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渡》金帛绣山河

2、血月危夜（二） 在下李昭。

　　江云织重新将视线移去，在这几名魔族身上。

　　“那个凡修真是不自量力，仗着有几下拳脚竟然也敢挑衅我们，说好听点他是来投诚魔宫的，实际谁不知道他就是一背叛师门，被同族厌弃，走投无路才来魔界，摇晃不定的墙头草。”
　　“被打上了奴印，一生都得效忠与魔族，否则肠穿肚烂而亡，此等贪生怕死之徒，是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再有异心的，可不得趁这次考核拜入魔宫，往后日子表现得出彩，要是得了哪个殿主青眼，前途无量啊。”
　　“他还没够火候。”领头男子鼻腔哼道：“留他一时的命他也不能翻出花来，考核刚刚开始，他就被取走八道心脉血，能不能熬过今夜都是个难题。”

　　“老大说得对！咱们现在每人都带着不下五道心脉血，名列前八甲绰绰有余！不管来得是谁，只要敢跟咱们叫板，定叫他鼻青脸肿，跪地求饶！”
　　“那是自然。”

　　“话说今年咱们魔宫入选的仙修也忒多了些，方才又遇到一个仙修，真是讨厌……”
　　“方才那个似乎有些来头，看着不简单。不到必要时，别去理会。”

　　八人经过草丛，大步离去。
　　冯遇楼松了口气，拉着江云织的那只手收回，拍了拍自个儿心窝：“还好没被抓，他们居然有八人结盟！”

　　江云织道：“你对他们避如蛇蝎，似乎没有把握以一敌十。”
　　冯遇楼瞪圆杏眼：“我当然能以一敌十！你不要质疑我的实力！”

　　冯遇楼蹲在地上，被野草簇拥发髻凌乱；脸上惊恐未消，分明对方才的八人畏惧得很。
　　被她盯得面红耳赤，冯遇楼双拳紧握，“噌！”地起身，一步跨出乱丛，站在旁道：“我说真的！一对一我可没在怕，但如果他们一起上，双拳难敌四手，不，十六手！换成你，你就有把握对付了？”
　　江云织的表情就好像吃饭喝茶般，根本没当回事：“是你说势必夺得魁首，若不能应付双拳敌多手的形势，如何自立？”

　　冯遇楼被她一番话刺得体内气血翻涌，指着她鼻子道：“你当招弟子招的个个都是以一敌百的神将吗？也得有个循序渐进成长的过程吧！我们考核也是有年龄限制的，我在这些人里已经是佼佼者了，只是打不过他们很多人加起来而已。结盟的人会越来越多，直到分成几个帮派，互相争夺，一个一个淘汰，坚持到最后的十人才有资格进入魔宫，你以为很轻松？”

　　江云织才明白，是以：“并非一定要魁首才能出去？”
　　冯遇楼幽怨地道：“是啊！只要能活到最后都能出去，前十名才能进魔宫而已。我也是想拿个第一罢了。”
　　江云织若有所思。那便好办了，她还以为一定要夺得魁首，打败所有人才能离开。

　　“我们去找厉害的结盟。”冯遇楼想通，不能强行吹牛了，拉着江云织刻不容缓朝着与方才的八人相反方向疾行，“要快，不然厉害的都被别人抢走了。”
　　边走边凝神探查周遭动静，流动紫雾的藤鞭始终保持蓄势待发。
　　“有人。”行至路口，冯遇楼警惕道，“小心。”

　　走近了，鼻腔能嗅到股浓重的血腥。
　　冯遇楼踩得用力，足下一跃来到黑影跟前，俯视背靠树干，垂着头的男人。
　　“抬起头来！”

　　黑影不动，粗重的喘息凝滞片刻，“若要我心脉血，给你便是，我不想打。”
　　男人声音微哑，听着疲惫不堪，似乎刚经历了场恶战。

　　冯遇楼居高临下，目光在此人全身上下扫视一遍：“你不是魔族。是个仙修。”
　　太阳打西边出来，往年难能一见，今年大不相同。她进考核秘境遇到的人掰着手都能数过，就在这为数不多的竞争者中，竟有两个都是仙修。李爱花算一个，这男修算一个。
　　冯遇楼不禁想：今年仙门内部出了什么大乱子？竟引得各路仙修一个接一个投诚我魔界。

