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主不可欺》月非晚

11、好戏 此方唱罢彼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原本等着看明月皎笑话的大臣此刻都察觉不对，不少大臣收敛了原本的表情，大家的想法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

　　户部尚书原本得意洋洋的面容一点一点皲裂开来，他瞪大了眼睛，全然顾不得礼义廉耻了，连滚带爬的踉跄走到那犯人面前，一手哆嗦的指着犯人，一边难以置信地吼道：“你胡说！你这刁民，竟敢污蔑本官！”

　　可那犯人丝毫不为所动，户部尚书看着他那模样，又听见其他官员的窃窃私语声，他恍惚一阵，方才反应过来，知道自己乱了阵脚漏了怯，转眼看向面色阴沉的皇帝，他“咚”的一声便跪了下去。

　　他颤颤巍巍的说：“陛下，老臣冤枉啊！”

　　皇帝心里暗骂这户部尚书也是个蠢的，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转眼问犯人道：“你可知欺瞒天子该当何罪？”

　　那犯人听皇帝问他话，又连连磕了几个响头，声泪俱下：“陛下，草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是户部尚书大人指使草□□□□入关，还说只要陷害了东厂督主明月皎大人，他就能保草民一家平安富贵。可如今草民看他这副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深知被他所骗。草民也是一时被他迷了心窍啊，陛下乃真龙天子，草民断不敢再隐瞒，只求陛下开恩，饶草民一家老小性命。”

　　皇帝面色沉沉的微微点头，以示自己知道了，而后他目光在犯人、户部尚书和明月皎之间来流连。

　　明月皎缓缓睁开原本合上的双眼。

　　她面上仍旧波澜不惊，跪的笔直。端着一副清者自清的模样，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陛下，定是这明月皎偷梁换柱啊！”户部尚书赶忙为自己辩驳。

　　户部尚书慌乱的目光不经意之间扫过站在一旁提了犯人上来后便做事不关己姿态的孟弦野，而后恍然大悟般的深吸了一口气，他目光坚定的颤抖着抬起手来指向孟弦野：“定是孟指挥使！孟指挥使同这明月皎有私交，见昔日好友犯下如此大错，定然于心不忍，帮她遮掩！”

　　皇帝没有说话。

　　孟弦野闻言，眉目间的闪过一抹玩味，他丝毫没有受到户部尚书的影响，而是恭恭敬敬向皇帝行礼：“启禀陛下，如若真像尚书大人所言，臣与明大人有私交，为何尚书大人不让旁人去押送犯人，偏偏让臣前去？”

　　孟弦野随后将身子转向户部尚书，他面上端着吟吟笑意，说出的话可不算客气： “大人可别忘了，是您亲自请我去押送犯人，我想着同为陛下臣子，为陛下解忧才冒着风险答应你的，你怎么现在又倒打一耙，怎么，这好赖话都让你说了，我便能让你将我随意污蔑了去？”

　　孟弦野轻嗤一声：“无非是尚书大人弄巧成拙，聪明反被聪明误，尚书大人妄图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分明，却不想陛下乃真龙天子，怎会被你这三言两语所蒙蔽。”

　　皇帝也认同般的点点头，他看向户部尚书的目光带着不赞同：“孟爱卿和明爱卿可谓是朕的左膀右臂，各个忠心不二，爱卿此言却有攀咬之嫌，朕不能认同。”

　　“可是陛下！明月皎私自铸造□□！”

　　“够了！人证物证俱没有，你叫朕如何相信你？”

　　话已至此，户部尚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浑浊的眼睛呆呆的转向皇帝。

　　这么多年，他一直弓着身子，弯着腰，低着头，兢兢业业为这个身披龙袍的人做事，可现在他才真正窥见他的面容。

　　那在冕旒珠之后的面容，他而今老眼昏花，可是看清楚了。

　　他连道两声：“好……好……”

　　可他仍心存侥幸，不死心般看向高位之上的陛下，那浑浊的泪顺着他布满沟壑的面容上流下：“陛下，陛下，老臣为官二十余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陛下万不可听信奸佞之人的一面之辞……”

