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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天近薄暮时,肖无疾带着一名药童前来许府吊唁。
肖无疾命药童将带来的香烛和挽联送去祥福处,自己则在许昀的指引跪在灵堂前烧了些冥纸。
他知晓许昀祖孙二人情深,见许昀端正跪在灵堂前,哭得双眼红肿,本想留下来安慰他一番,可刚烧完冥纸起身,灵堂中先后进来了几个许知春在太学时曾经教习过的学生。
这些学生年纪上至耳顺,下至而立,都曾在学业上受过许知春的悉心指导,如今皆在朝廷各部门中担任要职。
有了这层关系,加上许晏常在朝中走动,与他们也算相熟。
许晏上前迎来送往,许是为了分散许昀的悲伤情绪,顺带将他一并叫了过去。
许昀虽是更想多在灵前陪伴祖父,但他并非一味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人。
青瑶趁机将肖无疾叫到后院中偏僻一角,将临书交给她的一包药递了过去。
“这是陈太医给二郎君开的药,只说是寻常补药,可我看着并不像,肖神医给瞧瞧到底是治什么病的。”
肖无疾打开药包,将里面的药材尽数过目一遍,桃花目中流露一丝讶异,“这药当真是给二郎君吃的?”
“自然,不过郎君不知为何不肯吃,全数进了临书的肚子里!”
肖无疾啧啧了两声,颇替临书感到火大。
上了年纪的男子阳气渐衰,肢冷畏寒,夜尿频多,阳事不举,服用此药并非罕见,可少年人身健火旺,只有极少数先天体质弱的,才会在小小年纪便现出此等病症。
他一时间怀疑药方有异,可又一想,陈太医为宫中御医,常年出入后宫,见惯了身娇体贵的嫔妃和皇子公主,开的方子当比民间更为小心谨慎,能让他下此等猛药,必是亏虚极甚。
“临书一个整日蹦来跳去的孩子,吃下这么冲的药,自然会……他是不是流鼻血了?”
青瑶点头,“你果然是神医,一猜就中。”
被她揶揄,肖无疾受用地笑了笑,挑眉问道:“二郎君可有夜里小解频繁?手脚寒凉之状?”
许昀不让她和临书守夜,每日还没睡下就将他们二人打发走了,青瑶哪里知道这些细枝末节。
“我又不能时刻跟着他,如何会知晓这等私密之事!”
肖无疾笑出声,斜眼看她,“你日日待在二郎君身边,未免也太过疏忽,就没发现他有何不对?”
青瑶细细回想了一番,“昨日痴奴来送药时,虽未说这药是治疗何等病症的,可郎君的脸色突然就红了,他生得面白,可性子温吞总是不急不躁,我以往极少见他脸红。”就连被胡如箬掳去的那一日,也不曾见。
昨日许昀既不肯说他患的是何种病症,也不肯喝药,就连药碗都不肯多看一眼。
肖无疾叹息一声,“那便是了,这药是治疗男子虚症的。”
青瑶来许府这一年多来听说过痹症、倭症、癔症,头一次听说世间还有虚症。
前几种病症都能从外貌肢体上看出几分端倪,可这虚症……委实瞧不出什么症状啊……
“虚症?何为虚症?”
肖无疾环顾了眼清冷的院落,见四下无人,才拢着薄掌,凑近青瑶耳畔,简单明了地描述一番。
“患病者脸色阴白,手脚寒凉,常年一副畏冷之状,时间长了,甚至会阳事不举,影响男子的终身大事,严重的甚至无法传宗接代。”
二人虽同为妖,但青瑶毕竟是娘子,又是不问世事的灵禽一族,肖无疾怕她觉得自己孟浪,故意说得委婉了些。
听到“无法传宗接代”几个字,青瑶瞬间会意。
“莫非二郎君不同意与胡家结亲,与他这虚症有关?”