　　重伤的男子叹息，他知道这些魔族对凡族恨得牙痒痒，且他还是从正派仙门出来的，与魔族苦大仇深。于是认命般抬首，疲累的神色映入冯遇楼眼底。
　　正要说话……
　　冯遇楼道：“报上名来。”
　　男子道：“我名方圆，来自灵山，斗魔宗。”
　　听到他宗门的名字，冯遇立时一喝：“好个狂徒！”
　　方圆料想她的反应，于是强撑着站了起来，虽然站不太直，却直接高了冯遇楼一头，压迫感不能说没有，即便他是个伤患。
　　“怎么，想动手了？”冯遇楼手中藤鞭滋滋冒火星子。
　　“没有。”方圆作揖，“是我不是，请阁下大量饶过。”

　　他一说话，冯遇楼注意力变了，目光停留在男人脸上，审视好一会，道：“你皮相不错。”
　　方圆身躯遽震，错愕呆愣；在旁看着的江云织头上冒出几道黑线；冯遇楼樱唇微勾，柳叶眉上扬，站姿透出其人自傲性格，不是个好打发的。

　　“怎么？没人夸过你相貌英俊吗？”冯遇楼抱着手臂道，“我冯遇楼向来有什么说什么，我是讨厌仙修，但不妨碍我欣赏你的皮相，看在你态度还算好的份上，我可以不杀你。”
　　方圆作揖道：“多谢。”
　　冯遇楼打断他：“别谢早了。”
　　方圆瞬时透出困惑。
　　冯遇楼藤鞭有节奏地在臂膀轻点，她两步上前，拉进与男人的距离，男人下意识想后撤，被她扯住胸前衣襟往前倾身，二人瞬时变了气氛。
　　紧张，忐忑，方圆不由乱了方寸：“阁下……有话不妨直说。”
　　冯遇楼轻笑一声，“你方才是不是跟八个人打过？”
　　方圆抿唇，手中捏拳，“是。”
　　“噢~”冯遇楼松手，退了回去，“那我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结盟？”
　　“结盟？”
　　冯遇楼颔首：“字面意思。跟我结盟，助我取胜，若能闯到最后，我帮你教训那八个小子，给你报仇如何？”
　　方圆没有第一时间应答，冯遇楼语气渐重：“怎么？这么划算的买卖你不做？你要是不跟我结盟，你只能死这儿。”
　　方圆脸色苍白，许久才极为复杂地道：“我是仙修，还受了伤，于你只能是累赘。”
　　冯遇楼态度转好，清了清嗓：“这你就不用操心了，你就说你愿不愿意跟我。”
　　方圆定定注视眼前女子，半晌，终于不再婉言，“我愿意。”
　　清亮银铃般的笑声来自于眼前女子，冯遇楼很是愉悦。

　　这微妙转瞬即逝，被一道冷涩如万年寒冰的插足音打破。
　　“这便是你所寻‘厉害的人’？”

　　二人同时看去，方圆与一道幽冷的视线对上，登时心跳漏一拍。
　　他未曾注意还有一人站在附近。
　　来者不怒自威，比起方才盛气凌人的冯遇楼，方圆觉得这一个，才是真正的麻烦。

　　那是一张写着生人勿进，熟人退避，敌人受死的脸。没有戾气却满是危险，来自强者所有一种淡漠，俯瞰众生的审视，即便没有鄙屑，没有傲慢，却平白让人觉得她高不可攀。
　　这种压迫感，方圆只大宗门长老身上见过，只是相比较眼前之人又有不同。眼前的女子，给他的感觉是比那些长老还要高深莫测的存在。

　　视线一转，更让方圆吃惊的，是冯遇楼。
　　后者噙着笑，快步过去，挽住了那女子的手，挤眉弄眼，活像个撒娇小妹。

　　冯遇楼亲昵地挽住江云织，捏了捏她手臂，江云织一滞，本能要抽回手，却被冯遇楼死死钳箍，凑近她耳畔小声道：“你方才也听到了，那八个人和他打，虽然他输了，但这也证明以他的实力可以抗住方才那八人的同时围攻。如今他还能好好站着与我说话，实力自然不差，虽然他现在受伤看着是矬了点，但我们可以帮他疗伤，他作为我们的一员，帮助我们夺魁，这可稳赚不赔！”

　　“你会疗伤？”江云织抓住重点。
　　冯遇楼笑容僵在嘴角，支支吾吾：“啊……啊……哈哈……这个嘛……”

　　“在下方圆，愿意帮助阁下胜进前十甲。”方圆不知何时来到跟前，对江云织作揖行了一礼，“若阁下愿相信方某，待方某伤势好转便去打来十道心脉血，交予阁下，以表诚意。”
　　冯遇楼讶异回眸：“你表忠心倒是快。”方才对她就没这自觉。

