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主不可欺》月非晚

9、双生 那日阳光太

　　沈诀眉头微微一皱，几乎下意识呢喃道：“可大人分明答应姚姑娘……”

　　“答应了便一定要做数吗？”明月皎看着跳动的烛火，烛火闪烁不定，在漆黑的夜中独自起舞。

　　明月皎歪了歪头，她似笑非笑的看着沈诀： “不过殿下，咱家答应了姚姑娘什么，你又如何得知？”

　　沈诀自知失言，他抿起唇瓣，瞬间噤了声。

　　“三皇子殿下，或者咱家该称您为九皇子殿下，”明月皎似乎也并不在意沈诀是否会回答她这个问题，毕竟没有人蠢到会将自己安排的眼线是谁悉数告知自己敌对之人，她只是不疾不徐的将下属拿过来的审讯刑具一件一件摆放开来，她知道沈诀虽然看不见，但一定能够通过听觉来分辨那些都是什么。

　　“如若殿下您乖乖配合，将咱家问的问题一一交代，”她轻嗤一声，“咱家会让殿下少吃些苦头。”

　　沈诀的耳朵动了动，应是猜测到了明月皎大抵准备做什么，他终于开口了：“大人要对本王动私刑？就不怕本王出去之后禀告父皇？”

　　“殿下多虑了，咱家有的是那追溯不到痕迹的酷刑，”她的话语宛若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魔鬼修罗，声音沾染的愉悦预示着她心情极为放松，“就是不知殿下受不受得住？”

　　“大人想知道什么。”沈诀喉头一动，说实话，沈诀长得极好，应是遗传他母亲的样貌，毕竟当今圣上的容貌实在普通，沈诀的脸甚至和他没有半分相似。

　　沈诀此刻蒙着眼衣衫凌乱的样子是止不住的性感，他微颤的声线更能勾起人心底的恶趣味，便连明月皎也不住暗叹此男如此绝色。

　　只是明月皎到底阅人无数，这些表象不足以令她色令智昏，甚至她知晓沈诀对自己的外貌很是自信，所以他的些小心思对她毫无作用。

　　“这第一嘛，”明月皎偏过头想了想，“咱家想要知道，当初在冷宫之中，咱家分明从未暴露任何信息，殿下是如何知晓咱家姓氏名谁。”

　　“……本王若说是猜的，大人可信？”

　　沈诀斟酌着用词，但他也明白，无论他说话再小心翼翼，今晚也是逃不过了，他干脆换了轻松的口吻，来降低自己的压力。

　　但他这样吊儿郎当的回复显然令明月皎不满，她站起身来，沈诀不知她拿了什么东西在手里，只知道自己的左手被她牵起来，耳边传来明月皎轻飘飘的声音。

　　“殿下这手真是漂亮，”明月皎摸过他分明的指节，言语中似带惋惜，“只是可惜，不知殿下的手，能不能承受的起咱家的第一道刑罚。”

　　她低低的声音似魑魅魍魉现出原形一般带着些癫狂。

　　沈诀来不及思考，他的指间便被套上了木棍触感的东西。

　　是拶刑。

　　“殿下，说与不说？”明月皎没有马上拉紧绳索，她的声音带着丝丝蛊惑，恍若沈诀现在交代，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沈诀似乎有片刻挣扎，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沈诀转变了态度，只沉声道：“本王——不知。”

　　明月皎悠悠叹了口气，似乎为沈诀感到可惜，随即不再言语，她渐渐拉紧绳索。

　　“若本王左手骨断，督主当何以见父皇？”沈诀的话没说完，便被剧痛淹没，明月皎是一点情面都未曾留，这力道痛的沈诀几近发不出声了。

　　明月皎不知为何看着面前的沈诀此般模样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眉头微蹙，似乎是不满于自己竟然产生这样的想法，于是不由加大了些手上的力气，感受到沈诀全身都在颤栗，她问询道：“有一点咱家还挺好奇的，殿下当初的金蝉脱壳天衣无缝，既你想躲着咱家，为何又要安排自己的党羽在朝堂上针对咱家？”

