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主不可欺》月非晚

13、心动 或许当时，

　　沈诀气息不稳，他说的话也听着不甚真切，只是不知是不是明月皎的错觉，他眸中好似掺杂了笑意：“只是不知大人如何判断本王说话的真假？”

　　“殿下不用担心咱家如何判断，咱家也非第一次审人自有定夺。”明月皎慢慢回道。

　　她抬手扯下沈诀眼上的布条。

　　沈诀只觉眼前一亮，他的双眸虽许久已无法清晰捕捉世间的光影，却仍然有着一种令人心醉的美。

　　仿佛蒙着一层轻柔的薄纱，像两弯寂静的湖泊，神秘而又引人遐思。眼窝深陷，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一种别样的深邃。

　　那双眸子太久未曾见过光，如今他虽处暗室，但是光线仍然刺眼，他不可抑制的流下了生理性的眼泪，随着那滴晶莹流出眼眶，沈诀苍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可他的面色木然，不见半点忧伤。

　　沈诀一时不知要如何向明月皎开口。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

　　他是重生的。

　　若追溯到前世，他第一次见明月皎，也是在冷宫之中。

　　彼时他瑟缩成一团，无论怎么抱紧自己的身子都觉得冷，他几度认为自己或许撑不住了，视线也时而模糊时而清醒，他隐约间看见两道身影提着铁链钩子“叮铃咣啷”向他走来，一黑一白，却看不清二人的面容。

　　便在这时，屋内忽然传出动静，那两道身影霎时就不见了。

　　看着突然从天而降的明月皎，沈诀有一瞬间的错愕。

　　那时他风寒严重的紧，他的额头异常滚烫，而身上其他地方却冷到发痛，意识几度沉沦，却在看见她的一瞬间清醒了些，甚至忘却了自己很冷。

　　他仍然记得初遇时候她的面容，她眉目清冷，那时的她便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玄色的锦衣勾勒出她单薄却有力的身形，墨发束起，泛着淡淡的光泽，带着幽幽的清香。

　　面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扬起，只一瞬，沈诀便看清了她的容颜。

　　从那一刻起，他便将其牢记于心，便是下了阴曹地府之后仍旧不敢忘却。

　　是个顶顶好看的妙人，像神仙一般的飞下来。

　　可是神仙怎会垂怜他呢。

　　她也是来杀他的吗？

　　他暗暗攥紧了拳头。

　　或许那一瞬间，他感到不甘，不满，和对自己命运的嘲弄与无力。

　　他知道，他们都不想他活着。

　　唯一想让他活着的人已经去世了。

　　可脑海中却响起了一道诡异的声音：似乎若是死在眼前这个妙人儿手中，他也并非不能接受。

　　他啊，活着太艰难了。

　　鬼神差事之下他合上了眼睛，沈诀等啊等，想象中的情景并未发生，而眼皮却越来越沉，他逐渐有些后悔，横竖都是一死，如若这人不杀他，他也不愿这般萎靡等死。

　　沈诀也顾不得那么多，他知道自己病的严重。

　　他的命，他要自己去挣。

　　沈诀跌跌撞撞的从榻上下来，枯瘦的手轻轻拉住她的袖角。

　　她垂眼看他，从他的原本生气渐散的双眸中窥见乞求。

　　“救我。”

　　他在向她示弱，同时也期望她可以救他于水火。

　　哪怕片刻。

　　见他面色潮红，她手背轻抵他的额头。滚烫的额头像沸水，她很快收回了手。

　　她走了，沈诀眸中的光也暗淡下去，可到底是命硬，他居然一时半刻没烧死过去。

　　日落时分她又回来了，她将煎好的药喂给他喝。

　　沈诀忽而想到他之前偷听宫女闲聊时说药是苦的，可他当药汤抵在嘴边，他一口一口品着这药，分明是甜的。

　　很甜很甜。

　　而后他的泪滴入碗中，他囫囵喝了，仍觉得很甜。

　　或许觉得幸福的人，连流下的眼泪都是甜的罢。

　　他如是想。

　　前世的明月皎没有杀他，甚至保护了他一段时间，在他的死缠烂打下还教他了些防身术，知道他渴望认字后，终是带了几本书给他。

　　所以他忽视了夜深人静时她站在他榻前，抬手几度欲掐断他的脖子，忽视了看见他第一眼时眸中藏不住的杀意。

　　明月皎是在春天离开的，她走时什么都没留下，就像她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的。

　　也不能这样说。

　　她临走时放下一场大火，这场大火没有烧到沈朝暮的身体，却烤在他的心里。

　　“等她们来救你了，你就从这个洞爬回去，她们问你话，你什么都不用说，一直哭就好了。”

　　“为什么？”

