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渡》金帛绣山河

3、血月危夜（三） 上古秘术，

　　雷鸣阵响，紫电破晓。
　　华雪山巅苍穹之上，弥天阴云席卷，月下大殿枯朽，道道沉闷钟声回荡，仿若远古而来的催命之音。

　　江云织一袭银白战甲被血染透，手撑碎石碧瓦。一束光打下，她眉心微拧，匀长的眉梢顺势落下一滴红。

　　“江云织。”
　　唤她之名，神音威严。

　　抬眸对上苍穹之上的百道身影，每人横着柄神器，引倒日月，风驰云涌，似张大网将她环绕。
　　“你离经叛道，手刃恩师，与魔族为伍，残害苍生，灭杀千百同族，犯下累累血罪。不忠不义，无律无纪，天道不能容尔。吾等奉遵天命，至此降尔！尔今知罪？”

　　“轰隆——”
　　声音凌驾雷云之上，形成一股威势迫人。

　　江云织只手褪下残甲，甫一站起，身形于风中飘摇，她抬着首，却未曾退后。
　　“不忠不义……残害苍生。”

　　一道低低的叹息自她喉间传出，短促即逝。
　　江云织嗓音晦涩，目露沉芒。

　　“却不知诸君言之天命，乃天道之命，还是不过一众群蚁附膻之徒，为谋权博利打出的冠冕堂皇口号。”

　　三百年前上古神钟降下神谕，谕言三百年后煞古邪神轮回问世，有一天命之人，将其斩落于中天之下。
　　此天命人可承古神秘术传承，得古神秘术，方证得大道，不死不灭，成道真神。

　　数日前，煞古邪神问世，魔族大受鼓舞势如破竹。
　　她本身处凡域战乱，在接到天宫求援传讯，恐怕天门攻破，才从下界抽身，转而奔赴天门与诸君共伐诛魔一战，镇压邪神于无妄深渊。
　　而后众人尽数返程天宫，迫不及待守望古神传承，却不知届时魔族因群龙无首，殊死一搏攻至上界。

　　江云织独守天门，七日昼夜鏖战，直至力竭，终于险胜，魔族余兵尽数退去。
　　同一时间，千百余名仙兵仙将，奉命下界济民赈灾，巧与在南天门前的江云织碰见，无端在她眼前暴毙倒地，无一生还，而后众仙出现目击。

　　一切顺理成章成了她的错。

　　尊师被杀，同门惨死，这一切自三谕皆已发生后，众仙回宫于神钟前验证，却未出现一个能承接古神秘术传承之人。
　　众仙迫切要找出那得古神秘术传承之人。一个个排查过，却一无所得，而唯一参与镇压煞古邪神，且未到场守望传承的唯有一个江云织。

　　“古神传承，怎能给她。”
　　若要叫神谕重临，重筛天命传承者，唯有叫前者身死道消……

　　“一个虚无缥缈的谕言，诸君断送千百无辜之人性命。如今问我知罪与否，竟不自觉荒谬。”

　　“胡言乱语！你为己开脱罪责，不惜污蔑我等于不义之地！”

　　“是吗？”江云织扫视众人，“诸位急不可耐，就不怕杀错对象。我若不是那承载天命之人，诸位这番行动便是白白费心费神，正好替人遮掩耳目。”

　　仙者胡子耸动，拂袖横眉竖目，法器已出，虚空一震，“狂妄。恶事做尽，偏端出这副正派架子，仿佛面前种种罪孽与你毫无相干。如今你大势已去，却仍对自己犯下的罪业毫无悔意，如此心性，若今日不除你，待他日你魔心大起，好将这天下任尔搅弄不成！且听天命！看吾等取你元神，要尔神魂俱灭！以正天罡！”

　　苍穹顶，众仙随之纷纷祭出法器，目露决然，一山更比一山高，通通映现江云织眼底。

　　她自年少承神武帝之命，为上仙界开疆扩土，收伏邪祟，立仙族之威，未曾一日亵渎职守，忘却本心。末了却被冠以叛投敌族，杀害师友之罪为百仙围剿，无从申辩。即便今日她能逃过此劫，往后这天宫也断无她容身之处。

　　事已至此。

　　江云织捏碎手中碧瓦，袖下凝聚法力，未曾逃避，反倒迎上前去，扬声：“既天命难违，我辩解无力，倒不如随了诸位心意！”