　　皇帝似乎有所动容，他想要说些什么，孟弦野忽而上前一步，开口到：“陛下，臣在押解犯人入京途中，已仔细调查过。这犯人与明大人的确毫无瓜葛，倒是户部尚书府中的管家曾多次与犯人接触，且臣在今日早朝时，从户部尚书府中搜查到制作□□的图纸和样本。”

　　皇帝沉默片刻，他看向孟弦野的眼神别有深意，似是审视：“来人，将户部尚书府的管家带上来。”

　　不多时，管家被带到朝堂。

　　“我可是户部尚书大人的管家，你们怎能这般无礼……！”

　　那管家被蒙眼架入殿中，眼罩扯下的那一刻，他看着口中跪在地上的户部尚书和满朝高官贵族，方才认清了形势。

　　户部尚书松了口气，赵管家可是他未出仕时便跟着他的家奴，根本不可能背叛他。

　　可是……

　　孟弦野面色严肃，明月皎只能说他不愧是指挥使，他那凌厉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他将自己的随从从尚书府中搜出来的“证据”一一展示给他看：“赵管家，你可知罪？”

　　赵管家身子一颤，不敢抬头直视殿中众人。

　　他的内心陷入了极度的挣扎和恐惧之中。无关其他，而是前几日他忽然接收到来自尚书大人的密信，其间陈述了他铸造□□陷害明月皎的全部计划。

　　赵管家知道，此次犯下的可是滔天重罪，一旦罪名坐实，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连累家人。

　　孟弦野见他沉默不语，向他走近几步，微微缓和了声音：“知道你同尚书大人主仆情深，但如若一切属实，尚书大人已是犯了滔天大罪，陛下仁慈，你如实招来，定不会连累你的家人。”

　　孟弦野的这套说辞和对那犯人的说辞相同，户部尚书再也忍不住，他看向赵管家，那急切的目光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如实交代即可，不要被他人蛊惑！”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在赵管家耳边炸响，密信上曾写“若有如实相待之暗号，请即刻弃卒保车”，户部尚书不知，他的这句话让赵管家的心理防线一瞬间崩溃了。

　　什么主仆情深，都是笑话。

　　户部尚书这话，是让他去死啊！

　　他一人之死也就罢了，铸造□□何等大罪，他如若将此事认下，家人族人都会被牵连。

　　“陛下恕罪，陛下饶命啊！”赵管家再也顾不得其他，声泪俱下，“小的有罪，这一切都是受户部尚书指使，与犯人联络也是尚书大人的命令。”

　　户部尚书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不可置信，一时气血上涌，气急攻心，竟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赵管家此刻已顾不得户部尚书了，他竹筒倒豆子般地全盘招供，当然其中真假掺半：“尚书大人，事到如今，小的也保不住您了。当初您为了谋取私利，让小的去联络那些造□□的犯人，还承诺事成之后给小的荣华富贵。小的一时糊涂，就听了您的话啊！”

　　皇帝听着赵管家的供述，脸色愈发阴沉，况且明月皎和孟弦野两人的眼睛齐刷刷盯着他看，想来今日必须给个说法方能结束这场闹剧。

　　“好你个户部尚书，身为朝廷重臣，竟敢做出这等祸国殃民之事！来人，将户部尚书打入大牢，严加审讯！”皇帝面色沉重。

　　“至于这审讯之人，朕看孟指挥使相当合适。”

　　“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户部尚书拼命磕头求饶，可皇帝没再看他一眼，任由侍卫将他堵住嘴拖了下去。

　　不少朝中的肱骨老臣看到自己共事多年的同僚落得如此下场，纷纷为他求情。

　　“陛下，户部尚书虽罪大恶极，但念在他多年为朝廷效力，也曾有过些许功绩，可否从轻发落啊？”一位老臣颤颤巍巍地走出队列，拱手说道，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忍和忧虑。

　　“陛下，还请三思啊！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若严惩户部尚书，恐动摇朝纲，如何给天下百姓如何交代？”
　　“陛下，老臣以为，此事或许另有隐情，不如先彻查清楚，再做定夺。”