　　“若……本王……将此……告知……于大人……”沈诀断断续续说不清话来，可他竟一滴泪都未落，甚至未曾喊痛。

　　也对，虽顶着沈诀的身份活着，可他到底是沈朝暮。

　　那个沈朝暮可并不是一个金枝玉叶的天之骄子。

　　他是在废弃的冷宫中度过了一年又一年的……没有人爱他的，没有人在意他死活的，或者说……大家都想让他悄无声息的死去的小皇子。

　　而今，沈朝暮取代了沈诀。

　　成为沈诀的代价又是什么呢？

　　双目不可视，双腿不能行。

　　可贵妃那般爱三皇子，怎愿意替他瞒天过海？

　　她听见沈诀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的喘息声越来越微弱。

　　明月皎蓦然松了手。

　　她的手剧烈的颤抖起来。明月皎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看向她不受控制的双手。

　　她，竟然对沈诀产生了，怜悯。

　　她明月皎竟对无关紧要的旁人产生了怜悯吗？

　　一股无名的愤怒油然而生，只是这一次，明月皎分不清这怒火是源自于沈诀的不配合，还是源自于自己莫名其妙的所谓悲悯。

　　她这样的人，是不配产生悲悯的，尤其不配，对生于皇家之人产生悲悯。

　　更何况沈诀从未对她表现过善意，从一开始，他想要她的性命，后来更是屡屡欺骗于她，他分明从小便是个恶劣坯子。

　　她竭力控制自己颤抖的手，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对沈诀用刑。

　　明月皎自嘲的弯了弯唇。

　　是因为，她打小也是个这样睚眦必报的恶人吗？

　　还是自己生活的太安逸了吗，才让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情绪控制自己的大脑。

　　沈诀已经疼晕过去，想来他如今这般死活不张嘴的样子，在狩猎大典前还真不一定能审出什么来。

　　明月皎深深看了沈诀一眼。

　　罢了。

　　今日先放他一马。

　　……

　　明月皎好像做了个梦。

　　又好像不是梦。

　　梦中的她不知为何被赐死，她死的很不体面，被游街一圈然后于午门斩首，没有人为她求情，甚至大家恨不得她马上去死。

　　她身上满是伤痕，伤口的血水还在不住的往下流着，她浑身脏污不堪，散发着恶臭的气味，甚至没有一个愿意用烂菜叶砸她——他们觉得烂菜叶与其砸她，不如喂猪喂鸡。

　　烈阳高悬于空中，她只觉得那光几近将她的皮肤烧出火来，没有一丝云的天空中突然投下一片阴影将她笼罩——是秃鹫。

　　似乎是察觉她马上便要死亡，它们嘶哑着嗓子兴奋的狂叫，它们盘旋而至，等那尖刀斩断她纤细的脖颈，好让它们饱餐一顿。

　　刽子手将那锃亮的尖刀高高扬起，锋利的刀刃在刺目的阳光之下格外明亮，随着时辰到达，尖刀落下，却并没有完全斩断她的头，颈后还有一块肉连在一起，断头台上的“她”还残存着最后一丝意识，那彻骨的疼痛折磨着她，伴随着她咽不下的那口气。

　　起起伏伏。

　　她不知怎的又站在了人群之中。

　　她被挤来挤去，不成人形，她看着自己死不瞑目的头颅滚落到地上，便连挥洒而下的鲜血都是发黑的，淅淅沥沥流了一地，围观的百姓无一不拍手叫好。

　　她的灵魂似乎又附着在了他的尸体之上。

　　群众从地上捡起粗粝的石子，朝着她没有头的躯体上砸去，那石头刮烂了她的锦衣华服，她看见自己的头被无知的孩童们当成蹴鞠踢来踢去，然后滚到了不知哪个犄角旮旯。

　　路过的野狗看到了她骇人的头颅，不知是不是味道太过腥臭，那野狗已然饥肠辘辘，甚至长期的饥饿导致它的肋骨隔着薄薄的皮肉凸了出来，它却仍不愿意啃食她的头颅一口，甚至连站在她的旁边都难以忍受，它甩了甩尾巴，嫌弃的走开了。

　　她的尸体很快被秃鹫蚕食成一块一块的，它们心满意足它们酒足饭饱后高歌而去，然后明月皎看见了，被砍断头颅的不只是她一个人。

　　她的父亲，她的母亲，还有“她”，残破的头颅被高高悬挂于城墙之上。

　　一转眼的工夫，她又不知怎么“活”了过来，她又从台上到了台下，成为围观百姓中的一员。

　　明月皎被人群挤着向前走，她不小心摔倒在地上，狂热的群众没有发现她，他们踩着她的躯体往前走，一脚一脚，好似将她全身的骨头全部踩断一般疼痛，明月皎只能拼命护着自己的脑袋苟延残喘。