　　冷宫被烧之后大家不得不重视起来这个“弃子”，他这个烫手山芋终究被扔给了贵妃，他不会再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此生同她再无交集。

　　可他的死亡……

　　他的上辈子浑浑噩噩的度过，知晓自己能够重来一次时，他想要改变自己惨死的结局。

　　至少多活几年，大不了离开这京城，离开这权力争分的漩涡之中，他想出去看看大好河山，想看看寻常人家的小桥流水。

　　沈诀知道明月皎还会像前世一般来冷宫找他。

　　他知道明月皎会引开那些刺客后现身，救他于水火之中。

　　他知道只要自己向前世一般唯唯诺诺，便不会被明月皎杀死，然后他就可以悄无声息的假死脱身啦。

　　可是……

　　前世沈诀濒死之时的场景历历在目。

　　“为何要杀……？”

　　他的话尚未说完，那铮亮的宝剑便插入他的胸口，喉间一抹腥甜，血不受控制的从他干裂的嘴角溢出，他不可置信的抬头，似乎是想要看见是谁杀了他，可剑太快，阳光太耀眼，晃着他的双目看不清。

　　“因为你是皇家人，皇家人都该死！”

　　荒唐！他虽顶着一个笑话一般的皇子身份，冷宫十余载同风雪饥寒相伴，从未享过一日荣华富贵，从未有过一日得到最基本的生而为人的尊重。

　　便是在濒死之际被相府选中，成为他高门贵族手中的傀儡棋子，他的生活依旧没有发生任何改变，他依旧是那个可以随意被人侮辱的小皇子，依旧不能体面的活着。

　　“哈哈哈哈哈哈……！”他似乎是听见了自己的笑声，或者是任何人的笑声。

　　他被地府鬼差死死押着，正是他在冷宫中所遇见的那两位，可他不知哪里生出了莫名的力气来挣脱了那两位的束缚，他拼命向前奔去。

　　跨过他们的尸身血海，他看见了那个意想不到的人逆光而来。

　　明月皎。

　　不，准确来说，她早已更名换姓。

　　如今的她，叫谢皎。

　　她实在太耀眼了，他还是一眼便能认出她。

　　却见刚才捅他之人一脸谄媚的跪在谢皎面前：“大人，皇城余孽已经全部清理干净了……”

　　后面的话沈诀已然听不见了。

　　他的生命急剧流逝，两位鬼差也不容他这般没有规矩，只一瞬间他被勾走，自然听不见明月皎那一声：“你便是这般草芥人命的！我不是说凡投降者皆不可杀吗。”

　　他只以为是明月皎杀了他，或者说，是她纵容手下将皇宫里的一切活人屠杀殆尽。

　　于是他……

　　在发现他自己竟然没有忘了前世的记忆那一瞬，

　　不受控制般的将箭射向了明月皎。

　　他当然知道明月皎武功高强，他当然知道自己身躯孱弱，他当然知道他这一箭根本要不了明月皎的命，甚至让她受伤都难。

　　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故攲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

　　甚至沈诀知道，他这一反常的行为会引起明月皎高度警觉，甚至可能明月皎会对他下死手。

　　他大抵是疯了。

　　明月皎给他一巴掌的时候，他竟不觉得痛，巴掌扇过来之前，他鼻尖嗅到那股只属于她的淡淡香气，他就那样直直的看着她，脸上顶着那份火辣辣的痛。

　　看她头头是道的分析着自己，他一瞬间有些恍惚。

　　这是十五岁的明月皎。

　　如此鲜活，如此生明。

　　这时的她眉眼间还没有化不开的疲倦阴郁，还有着一丝少年人的无所畏惧。

　　他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久违的，那颗死气沉沉的心脏跳动了两下。

　　就像他看不清自己为何做出和他原本设想相悖的行为。

　　他说：“我知道你叫明月皎。”

　　他说：“我知道你是骠骑候的后人。”

　　他故意不扯破她的女儿身，他故意说话只说一半，他看见明月皎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他看见明月皎举起手中的弩箭，对准了他。

　　他说：“我们打个赌吧，赌你不会杀我。”