肖无疾见她并非什么都不懂,便也不再藏着掖着,他混迹人间久了,又时常与权贵家女眷往来,所知晓的事情大大出乎青瑶所料。
“并非不可能,虚症影响男女房事,若是男子屡次不举,不仅会招来妻妾嫌弃,若是传扬出去,男子的体面尽散啊!此病,是男子最难启齿的。”
许昀说什么都不肯喝药,恐怕原因就出在这里。
他怕有虚症一事在她与临书眼中坐实,难怪昨日痴奴来送药时神色与往常有异,一副欲言又止,想过问又不方便过问的模样。
临书只是一个半大孩子,喝了两天这么冲的猛药自然会让他火力大增,心烦流鼻血。
可若是许昀一直不肯喝药,岂不就等于自暴自弃了,最终还不是要落得个孤独终老的结局。
青瑶忧心道:“郎君说什么也不肯喝药,我又不能劝得太勤,以免他怀疑我知晓了他的病症,觉得难堪!”
许昀对他患有虚症极力隐瞒,无非就是怕旁人知晓,若是青瑶硬劝他喝药,他兴许会怀疑她知道了些什么,更不会乖乖地就范了。
肖无疾转了转桃花眸,“这病症虽说不好治,但是你也不看看你眼前的人是谁?某可是走过五湖四海,救过万人性命的神医肖美郎!”
他抚了抚鬓边簪花,自得地道:“此事交与某,明日傍晚,阿芍娘子趁二郎君睡下后来无疾堂,某拿些药膳给你,你只说是寻常点心,让二郎君吃下,保管一个月后药到病除。”
—
子时前后,许府宾客尽散。
许昀大半时间跪在灵前尽孝,一整天水米未尽。
青瑶听了肖无疾说许昀患有虚症之后,更怕他冻坏饿坏,去小院取了件厚衣又转去东厨为他拿些清粥小菜。
灵堂中只剩下许昀和临书主仆二人。
一阵冷风穿堂而过,卷起火盆中正在燃烧的黄纸,扬起遍地火星纸灰。
灵前引魂灯中的火苗随风猛烈跳动,忽明忽灭。
孤身跪了许久的许昀缓缓起身,不顾膝头酸麻踉跄上前护住引魂灯。
他朝歪头倚坐在墙柱下的临书瞧去,临书嘴角流着一丝晶亮的诞水,打着轻鼾,不知何时已睡实了。
许昀朝冷风来处看过去,微微迟疑,还是低声问了句,“大父,可是您回来看孙儿了?”
伴着未落的话音,风势陡然增大,吹得堂前的孝幔迎风扬起。
门外冷夜中传来丝丝的声响,像书页快速翻动声,细听,又像干燥沙土从高处跌落的沙沙声,在狂风中愈发清晰。
随着雪白孝幔划过眼前,门口忽而出现几团浓郁的黑雾。
最前头的那团隐约能辨出一丝人形轮廓。
许昀儿时在此处见过祖母刚过世的亡灵,至今仍记忆犹新,祖母除了身形淡泊些,带着些活人没有的寒凉气息,体貌却与生前别无二致。
眼前的,恐怕并非是他所期盼的祖父的魂魄。
自打从螭潭归来,在书房看见那群还未完全化身成人的大老鼠后,他已经半年多不曾在家中看到这些不速之客了。
许昀朝后退了两步,“你们……是谁?”
为首的那团黑雾中传来一阵刺耳笑声,黑气丝丝朝雾气中心凝结,慢慢现出一个高挑郎君的形貌。
那郎君黑衣黑冠,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炯炯发亮,黧黑的瘦脸上耸立着一个极其尖细的高鼻子,其余倒是与寻常人没有不同。
他身后的几团黑雾随后亦凝结成了人形,与为首的郎君不同的是,几人皆是人身鸟面,鸟面乌黑,就连那段突兀的鸟嘴都仿若黑炭一般。
是报死鸟!
报死鸟吸食亡气,祖父早上已经咽气,这些鸟妖为何还在此盘桓不去?
