法尔转世，生来就与神族不共戴天，别说杀一个神族的女人，就是杀神王也没什么不可以。”我学着菲因哼哼着，大放厥词。

　　“沙米，你不要太嚣张了。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菲因的支持者跳了出来。

　　我先是微微一笑，转瞬冷冻我的表情：“我这也是为了首领。得罪人的事，谁愿意干！如果不是为了首领，我又何必自讨苦吃。”

　　一时沉不气的菲因又不说话了，沉默的他继续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那是一种无法形容但又带有深意的目光，它让我的头皮发麻。为了镇定自己的情绪，我聚精会神地看着沙巴。

　　从会议开始，沙巴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争论也好，协调也罢，他都象个旁观者般看着部下们唇枪舌战。他的沉默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双方的争论。因为他的不表态，使双方僵持不下。但是争论不能无极而终，他始终要对我们的提议进行选择。我几乎是屏着呼吸听他开口。

　　“本来人质向来都是能杀则杀，不过这次的人质身份特殊，贸然处理会留后患，但放掉也不符合我们的惯例。这件事要从长计议，毕竟这关系到万把兄弟的未来，我也不能因为自己而让兄弟们跟着我吃苦。”平缓而又语重心长，说完沙巴还特意拍了拍我的肩膀。虽然他这话等于是各打五十大板，但明显还是偏向了菲因，而且还高明的用追随他的士兵的性命做盾牌，实可谓高明。

　　事有定论，我立刻温顺的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谁知菲因又在沙巴耳边嘀咕一阵，沙巴立刻转头微笑的看着我。

　　“沙米，我知道你为了抓那神族的人吃了不少苦头，听说那神族女人美丽异常而且对你也另眼看待，如果你有意，呵呵。”沙巴笑着用力拍我的肩膀，周围的人见状都暧昧的笑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明白他们的意思，立刻脱口而去：“我不要！”顿时四周一片安静。

　　拒绝首领的好意不是件好事，但我又不能把此中缘由说出，只能憋着通红的脸，死命的想理由。目光扫到吉拉，我大步走过去，拉着他的胳膊说：“因为我有他了。”

　　四周又是一阵讪笑，还有人怪叫着：“沙米弟弟，你好痴情哦。”我听得又气又急，但也只能忍了。好在我的牺牲换取了足够的理由，沙巴略微不悦的表情恢复原样。

　　然后人群中有人起哄要见识见识神族的美女，那些终日与冰冷兵器为伍的男人，说起女人狂劲全上来了，再加上有几个见过伊芙林娜的人一形容，场面顿时沸腾了起来，嚷嚷着要亲眼瞧瞧。

　　于是，伊芙林娜被带入了一群近乎失控的男人中。我躲在人群后面，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伊芙林娜的出现就如同水滴掉入了油锅，强烈的刺激着在场男人的雄性荷尔蒙。即使沙巴，菲因等一些高级将领都在，仍不能镇住众人。伊芙林娜怯懦的注视着人群，那柔弱无助的可怜模样无疑刺激着男人的破坏欲，甚至有人忘记了她曾杀死过不少人的神力，试图伸手触摸她。她惊慌的躲避着向她伸来的手，最后害怕的蹲在地上。

　　沙巴制止了暴躁的人群，缓步走向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人。但他的出现暴露了我的位置，几乎是同时伊芙林娜向我投来了求助的一瞥。她看得太专注，引来了众人的目光，我则无辜的成为全场注目的焦点。

　　所有的人似乎都认定我该有所反应，所有人都觉得我要为这个神族女人负责。他们直觉我和这个女人有关系，但谁会知道我与她其实是母子，而且是不能共存的母子呢。

　　我没有把目光太多的停留在她身上，只是轻瞄淡写的掠过，然后尽我所能的漠视眼前的一切。

　　伊芙林娜看起来伤透了心，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女人的眼泪啊，永远是个迷，让人猜不透为什么她们总有哭的理由。

　　我想我的态度已经很明显，可她还是一点一点靠近我，我尽量不注意她，可还是不可避免的发现她离我越来越近，直至在我脚下。这个我血统意义上母亲的女人，抱着我的腿，哭泣着。在这个偌大的议事大厅里，几乎所有的人全都静默的看着他们眼前发生的怪事。一个美丽柔弱的女人抱着一个年轻而冷漠的男人，女人的眼泪与男人的冷酷形成鲜明的对比，而作为那个男人的我，对此反感透顶。我弯腰拽起这个女人，然后就势把她推入人群，头也不回的走向大门，耳边传来她近乎绝望的喊叫，我闭了闭眼，警告自己——她不是我的母亲！

　　直到我走到门口，我仍没有回头，即使我知道我把她扔进男人堆里会发生什么，我仍没有回头。虽然我曾有一瞬的犹豫，但很快就消失，我想她有足够的神力使自己免于伤害，但我只听见她的哭喊，其它的什么都没有。我理不清自己的想法，既想她反抗，又希望她受到伤害。

　　我和她似乎都在等待，等待对方最后的反应，但终结此事的却不是我们，而是菲因！这个人物，我越来越不懂，我有几分把握这事是他挑起的，但最终却由他出面，保住了伊芙林娜的贞洁，不能不说有些让人措手不及。

　　我站在门外，听着他向沙巴讨要哭泣的女人，在一阵嘈杂之后，沙巴同意了他的要求，我不知为何自己会松一口气，但当我看着他拥着衣衫褴褛的伊芙林娜经过时，心里又是一阵不快。伊芙林娜式魂落[魄的神情远没有他带有恨意的目光来的让我在意。在那一刻，我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这里我可能待不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