　　冯遇楼转而看江云织，盯着那张天生冷冰冰的侧脸，视线从她的眉骨落到平直的长睫，再经过精雕细琢的鼻背，滑落到她的浅唇。
　　“你想要他不必问我。”江云织感到这目光灼热，偏过头去。

　　冯遇楼唇瓣微张，略显惊讶：“我还以为你不想要他加入呢。”
　　江云织转回视线，倒是轻轻淡淡：“我何时说不要他加入？”
　　“你……”冯遇楼想说些什么，仔细回忆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冯遇楼撇撇嘴，有些埋怨意味：“谁知道你想不想要他留下，脸这么臭……”

　　“你要帮助的是她。”言简意赅，江云织示意冯遇楼才是领头人，方圆抬头在两人间看了又看，随后直起了身子。

　　“好生融洽的气氛，不知在下能否有幸与诸位结盟同行呢。”
　　这一道陌生男声出现，三人都将目光投去。

　　前路走来一名气质卓越的年轻男子，窄袖玄装，五官俊朗，唇边噙淡淡弧度，视线不着痕迹扫过三人，最终落到江云织脸上。
　　冯遇楼视线定格在此人身上好一会，半晌拧眉：“我怎么探不到你的气息？”

　　“来此前用了些障眼法掩盖气息，以免触了一些人的霉头。”男人嗓音磁性而轻松，语速不快不慢，“我也是仙修，方才无意听到诸位谈话，正好来碰碰运气，若诸位愿意接纳，在下愿献绵薄之力，助这位姑娘考核成功。”

　　又一个仙修？冯遇楼唇角抽了抽：“是有些魔族比较讨厌仙修，你也算有先见之明。不过有一件事我得说明白，我虽然接纳仙修，却是要看你的实力决定的，你掩藏了气息，我如何探你修为呢？”

　　男人道：“简单。找几个人试试便知道了。”

　　冯遇楼顿时睁大眼眸，小子可以呀，气势够足，刚见面就装起来了。
　　江云织轻轻蹙眉，与男子对上视线，没说什么。
　　方圆一听，心感危机，隐隐觉得此人是来挤掉他位置的。找几个人试试，该不会第一个找他这伤患吧。

　　没想到下一刻，冯遇楼抚掌：“不如这样，你与他一同去找几个人切磋切磋，可以合作，半个时辰内，每人带回三道其他考核弟子的心脉血，便叫你们二人，一道加入我们二人，如何？”
　　方圆一听，手捂着伤处看向后来男人，咬牙应道：“我没问题。”
　　男人颔首：“可以。”
　　“好。”冯遇楼道，“我们就在此等着，不过考虑到他受伤了，这位公子，你就先一个人去吧。”
　　男人倒应得快：“没问题。”

　　方圆心情复杂。他也不知道冯遇楼是故意将人单独支走，还是真的考虑到了他负伤在身。
　　不过半盏茶时间，男子便回来了。
　　手里三道心脉血，递给瞠目结舌的冯遇楼，视线却是不着痕迹看着江云织那旁的：“运气好，路口碰上三人负伤，他们主动交出来的。”

　　冯遇楼揉揉眼，端着三道血珠发怔：“你这么厉害……”
　　男人道：“现在可以加入你们吗？”
　　“当然可以！”冯遇楼点头如捣蒜，“你一来，一个顶十个！”

　　高兴过后，冯遇楼隐有忧虑：“你这么厉害为什么要加入我的队伍？你加入我的队伍，后期决赛是不是要占一个前十甲名额？”
　　男子否认：“不。我无意进入此地，选择你们只是看有两位仙修道友也在。”

　　冯遇楼飘飘欲仙，又一个无偿的助力后援？她是不是在做梦？来个人掐一下她。做梦也想不到，幸福可以来得如此突然。
　　冯遇楼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小小考核试炼也不过如此！看她如何杀出一片血路，夺得魁首！

　　方圆凝噎，饶是他也被此人实力震惊到了，半盏茶打败三人，此人不可小觑。
　　这看起来冷冷的女子，和这位看似温和实际暗藏锋芒的男人，都不可小觑。

　　冯遇楼客气道：“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男子微微落眸，视线错离定格在旁侧一张无有所谓的脸上。
　　明显感应到他，江云织转过目来与他相视，前者才勾唇，浅然一笑：“在下李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