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主不可欺》月非晚

12、鞭笞 如若入了阴

　　在迷蒙的雨幕中，步惊澜一袭月白色的长袍在风雨中微微飘动，倒是颇有几分不俗。

　　步惊澜这一抬伞，雨水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滑落，几缕湿发贴在额前，却并不显狼狈，反而为他增添了几分不同寻常的韵味。

　　“姚姑娘的妹妹是怎么一回事儿？”明月皎的声音隐没在雨声中，却清清楚楚的落入步惊澜耳中，“步惊澜，咱家还真是小瞧你了。”

　　她这句话意味不明。

　　连看向步惊澜的眼神中都透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步惊澜那双水润的眸子里带着讶异，似乎没想到明月皎竟然会知道姚姑娘的事情，他抿了抿唇，想也不想便撇清关系：“不是我，是父亲。”

　　“不知那姚姑娘是大人什么人？”他语调中带着试探，看向明月皎的眸光更透着小心翼翼。

　　明月皎微微皱眉，语气中透着责备道：“咱家的事何时轮来你来过问了？”

　　步惊澜自知失言，他惶恐道歉：“抱歉……”

　　明月皎没有耐心看他这般作态，她觉得手有些发酸，于是放下帘子，清亮的声音隔着屏障从里面传来：“上来。”

　　步惊澜闻言缓缓舒了口气，而后他将伞收起，上了明月皎的马车，车中的暖空气瞬间将他包裹，转头却见明月皎斜靠在位子上，手中拿着新收的棋谱。

　　她百无聊赖翻过几页，想来这棋谱并不是她想要寻的那一册，所以她的看起来兴致缺缺，步惊澜见她不问自己话，便静静坐着等她开口。

　　“许久不曾拜见丞相，不知最近如何？”她漫不经心的开口，似乎只是随意一问，而手中动作却有所停留。

　　似乎提到了步惊澜的伤心事，他那清透的眸子霎时蒙上一层水雾，连着声音也有些发颤：“大人也知父亲重病缠身，虽请无数名医救治，可到底年迈，恐……回天乏力。”

　　“哦？”明月皎闻言，这才看向步惊澜，她纤长的手指有意无意的敲了一下马车的窗柩，步惊澜知道，这是她不耐烦的表现。

　　明月皎的眸中带着审视？“你这怕不是前后矛盾了，既然病入膏肓，为何还会生出姚姑娘妹妹的事端来。”

　　步惊澜心中一紧，他面色发白，慌忙解释道：“父亲从未与我提及此事，我也是最近才知晓。”

　　明月皎冷哼一声：“你倒是撇得干净。”她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步惊澜，话语间更是步步紧逼：“可咱家怎么听说，姚姑娘的妹妹向步公子，也就是步惊澜你求情，却被你倒打一耙，并将那姚姑娘的妹妹关起来，三日后杖毙？”

　　步惊澜垂首，现在才意识到明月皎竟对此事如此上心，他不敢与她对视，低声道：“大人明鉴，虽不知大人是听何人所说，但我对大人绝无半点欺瞒之心。”

　　明月皎似是被气笑了：“好一个无半点欺瞒之心！”

　　而后明月皎微微坐直了身子，手中的棋谱被随意地扔在一旁，她好似信了步惊澜的话，又好似不信，她放缓了语气道：“那你倒是与我讲讲，这姚姑娘的妹妹究竟是怎么回事？”

　　步惊澜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虽然我尚且对此事不甚清楚，但是我会尽快给大人一个交代，至于大人所说三日后杖毙之事并不属实，我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明月皎挑眉，寻思这步惊澜是在同她打太极呢，她又问道：“哦？那这姚姑娘的妹妹如今身在何处？这你也不知？”

　　“大人为何如此在意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步惊澜眉头紧皱，眼里透出些迷茫来。

　　“咱家问你人呢，别给这儿东扯葫芦西扯瓢的。”

　　在明月皎眼中，步惊澜才是个不值得她多少费心思的小人物，如今这人这边竟出了如此岔子。

　　还是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

　　“大人……”

　　明月皎看他这样，晓得自己若不使什么非常的手段出来，今日一时半会儿怕是问不出什么个所以然来，可现下步惊澜对她还有些作用，想来现在她知道这个事情后步惊澜也不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杀人。

　　明月皎的声音冷冷的：“限你三日之内，将此事查个清楚，给咱家一个满意的交代，否则休怪咱家无情。”

　　步惊澜心头一凛，他或许有心辩驳，但到底是惧怕明月皎的情绪占了上风，连忙应道：“是，大人。”

