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翅目》stela

31、启示录

　　神界历来都是宁静而纯洁的，就如牧师们在东西两块大陆传教时说的一样，那里是一片纯白的圣域。

　　神历 2988年冬神族的宫殿里，一位老者躺在床上，他已经垂垂老矣，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宫殿，阳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点也不象是个垂死之人，灰蓝色的眼睛因为岁月的摧残变得混浊，他极力的张望，没人知道他在找什么，瘦得露出青筋的苍白的手深深地、深深地嵌在羽毛般柔软的被子里。

　　他是神族十二长老之一的卡里长老，神族的重臣、老臣，他为神族流过汗，流过血，他是神王的良师益友，神王的心腹。整整七千年，他为神王也是神族的愿望、理想而奋斗着，他奉献了自己的青春、热血还有爱情，他是神族的骄傲，神族的勇士，在他最后的时光里，整个神族都在为即将要失去这样一位英雄而伤心，尤其是魔王沙法尔重现于世的这个时刻。

　　作为一名战士，卡里曾无数次接近死亡，也曾无数次假设自己面临死亡时的样子，他以为他会坦坦荡荡的离开，就如他坦坦荡荡的来一样，因为他英勇、坚韧、坦荡、无私，但是当他真正面临死亡的时候，他发现他错了，有一个秘密深埋在他心里，一个整整藏了三千年的秘密，一个神族乃至整个大陆最大的秘密。他以为自己忘记了，事实上在他临死的这一刻，他仍记着，这个秘密就如一块巨石般压在他的心头，使他原本就不堪重负的身体更加疼痛。

　　虽然睁着眼睛很疲惫，但他不敢闭眼，眼睛一闭上，耳边就会传来婴儿的啼哭声，眼前似乎就是一片深红。虽然知道事后的事，但是他的时间似乎永远凝固在了那一刻，当时想着这样是对神族最好的，但结果呢，是否就如他想的一样？

　　那个孩子没有死，他活了过来，带给了神族无尽的烦恼和恐惧。讽刺的是，整整七千年神族都没有一个正统的继承人，可是那孩子却有着继承人该有的天眼。但是他不是神族的希望，从来都不是，尤其是他杀戮的时候，那嗜血的眼神是绝对不容许出现在神王的脸上，所以卡里以为当初的决定是对的，可是为什么在临死之前还是不能忘记！

　　那弱小的呼吸，凄厉的哭叫，还有那一片深红。

　　卡里的视线慢慢扫过大殿里的人，然后停留在一个神族的脸上，他的目光一下子亮了起来，只可惜光亮只是一闪而过，他的视线模糊而呆滞，最终慢慢消失，这位地位尊荣的老者最后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一声叹息，带走了他的光荣和骄傲，也带走了折磨了他三千年的秘密。在神族漫长的人生岁月里，他光荣过，辉煌过，而最终孑然一生，只留下一声叹息。

　　卡里的离去，对整个神族都是一个打击，尤其是神王。坐在议事厅里卡里曾坐过的椅子，神王沉浸在对这位已逝去的神族英雄的回忆里。

　　初次见他，神王还只是个孩子，那时的卡里也只是个刚刚成年的青年，那个时候两人都还年轻，年轻而富有理想。可是，谁都会长大，要面临严酷的现实，要面对日益强大的魔族和日渐衰弱的神族，不祥的征兆一个接着一个出现，神族的高层不得不面对一个令人无法接受的现实——神族已经不如第二次神魔战争时拥有压倒性的力量了，虽然神族仍是各族的领袖。

　　神族依然是各族依靠的中流砥柱，在各族的心里神族还是一如已往的纯洁，强大，正直，仁慈，但是他们都忽略了神族也是会被同化的。

　　随着魔族退回魔界，所有的种族都把神族看成了救世主，讽刺的是正是他们的吹捧，他们的崇拜，毁了他们的救世主，神族面对着巨大的权力和安逸的生活渐渐迷失了很多的东西。这些变化不是朝夕之间就形成，而是一点一点潜移默化积累起来，就如一棵茁壮的大树被一只小小的白蚁慢慢地、慢慢地从内部啃食，长年累月下来，树的外表依然光鲜，但是树的根基已经开始不稳、摇动，内部千疮百孔。

　　不是所有的人都对这种变化毫无感觉，但是这种变化就如滚雪球般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大力量推动着神族的历史，神族的长老们无奈的看着这种变化无能为力。

　　在这样的背景下新的神王即位了。他怀着无比的信念，为了自己的理想，和朋友一起为了神族而奋斗。那时的他，意气奋发，满怀志向，青春混合着血汗一起流淌，神族似乎有了一点起色，但是新的考验来临了，神族一直自傲的神力开始减退，虽然很微弱，虽然是一点一点的消失，但是他和神族的长老们注意到了。很快他们发现了更令人痛苦的事，神族的孩子变得少了，而且他们的神力从一出生就不如他们的父辈，这无疑对神王是一个严重的打击。努力了这么久，做了那么多都是为了使神族在与魔族的对抗中再次处于领先地位，神族的孩子就是神族的未来，如果努力了那么多而子孙后代却没有能力守住，那么神族还有什么未来可言。

　　唯一令他欣慰的是，混血的神族孩子似乎还保有强大的力量，虽然很别扭，虽然会有那孩子其他种族的血缘占主导而无法成为神族的风险，但是他开始默许了神族与其他种族的通婚，到后来他甚至鼓励族人与本来就与他们有亲缘关系的精灵族通婚，为此他把他的亲妹妹嫁给了精灵王。

