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翅目》stela

32、君王论

　　琥珀川的水永远是红的，那种纯粹中透着的抹红，就如同沾着鲜血的黑色盔甲一样，醒目而且让人记忆深刻。这条魔族的母亲河孕育了无数的魔族，我们依此而生，然后离它而亡。这条河里曾经吞噬过无数的生命，魔族的，龙族的，听说还有神族的。

　　我的记忆不完整，过去是，现在仍是。

　　姐姐离去的日子，我仍时常坐在琥珀川旁，看着翻滚的江水，流动的水带走了所有飘在江面上的物体，它是那样的无情，不管你怎么请求它都不停歇，那种仿佛连灵魂也能带走的力量，让我几欲崩溃。

　　这些日子以来，吉拉几乎寸步不离我，尤其是如果我来琥珀川，他那蓝色的眼睛就会随着江水变成深蓝色。当我看水时我不喜欢边上有别人，所以我总是摆脱了吉拉才来琥珀川。但是如果走了吉拉，换来了舍利，那么我承认我后悔了。

　　舍利的到来不仅是打扰我欣赏江水，她是一只无形的手，她总是试图在我结了疤的伤口上狠狠挠上一把，然后看着我的伤口鲜血直流。

　　“沙法儿，你……沙法儿现在出兵很不明智，内战刚结束，而且光靠我们连东大陆都出不了，更别说攻入神界！”舍利看着没什么多余表情的我，缓和了一下她的口气，可惜我懒得开口。

　　“沙法儿，现在不是你发愣的时候，你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做了一个怎样的决定吗？魔王沙法儿！”舍利的口气开始焦急，我歪了歪头，看了她一眼，口气很大，可惜她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样子，看起来就象是个发脾气的小丫头，于是我为我的想法感到可笑，所以我笑了。

　　“沙法儿。埃克。隆。科斯塔！你不要这么任性，你不是赌徒，你想一无所有！你想成为魔族的罪人！”舍利暴怒地揪住了坐在地上的我，我望着褐色的眼睛，里面的我傻傻地笑了。

　　“赌？我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吗？不，我已经一无所有，父亲，母亲，姐姐，他们都不在了，我已经一无所有。”舍利褐色的瞳孔里，我摊开双手，里面什么也没有，空空如也，我的脸在渐渐扭曲，我试图阻止自己脸形的变化，但是很失败。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变强了，我就可以保留一些，我以为这一次我可以保护我的家人，至少我能保护姐姐，可是我最终什么也做不到，一切都没改变，什么也改变不了，如果毁灭是最后的结局，我就让它提前来临！”

　　脸上火辣辣地疼痛，舍利毫不吝惜的甩了我一个耳光。她一把把我扔回地上，怒极的指着我。“一无所有！你有资格吗？那你的士兵呢，他呢！”顺着舍利的手指，吉拉站在远处的山丘上。“你太差劲了，你不是埃法的儿子，埃法没有这样的子孙！　”

　　“埃法，埃法，那个男人已经死了，我是沙米，是沙法尔！我不是那个男人，也不是那个男人的替身！”

　　“你怎么可能是他！莲竹的眼光太差了，她使你成为君王，但她没有告诉你什么才是君王！”舍利的声音低了下来，似乎是受到了打击，也许是认清了事实，她的口气无比沧桑，就如覆盖着迟暮的阳光的琥珀川，凄凉萧瑟。

　　舍利的突然变化让我发涨的头脑有些冷静，但是冷静的头脑带来仍是无尽的悲哀。

　　“是君王就应该牺牲吗？君王就应该用亲人的血来清洗王座吗？”我问的无比委屈，我甚至无法阻止那个声音发颤的我。

　　“是！要从内心认为那些人是因你而生，也该为你而死，别为了他们而轻易动摇，别为了亲人的死而受打击，绝对不能乘了对手的心。你要记得人们需要的是你，而不是那些因你而生的人。你必须自私，因为这个世界只有一个沙法尔，知道么？不管牺牲谁，牺牲了多少，你不能死！也许我说的残酷，但这就是事实！”我震惊于舍利的平静，脑中被这些言语击得粉碎，我抱着头，痛苦万分。

　　舍利没有继续她的说教，我的视线不敢上移，只是看着不远处的琥珀川。落日中的琥珀川，有着一种纸醉金迷般的另类美，它似一位绝代妖姬吸引着落日的注意。就如同当初的我对于自己的出身有着无比的好奇心，但最终我的好奇心害了我，它没有让我感受到亲情的温暖，却让我在人性的地狱里走了一回。它把我出生时的求生欲变成了可怕的复仇感，它让我在仇恨和痛苦中苦苦挣扎了二千年。我不是不明白舍利说的意思，事实上我一直以为自己做的很好，自私，残忍，学会利用人性的贪欲。莲竹也曾说过：孩子，做一个英雄是痛苦的，尤其是一个君王式的英雄，因为民众把他们的理想全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他们的眼中永远只是英雄光鲜的一面，他们不知道为了站在权力的顶端就必须放弃很多东西，其中就包括支撑世界三要素之一的良知。当时的我太天真，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天地，于是随波逐流被历史推上了浪尖，最后被自己的狂妄抛进了惨败的深渊。