　　她听到他们口中叫嚷着：“杀死谢侯……陛下圣明！丞相大人英明神武！叛国贼不得好死！”这样的话，直到此时，她才慢慢反应过来。

　　原来被斩首的不是她。

　　原来人头落地的不是她。

　　那个和她长着一模一样的脸的人，是……哥哥啊。

　　但那又有什么分别吗，无论是“谢蛟”还是“谢皎”，无论是“明月蛟”或是“明月皎”，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好痛，她好痛好痛啊。

　　头颅落地的感觉，双生子十指连心，她亦感受到了。

　　她活着，生不如死的活着，感受着那份疼痛。

　　……

　　明月皎醒来后头痛欲裂，她觉得自己好似做了一个梦，却不大记得起梦的内容。

　　她穿好衣衫，只是觉得心口仍有一些……痛。

　　她照例坐上去往皇宫的马车，今日天气不好，阴云密布，隐约可听雷声将至，明月皎因着没睡好的缘故，靠在马车上又眯了会儿，她眉眼间总是有着化不开的疲惫和非常非常浅淡的忧郁。

　　不知因着什么缘故，今日的马车行驶的格外平稳。

　　“大人，到了。”她听见车夫一轻言轻语的提醒她，伸了个懒腰，一时忘记外面大雨瓢泼，便下了马车。

　　雨将她浇了个透心凉，她总算是彻底清醒了，此刻她再无困倦之意，她随行的仆从吓了一跳，忙将油纸伞撑开，举到她的头上：“大人恕罪……”

　　明月皎却是笑了。

　　她的双目泛红，脸上湿漉漉的，若不是淋了雨，不知情的人看到她这副模样，还真会以为她是哭了呢！

　　若不是她来得太早，其他上朝的百官若是见到她这般模样指定嘀咕，想不到平时雷厉风行的东厂督主明月皎，竟然还有这么有辱斯文，狼狈疯癫的一幕。

　　“无妨，无妨。”她扫了眼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仆从，语气不由缓了下来，“是咱家忘记了。”

　　是她自己忘记了。

　　明月皎向殿中走去，那仆从忙跟上，生怕再让明月皎沾上一滴雨。

　　“明大人还真是……独具一格啊，”御史见了明月皎落汤鸡一般的造型不禁一愣，“可是因着三皇子殿下的事情而着急，出门忘了带伞。”

　　明月皎默默瞥了他一眼。

　　原来如此，这御史竟也是沈诀的人，怪不得天天参她。

　　藏的还怪深的。

　　御史见明月皎撇来的目光似有杀气，不禁悻悻地缩了缩脖子，想要同一旁的吏部尚书搭话。

　　可明月皎不给他这个机会，她将两条湿哒哒的袖子甩了甩，溅起的水花甩到了御史大夫的脸上和被御史大夫死死攥住衣袖的无端被牵连的吏部尚书身上，俩年过半百的小老头动作很同步的默默抹了把脸。

　　只见明月皎双手叉腰，说话声音也不小： “御史大人倒是消息灵通，咱家还未曾将找着能将三皇子殿下治愈的法子，御史大人可都知道了？这是以盯着咱家的督主府为乐趣呢！折子一本一本不要钱似的往上参，连咱家这督主府进了什么人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明月皎说着话，身上的水还往下淌着，看起来好不滑稽。

　　御史大夫一张老脸憋的通红，他也是突然和沈诀断了联系，一时关心则乱，忘了分寸，竟被明月皎当众调侃，让他登时有些无地自容。

　　他只能颤抖着手“你，你，你……”个不停，半天也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他总不能说自己便是故意将明月皎那些事迹放大，故意向陛下一本折子一本折子的参她吧。

　　明月皎有些不耐烦：“你什么你？御史大人若是身体不适，不若告病在家好了。”

　　吏部尚书听出了明月皎言辞中的火药味儿，他朝自己的老伙计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强硬的将自己的袖子从他手中抽出来，远离纷争的现场。

　　“陛下驾到——”这时李公公又尖又细的声音响起，群臣无暇看热闹，文武百官归位，全部动作统一的跪下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重爱卿平身。”皇帝平稳有力的声音传来。

　　明月皎起身时微微抬头，入目便是那金灿灿的龙椅。

　　在那片刻的对视之中，她知道自己不曾忘却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