　　但是第三次神魔战争开战在即，而战争根本等不及那些孩子长大，等待神族做好准备，迫于无奈一些见不得光的提议在正义的神界，在被人们誉为最神圣的神之议事厅提了出来，神王当然的拒绝了，然而有些事还是开始进行了。

　　神王是神族的一面明镜，他是公正无私，仁慈善良的代表，但是为了神族的生存，神族的长老们暗中替神王用另一种方式，做了绝对不能由神王来做的事。

　　但是在神界，能有什么事是拥有天眼的神王不知道的！在他的默许，或许是纵容下，长老们暗中做的事越来越多，包括那个孩子的事。那是妹妹的孩子，天生的天眼拥有者，但是这个孩子是个禁忌，留着魔族血液的神族，或者说是流着神族血液的魔族，留与杀是个艰难的选择，卡里替他做了选择，其实那也是他心底的愿望，只是神王是不该有那样的愿望，所以他的朋友替他实现了他的愿望。

　　这件事，在如今，是对是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已经是事实，虽然被作为了神族最高的机密，但是它伤害了太多的人。

　　现在，神王也已经老了，双手爬满了皱纹，那是死亡的前兆，一直保有青春容貌的神族一旦开始衰老，那就意味着死亡。

　　朋友离去的岁月里，神王很容易陷入回忆，可是大把的回忆散落在了历史的河流里，遗失了，找不着了，唯独这件事，这个三千年来一直想忘记的秘密却紧紧跟随，不愿回想，但是想忘也忘不了。造化弄人，三千年前的呱呱婴孩，正是困扰了神族近三千年的暗黑梦魇，而更令神王担心的是七千年来除了他，神族竟然再无其它天眼的继承人。

　　神王不惧怕死亡，但是他担忧神族的未来。

　　神王站在妹妹的房前，看着这件事的另一个知情者，只是他无法确定妹妹是否还记得。

　　房里的女子明艳动人，女性独有的婉约和柔媚她全占得满满的。她伏在桌上认真的在书写，神王不用走近就可知道她在写什么，她写的字不多，其实只有两个——埃法，一个禁忌的名字，但是她在写，每天在写，两千多年来天天在写。

　　神王怜悯的看着妹妹，此时的他，不是用神王的身份在看她，而只是一个疼爱妹妹的兄长。

　　他知道妹妹每天都在写什么，可是他阻止不了。墙上、地上、床上、桌上，全部都是写满了埃法的纸张，妹妹不停的写，就象着了魔般，异常执着。

　　她已经不记得埃法代表了什么，也不记得埃法只是个名字，她只记得这两个字，不管是喜是悲，不论是爱是恨，她只记得这么多了。

　　她没有象其它神族那样遗失神力，她遗失的只是记忆，遗失的记忆搞乱了她的回忆，虽然她不想忘记，但她也只记得埃法两字，她甚至搞不清自己对这两个字是敌还是友，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忘记。

　　在这个房间里，就如同她的结界，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做着她唯一愿意做的事——写字。

　　只要离开了房间，她似乎就会想起，她是已故精灵王的妻子，而不是一个只会在房间里写埃法两个字的女人。但是神王还是担心她，担心她这个已经分不清照顾自己的女孩是自己的子辈还是孙辈的妹妹。

　　神王离开了妹妹的房间，步入神族王室宫殿建筑群的东侧，一栋独立建筑的小楼，在那里住着神族十二长老之一的玛那，神族的预言者，只是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自从很久以前的某个傍晚开始。

　　这位年轻的预言者，在他刚成为神族长老后不久就不再开口了，整个神族都同情遭到这样变故的长老，只有神王和卡里猜得到他受到了什么样的打击。

　　玛那的小楼非常的昏暗，玛那静静地跪在神族的先人女神那西莉丝的雕像前，听出是神王的脚步声，他起身和神王来到了偏厅。

　　沉默在昏暗中悄然生长，无声的叹息和无奈，折磨着沉默者，神王的无可奈何和玛那的深深忧伤胶着、斗争，他们都已经伤痕累累。

　　“未来会怎么样？神族的未来会怎么样！”回答神王的仍然是寂静，他的声音就好象被无形的风吹走了一样，声过飘走，留不下一丝痕迹。

　　神王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准备离开。

　　玛那听着自己曾经尊敬无比的神王离去的脚步，沉重而忧郁的脚步越走越远，就如同他“看”着神族越走越远。明白神王的无可奈何，也知道神王为了神族作出的牺牲，玛那决定为神族，为族人再做一次占卜，最后一次占卜——血卜。

　　第二天，神王赶来时，占卜室里玛那卧倒在地上，手上拿着一张沾血的纸。

　　那是古书中的一页，那页纸上书写的是古书启示录中的一段。

　　偶数是吉，奇数是凶，奇数的一半是什么；白是光明，黑是邪恶，黑白相间的是什么。

　　当神圣的纯洁之地沾上了历史的尘埃，邪恶在绿色的大地上滋长蔓延，在痛苦呻吟的光耀大地上带来了仇恨，贪婪，残暴和死亡。

　　风中飘着的是血的腥味，光明的大陆上，留下了亡灵的国度。

　　在铁与火的炼狱中，有一位少年从东方而来，他挥舞着毁灭之剑来到了神圣之地，以无可比拟的勇气质问天地，谁是邪恶！谁是正义！光明在哪里！希望在哪里！

　　神殿闪起青色的雷电，暴雷过后，原来希望就在……

　　最后的字迹被玛那的血融化了，消失了，神王看着那已经糊成一片的红色痕迹，笑了，也许这就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