　　看他答应，明月皎便不再说话，她如今觉得这步惊澜是个小心思颇多的，跟他在一个空间里呆着难受的紧。

　　步惊澜不知明月皎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不甚良善，此时也是小心翼翼，如坐针毡。

　　马车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车内的气氛压抑而沉闷，步惊澜只觉得每一刻都无比难熬。

　　他看马车还没有停下的迹象，终是忍不住开口：“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送你回府。”

　　“多谢大人。”步惊澜受宠若惊，不明白明月皎为何要送自己回府，只是他转瞬又有些后怕，想着明月皎若来，自己应该提前准备则个，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邀请道：“大人若不嫌弃，不如到府上躲躲雨。”

　　明月皎怎会看不明白他的小心思，她只是微微摆了摆手：“不必了。”

　　终于，马车在离相府几丈远的地方稳稳停下，步惊澜如蒙大赦，赶忙起身告辞。

　　明月皎叫住了他。

　　在欣赏一番步惊澜那遮掩不住的慌张而讶异的神情后，明月皎吩咐仆从递给他油纸伞。

　　“你的伞忘拿了。”明月皎扯出一抹淡淡的笑。

　　步惊澜赶忙将伞接过，他刚松了一口气，撑了油纸伞转身要走，明月皎却又叫住了他。

　　“别让咱家失望。”

　　“下次有机会，咱家会登门拜访的。”

　　她的声音飘散于雨中。

　　步惊澜隔着雨幕，看不清明月皎的神情，只得略为忐忑的囫囵应下，这次他没有急着进府，而声称要看着督主大人走他刚才放心。
　　……

　　明月皎没有马上回督主府，反而是围着京城绕了一圈。她难得有机会这般闲逛，不知不觉中竟到了城郊。

　　故地重游。

　　伴着穿林打叶声，她弃车徐徐而去，走向树林深处。

　　……

　　等到督主府时，她才发现天晴了。

　　明月皎换了身衣衫，淡蓝色的衣裳给她徒增几分书卷气，简单用过膳食之后，她似乎心情不错，和门客们下了两盘棋，开了五坛好酒，随后带着酒气又练了两个时辰的武功。

　　等到她步入到给沈诀安排的湘房中时，夜已深。

　　只可惜沈诀眼睛虽然恢复明，但双眼被蒙着，又被明月皎的人看管，他昏昏沉沉，也不知窗外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明月皎将看守的人遣散，很快屋子里只剩她们两人。

　　她缓缓走到沈诀床边坐下，声音很轻很轻：“三殿下，你可知咱家今日是如何度过的？”

　　沈诀鼻尖微微耸动，他微微侧过头来：“你莫不是喝了一日酒，醉了？”

　　他这话是浑说的，早间她上朝时自己便听了动静，算了算她下朝回来的时间，应当是路上因着什么事情耽搁了，她身上除了酒气还带着淡淡皂角香气，今日下雨，但督主府的仆从不可能不给她带伞，她又素来有些洁癖……

　　朝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并不清楚，但是他根据明月皎说话的语气判断，她应当是情绪不佳。

　　“大人心情不好。”

　　明月皎勾了勾唇角，声音仍是有气无力的半吊着，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咱家虽忙于朝堂之事，却总是忍不住想起和你在冷宫的种种往昔。”

　　沈诀眉心一跳。

　　他能感觉到她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诀依旧没有回应，可眉心却微微蹙起，他不知明月皎又准备如何戏耍他，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明月皎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想要触碰沈诀蒙着眼睛的布条，却又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停住了。

　　这动作未免有些奇怪，沈诀感受自己一声一声的心跳，想着明月皎到底是怎么了。

　　其实沈诀没有猜错，虽然今日她看似躲过一劫，不仅反过来算计了户部尚书，而且皇帝这次吃了好大一个瘪，她多少有些报复的快感。

　　可是这份愉快不足以抵消她的不爽。

　　她压抑太长时间了，想要将自己不满已久的情绪发泄一下。

　　“殿下，你还是什么都不想说吗？”她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引导。

　　沈诀张了张嘴，终于开了口，不知是这几日过度疲倦，亦或是他果真心力交瘁，他的声音透着无尽的沙哑：“大人，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

　　明月皎并没有反驳沈诀的话，她反而有些出神。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吗？

　　空气中透着点点湿意，她感觉胸口有些发闷，今夜又要下雨。

　　明月皎随即回过神，对沈诀说的话语间透露出威胁来，颇为不客气：“殿下如今已是这般处境了，能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比殿下接下来要面临的情形更为严重？”

　　“大人又想要如何审讯本王？”未曾想明月皎态度转变如此之快，沈诀冷笑一声，他道：“既然大人早已做好了准备，不如放马过来吧。”