　　她态度忽然转变，诸仙稍一迟疑，正思忖着，霎那惊觉回神，撞进那双蓦然焕发生机的金瞳。

　　不知是谁先叫出声：“不好！她汇集所有法力，要引爆元神！”

　　此话一出，众人来不及细想，忙后撤抵挡，却猛地被卷来的金芒冲破法力屏障。

　　天极神化境自爆，可撼动三界天地。

　　江云织的乌发瞬白，翩翩飞舞，睫羽生霜，几近透明，唯一双金眸如日照大地。

　　这副模样落在众人眼里，哪里敢再留，谁还管她身负之罪名？

　　“莫离她近了！速退去！”

　　即便是在场最强修为仙者，也不敢保证在天极神化境法力余波下完好无损，若是因留下来看个究竟而受到波及受伤，便成了得不偿失，绝非常人所愿。

　　在场众仙纷纷旋身远离，遥遥听见身后空灵冷冽的法音，如影随形——

　　“从前种种今日一笔勾销，全当我还了前尘恩情，天道轮回，若有来世，我再不欠天。”

　　来世？
　　“神魂寂灭，自毁元神，不入轮回。她又非真神，谈何来世？”
　　“想是她心中怨念至深，故此发言。”

　　确认距离波及不到自身，众仙止步回望，那片天地煌煌泱泱，透过金芒，仿佛能瞩见那女子缓缓阖下蕴含大道灵气的眼。

　　爆裂的神力环罩天地，穿透银河，包裹混沌。
　　忽闻悠扬的钟声止寂，神台之上，古钟黯淡，蓦地化作尘粒，崩散九天。

　　一颗金芒落归大地，埋入土壤，深深藏入盘根错节的树根，千载之秋，方才隐现。

　　九重天·第三重·华雪山巅。

　　雪纷飞，夜墨色，踏足辨不清十丈外的景象，巍峨大殿矗立，积雪吹落又覆盖，无一人一影。

　　再往前行百里，可见垂直悬崖，冰冻百丈，寒风吹着断壁残垣，再不能见一千年前九天流月流崖之风光。

　　突兀地，独见一人负手，华袍精致翩翩，他眼神里盛着浩瀚沧海，声音缓而平淡，如大地之音：“古神卷轴·第二卷:破茧秘法，原是如此。”

　　神之一指，大雪滞空停留，随后散为华光，无边的夜终于揭开。

　　似在看白茫茫的雪地，又似透过雪地，在看深埋于千百丈之下的往昔。
　　悲悯的双眸恍然盛出笑意，启唇缓声自语：“聪明的孩子。”

　　上古卷轴秘术，失传万年，凭借这点残卷领悟夺天造化，破茧重生。
　　天资岂止出众，实是越过天人……

　　“千年光景而过，你如今又身在何处呢……好孩子，我们会有再见一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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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醒！醒醒！”
　　“李爱花！醒醒！”

　　江云织悠悠转醒，眼前是冯遇楼的脸，正唤她醒来。缓缓起身，扶了扶额，脑袋有些昏沉。

　　冯遇楼问她：“要不要去猎只小兽填填肚子？”
　　江云织摇了摇头。

　　冯遇楼蹲起，对另一边人道：“那李昭，你和李爱花就在这里等我和方圆吧。”
　　李昭道：“今夜会有高阶凶兽出没。”

　　冯遇楼略一想：“不打紧，我和方圆还能应付。”

　　二人走后，江云织思绪实在乱如麻，便原地调息，阖眼吐纳。
　　清晰能感觉到身体里外的道道禁制，其中法则气息强悍，蕴含烙印者的道，她每一次试图靠近冲击，都会被法则禁制推阻。
　　须得寻外力破解此禁，但以她如今之力，毫无冲破封印可能。

　　思忖之间，体内经脉忽然接收到一股强有力的信号，江云织及时抓住，顺势砸向第一层禁制。
　　两股劲力相撞，禁制破开，一丝灵气灌入心扉，江云织紧锁的眉宇间的沉肃化开。

　　睁眼，身边的李昭也在闭目休憩。但不用想也知道，方才的帮助就是来自此人。

　　江云织张了张口，本欲问之方才那股能量来源，再道一声谢。但见他这番表现，应当不愿她多问。

　　便起身，面朝南路，既然要找更多外力冲击禁制，何不去寻猎兽的二人呢？

　　她走后，闭目假寐的他掀开眼帘，深深注视逐渐远去的背影，古井般的深眸似有波涛蕴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