　　明月皎果真没有杀他。
　　明月皎果真没有杀他。
　　明月皎果真没有杀他。

　　沈诀笑了。

　　明月皎不会知道，这个赌约，沈诀不是和她定的。

　　沈诀在跟自己赌，在跟前世的自己赌。

　　在跟刚刚重生的自己赌。

　　他知道明月皎不会杀他。

　　如果一开始明月皎不杀他，后来又有什么理由杀死他呢？便是他对她下了杀手，她亦没有取他性命

　　罢了。他想。

　　罢了，他以后再也不要和明月皎扯上关系了。

　　她救了自己两次，便是她真的将自己杀死了，这也和十五岁的明月皎无关。

　　他哭，他笑，他想要远离，他又割舍不下。

　　可他这般一无所有之人，到底割舍不下什么呢？

　　……

　　沈诀还有一个秘密。

　　他不是皇帝的亲生孩子。

　　皇帝爱极了他的生母，故而即使察觉他可能不是自己的至亲血骨，却也没有对他赶尽杀绝，而是将他丢入冷宫，任他自生自灭。

　　但沈诀知道，这个皇帝，每每在他生母祭日之时，便会悄悄路过冷宫来看他。

　　据说他的那双眼睛同他母妃很像。

　　他的母妃和三皇子的生母交好，当他向贵妃娘娘提出疑问时，总能从她面上看见一抹怨恨。

　　她说：“你的父皇是一个畜生不如的人。”

　　沈诀不懂，因为贵妃娘娘也是父皇的妻子，她平日看向父皇的目光总是爱意满满，难道这些都是假的吗？

　　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她将目光转向他时，终究只化成一句：“你的母妃很好，不，她是楼兰的公主，不是大盛的妃子。”

　　贵妃娘娘一定不会骗他的。

　　因为当他同贵妃娘娘说自己在冷宫有危险时，善良的三皇子向他的母妃说：“不若让我和朝暮互换身份吧，反正我也要死了。”

　　三皇子说这句话时仅有三天时间可活了。

　　善良的贵妃娘娘终究是同意了。

　　很荒谬吧，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在深宫不起眼的角落，策划了这个其实漏洞百出的倾天密谋。

　　连后来那个杀伐果断，无比聪明的明月皎都骗过了呢！

　　三皇子在死前也是狠狠演了一次只有在画本子上才能看到的“恶人”。

　　冷宫着火之时三皇子已然断了气，他在沈诀耳边说：“替我照顾好母妃。”

　　沈诀回握住他的手。

　　他有一瞬间恍惚，然后坚定的说：“我会的。”

　　可惜他的手早已冰凉，再也听不见他的那一声承诺了。

　　那天大火烧了很久，沈诀静静的缩在阴暗的角落里窥视着，他想要知道再来一次，还有没有人会在意火海中的“自己”。

　　可真奇怪啊，明月皎放的火能引来旁人，怎么自己放的火就……

　　除了明月皎来看“他”是不是死透了，再无一人。

　　他就知道明月皎当初一定使了别的手段。

　　不过这样也好。

　　于是沈诀成了三皇子。

　　他知道，他的这双眼睛太像他母妃了，于是他不惜用毒封穴让他暂时失明，双腿暂时瘫痪。

　　贵妃娘娘远去佛寺，她临走前紧紧握住沈诀的手，看着他，又似乎像是透过他看向别人。

　　她的千言万语，最终化成了一句：“珍重。”

　　她到底不是眼前之人的亲生母亲，关于三皇子不能入皇陵之事，她多少对这个眼前之人是有几分怨恨的。

　　所以她偏要让沈诀孤身一人，哪怕从沈诀的立场上看，或许他并没有错。

　　贵妃走的那天，沈诀在榻上紧紧抱住自己，他沾染了风寒，但凌云恰好不在，他只能蜷缩在角落里，指骨紧紧攥住他身上略显单薄的衣衫。

　　他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前世今生，他在遇见明月皎时自己风寒的样子。

　　他倏尔笑了，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原本混沌的大脑渐渐清醒了些，他从榻上爬起来，喝了药后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就那样浑浑噩噩度过了一段时日，他听闻了明月皎和前世一般顶着她哥哥的身份入宫为太监的消息。

　　沈诀没少给明月皎使绊子。

　　甚至有一次，他有机会借力将明月皎杀死。

　　可是他没有那样做。

　　他本来是可以离开的，但是当凌云推着他走出了王府，他一瞬间有些茫然。

　　他听见了百姓的苦不堪言，没有山清水秀男耕女织，只有山匪肆虐欺男霸女，没有寻常人家的小桥流水，只有漫山遍野的尸首。

　　原来外面的世界也这么糟糕啊。

　　沈诀忽而觉得没意思了。

　　所以在那个良夜，他也曾怀疑自己存在于这世间的意义何在。

　　可是就在那时，明月皎来了。

　　她矫揉造作的夹着嗓子，说：“殿下，奴来为您眼疗。”

　　在听到她的声音的那一瞬，他紧绷着的心微微缓和。

　　他大抵知晓为什么了。

　　为什么他在那时不杀了明月皎，为何重生回来第一次见她时格外反常故意引起她的注意。

　　因为如果没有明月皎的话，世间再无人会称他沈诀为“沈朝暮”。

　　所以再等等罢，再等等。

　　他引着她一步步上前去，走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