　　万事开头难，但有第一个站出来，其他人便也纷纷为户部尚书求情。

　　一时间，大殿内求情之声此起彼伏，明月皎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是的，她所做这一切，最终的目的不是转移注意力，不是为了报复沈诀，也不是为了让户部尚书入狱，她的最终目的——

　　让皇帝的威望下降，让朝中的肱骨老臣寒心。

　　只有冤枉别人的人才知那人有多冤。

　　正如她和孟弦野知晓户部尚书有多冤，户部尚书同样知道明月皎有多冤。

　　当然——她知道今日户部尚书出言陷害根本不是沈诀的手笔，或者说，沈诀并不知晓全情。

　　沈诀虽有几分权力，但不足以将手伸至鹄阳关，且看朝中，有此能力之人，正是高坐龙椅之上的皇帝陛下。

　　所以皇帝亦知晓户部尚书有没有做。

　　鹄阳急报其实根本不是□□流入市场，而是当地守军发现关外有楼兰人潜伏，担心楼兰再度攻打鹄阳而写给皇帝的求救信。

　　想来用不了多久有心之人之人便会知晓其中纰漏，从而发现皇帝的阴谋。

　　此招虽显，胜算却大。只可惜皇帝到底没想到孟弦野同明月皎是一条船上的，不然今日明月皎定然会受不小的牵连，便是留了一条性命，往前功绩将会一笔勾销。

　　想来皇帝也想到这一点，再加之满朝文武竟敢质疑他的决定，他的脸色愈发阴沉，孟弦野瞧着皇帝不善的面容，又见明月皎向自己使眼色，于是掐准时间斟酌开口：“尔等难道不知尚书大人所犯之事天理难容？若不严惩，如何以正国法，如何安天下民心！”

　　“陛下是天子，你们竟敢质疑天子的决定！”

　　孟弦野此话也引发不少臣子的认同，一时之间，朝堂上文武百官议论纷纷。

　　“好了，诸位爱卿，朕自有定夺。”皇帝看着总算不是一边倒的情形，于是出言打圆场，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到跪在地上的明月皎面前，抬手亲自将她扶起来。

　　明月皎眉心一挑，这陛下是拿她当挡箭牌呢。

　　皇帝看向明月皎，目光一片温和关切，好似前面质问明月皎的人不是他所为一般，他假仁假义的说：“明爱卿，此次让你受了委屈，朕定会补偿于你。”

　　明月皎当然不会揭穿皇帝虚伪的表象。至少不是现在，她亦装的满脸动容：“谢陛下隆恩。臣只愿为陛下分忧，不敢奢求赏赐，只要陛下圣心安稳，便是对臣最大的赏赐。”

　　至此，明月皎再也掩盖不住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弧度，当然，她现在也无需遮掩。

　　此局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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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朝后雨尚未停，天空仿佛被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所笼罩，沉甸甸的乌云如一座座沉重的山峰，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细密的雨丝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无数根透明的丝线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张无边无际的网。雨滴打在屋檐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宛如一首单调而忧郁的曲子。

　　这对于现在的明月皎来说再悦耳不过了。

　　她也不急着走，和几位大人寒暄过后便悠哉悠哉的赏起了雨。

　　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她方才不紧不慢的上了马车。

　　她在等人。

　　街道上，平日热闹的景象此刻变得冷清起来。行人们匆匆忙忙地赶路，手中的油纸伞在风雨中摇晃，仿佛随时都会被吹翻。

　　一人逆着人流向前走，他伞檐压的太低，无人能窥见他的真容，石板路被雨水洗刷得湿漉漉的，反射着黯淡的光芒，和这人晦暗的神色一般。

　　来到宫门口，他看到一辆过分奢华的马车停靠在路边，打着油纸伞的人顿了顿，似乎是犹豫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他走上前去。

　　马车内的人若有所感，帘子被微微掀起，车内坐的不是旁人，正是明月皎。

　　她此刻手中捧着暖炉，小方桌上的茶盏中冒着热气丝丝缕缕绕过她的面容。

　　而那油纸伞微微抬起。

　　步惊澜的容颜不再被雨幕覆盖，完完全全的显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