　　明月皎眼神一冷，站起身来，在屋内来慢慢踱步。

　　明月皎将声音放缓了些：“殿下不该这般固执。只要殿下乖乖回答咱家的问题，咱家定不会过度为难，”她语调一转，而后停下了脚步，“若殿下执意不肯，咱家恐怕不能让殿下舒舒服服的在这督主府上待着了。”

　　沈诀没有回答，以沉默表示拒绝。

　　这态度无疑消耗了明月皎最后一丝耐心，她不禁拍手道：“好，殿下如此有骨气，咱家佩服。那就让咱家看看，殿下到底能为这份骨气忍受多少！”

　　沈诀猜过很多，却没想到明月皎将他重新束缚住。

　　他鼻尖萦绕着一股酒味，好像有什么东西淅淅沥沥的淋了下来。他到底是头一次经历这些，心里对于未知的恐惧升腾不止。

　　明月皎面无表情，眼中只有冷漠和残忍，她精挑细选，终于选了一个她最称手的刑具。

　　沉重的皮鞭在明月皎手中格外灵活，犹如一条黑色的毒蛇，在空中肆意扭动。鞭身由坚韧的皮革制成，纹理清晰，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可惜这一切沈诀都看不见。

　　明月皎手臂猛地一挥，皮鞭瞬间腾空而起。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速度极快，带起一阵尖锐的破风声，“咻——”仿佛要将空气撕裂。

　　一根沉重的皮鞭在空中划过，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随后狠狠地抽打在沈诀的背上。

　　“额啊——！！！”

　　撕心裂肺的痛呼声在这狭小的审讯室里传来，沈诀压制住喉间哽咽。

　　“明月皎！你就不怕本王出去后……啊……！”不等沈诀将话说完，他的身子重重的一抖，回应他的则是更重的一鞭。

　　每一鞭下去，都带起一片血花，沈诀的肌肤瞬间绽开，鲜血汩汩流出，滴落在他身下的地面上。

　　他故意激怒明月皎：“你今天便是抽死本王，本王也不会说的！”

　　明月皎冷笑一声：“好，那就如殿下所愿！”

　　皮鞭挥舞的频率越来越快，沈诀的惨叫声也愈发凄厉。他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

　　“殿下只要愿意交代咱家想知道的一切，咱家现在便不再行刑。”

　　明月皎惊异于沈诀的毅力，她停下手中动作，放缓了语气。

　　沈诀强忍着剧痛，咬牙切齿地回答：“明月皎，你做梦！”

　　“还嘴硬！”明月皎又是一鞭下去，沈诀的身体猛地一颤，差点昏厥过去。

　　他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却有一种被蹂躏后仍旧不屈的感觉，他死死地盯着明月皎，仿佛要用目光将她千刀万剐。

　　那恨犹如实质，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此刻明月皎已然死了千百次。

　　明月皎最恨这样的眼神，她顿了顿，手中的动作更加凶狠。沈诀逐渐叫也叫不出来了，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要脱离躯体。

　　他又要死了吗？

　　不过如若此时死在督主府中，想必贵妃得知消息，定然会将明月皎拉下马。

　　这样想着，沈诀竟然笑了。

　　那便一起去死吧。

　　明月皎将沈诀从架子上放了下来。

　　他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耳边似乎传来明月皎的叹息声。

　　“为何偏偏同我作对？”

　　沈诀身上的伤口触目惊心。

　　明月皎沉默的打开药箱，拿出干净的白布和一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金疮药。她先轻轻地用镊子夹起一块沾湿的纱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沈诀伤口周围的血迹和污渍。

　　每一次触碰，都让沈诀的身体忍不住颤抖，但他紧咬着牙关，硬是不吭一声。

　　明月皎并不管他，她拿起药瓶，将瓶口对准伤口，缓缓地倾倒出一些粉末状的药粉。

　　这动作并不轻柔，像是故意的，药粉落在伤口上，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沈诀的额头瞬间布满了汗珠，他的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青筋暴起，还是忍不住痛呼出声。

　　上完药粉，明月皎开始用白布为沈诀包扎。她动作熟练，很快便包扎好了。

　　沈诀突然抬手拉住了明月皎。

　　她看向沈诀，他一张脸惨白着，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因着他的动作再度绷开，渗出的血迹慢慢染红了白色的绷带。

　　明月皎面色紧绷，却听他说：“如若大人能回答本王的问题……本王……便将大人想要知道的一切都告知于大人。”

　　明月皎不知沈诀为何转变了态度。

　　可她方才对他实施暴行的时候他不说，而现在却又——

　　她手一抖，愧疚近乎将明月皎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