　　“难道我就应该熟视无睹？你就愿意自己的君王被神族踩在脚下，任意践踏！”我努力地平复自己的心情，使我的声音听起来不至太过软弱。

　　“我没有这么说，而且我说过现在的你还不是一个合格的君主。”

　　“是啊，你心目中的君主是魔帝菲林，那个为了取得胜利，故意放着魔都280万居民不救以换得神族的信任，然后把怀有身孕的王妃送入神界做人质，乘着神族放松警惕的时候进攻神界的男人。”

　　“我该夸你吗，沙法尔，虽然你实在不算个好学生，总算你的古代史学得还不坏。但是，你的口气不怎么好，难道是莲竹说的，对老师可以用这种口气说话？”

　　听出舍利语气中的声调，我把头一歪，不予回答。

　　“小子，又耍脾气。眉头都皱起来了。哟，连鼻子也皱了，有点象沙皮狗哦。”对于我的沉默，舍利不但没有闭嘴，而且越说越过分了。老虎不发威，她还吃定我是病猫了！

　　“你有完没完！你这个样子就叫为人师表了！你在惹我，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哟，生气了，生气了。果然还是个小孩子，什么表情都放在脸上。成为君王的条件之一，便是要懂得如何收放自己的怒气，看来你的修行还差很多啊。”舍利说的感感慨慨，我站起来，怒视她，然后极其忍耐的在多次深呼吸后放下了我的拳头，老天，你要整我也不用玩得这么阴吧。

　　不幸的是，自那天起舍利天天来找我谈话。虽然我不喜欢猫捉老鼠的游戏，但为了能不在任何情况下“巧遇”舍利，我也只能躲了。

　　“没有自己的军队，君王不会安全！”舍利就象是幽灵一样出现在我的身后，我对自己连续五天被逮住已经无话可说了。回过身，我五天来第一次直视她。

　　“我们魔族不惧怕死亡！”

　　“无谓的牺牲毫无意义。”

　　“我们魔族天生都是战士。”

　　“战士与英雄是不一样的。”

　　“你在逼我！”

　　“没有，自始自终做选择的是你自己，我只能提出忠告。”

　　“忠告？”

　　“是的。我觉得时机不对，而且我们毫无准备。这座城市存在了几千年，在这期间更换过十多次主人，但是过去的主人不在了，城市仍会存在，即使被毁灭仍可以重建。”

　　我认真地看了舍利一会儿，然后沉默着走开了。

　　此后的几天我都在考虑舍利的话，她以天善城举例实在是高明。3000多年前的天善城在魔王埃法的统治下，如果追溯至旧魔历，魔王菲林统治时期这里是魔都，那时的名字叫做邪见。

　　魔都邪见，这四个字在当时是魔族人的圣域，那是魔族的鼎盛时期，魔帝菲林无疑是魔族的英雄，绝对的君主。也因为这位魔族的传奇人物，奠定了天善城尊荣无比的地位。而如今，邪见城换过了十几任的新主人，名字也改了，当年的英雄不在了，我们只能借助天善城中心广场上的雕像来缅怀这位大人物。

　　他刚毅的脸部线条，锐利的眼神一直看着西方，崇尚实力的魔族为他的个人魅力所倾倒，为他献上生命，献上热血，在他的睿智和手腕下，把魔族的领土阔充至西大陆。如果说魔族人心中的第一偶像是谁，除了他不做第二人之想，如果不是一个小小的意外，谁都不会怀疑我们魔族会君临天下。

　　不过有一点舍利说错了，我的古代史学得并不好，我只是想知道当他做出放弃臣民，放弃自己宠妃和可能会有的子嗣时，是如何调节自己的心境的。

　　但我翻遍了《魔界君王论》，在那些平静而理智的文字里却没有描写魔帝的心理，这部由一位无名游吟诗人所撰写的手抄本里，以魔帝菲林为蓝本的权术论里，描写了征服与权力，讲述了魔界曾经发生过的大事，从中可以看出那些君王的能力，但是却看不见他们的情感。就如书后另外写上的那段话：君王不能用普通的标准来评判好与坏。在君王面前，永远不要提理智与情感，征服才是一切！

　　不要试图改变君王的决定，君王的贤明未必出自良好的忠言，而一切良好的忠言，则必须出自君王的贤明。

　　这段话我反复看，模糊的记忆里，我从没在莲竹的督促下认真看过《君王论》，但是这段时间我却看了很多遍，那种似有似无的感受，强烈的刺激着我，终于我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