许昀突然想到前些日曾在书肆中见到的一本书,其中写报死鸟喜食腐肉,瞬间额角渗出不少冷汗,他后退几步,倾身护在许知春的灵柩上。
为首郎君抖着身后的鸟羽,并未朝许知春扑去,反而是朝许昀投来一丝惊喜的目光。
他声音尖细,“本尊就说嘛,为何肖无疾留在圣京这么久还没离开,原来是你这小郎君让他有恃无恐!”
黑面郎君朝许昀走近几步,眼中光芒愈来愈亮,似乎要将他盯穿,啧啧道:“果然,果然,若不是今日这老头儿亡故,引本尊来此地,本尊还不知道圣京城中藏着你这么个宝贝,肖无疾不厚道在先,就别怪本尊就不顾忌往日情面了,来啊,给本尊带回去!”
身后几个鸟首仆从领命,旋身闪到许昀身侧,用鸟喙衔住他麻衣的两袖和后襟,将他拎了起来。
许昀怕这几只鸟妖扑到许知春遗体上,随着几人朝前走了几步后才奋力甩动手臂,极力想要挣脱,不想看似尖细的鸟喙相当有力,如同钉牢在他身上一般,如何都甩不掉。
听闻远处有脚步声传来,黑郎君化为一只通体黝黑的报死鸟,低声叫了几声,随即鸟首仆从的羽翼张开。
许昀瞬间被拔离地面,随着他们往灵堂外飞去。
青瑶将从无疾堂拿来的米糕到东厨灶上热了两块,抱着衣裳食盒刚跨进院中,就见几只硕大黑鸟从灵堂中飞出来,在头顶划了个细长的弧线,径直往西边飞走了。
灵堂中,引魂幡被穿堂冷风掀得上下跃动,灵柩后硕大的奠字忽隐忽现。
灵柩前的黄铜火盆尚且冒着几缕青烟,内里还闪着未完全熄灭的火星。
临书在不远处睡得正酣,灵堂内,不见了许昀的身影。
青瑶顿觉不好,手中食盒“哐当”一声落地,里面的两块米糕接连滚出。
闻声,临书喉头发出几声轻不可闻的哼哼声,接着偏头又睡熟了。
青瑶手中掐诀,张开羽翅,腾空紧追,岂料飞到半空径直掉落了下来,眼看那群黑鸟带着许昀飞远。
她来许府一年有余,莫非当真如耿兰所说,她的法力会慢慢消失,从此只能做凡人阿芍?
—
通往扶风郡的一处荒僻山谷中,丛林遍布,荆棘丛生。
临近谷底并排而生的两棵古树枝丫上筑有一个巨型鸟巢。
鸟巢外的树杈上,斜横着一个水玉宝箱。
宝箱的锁头已被砸坏,内里散落出不少朱钗,璎珞,梳篦、串镯,乌泱泱地掉落在地,剩下的几样悬挂在树枝上,将掉不掉,每一样都是圣京城时下最为紧俏的样式。
鸟巢门口站着一个道姑打扮的年轻女子,素衣素服,脸上未施脂粉,似乎带着万般渴望朝扶风郡的方向张望。
道姑不满双十,五官生得颇为标志,可却如同生了重病一般,面色灰中带黄,两个浓黑的眼圈遮住了眼中的神采。
她头顶的一枝树杈上,侍立着一个鸟首人身的黑白杂毛鸟妖,垂首一瞬不瞬地盯着道姑。
初冬天气寒凉,道姑身着单薄道袍,不敌凉风,整个人在风中不住地发抖,伴着一阵轻喘,捂在凝白指间的绣帕顷刻被一抹朱红洇湿。
杂毛鸟妖怕她身子受不住,想上前将她拉回鸟巢,又不太敢,只得扯着尖细的嗓子道:“夫人,外头天儿冷,回去吧,您若是冻坏了,尊主回来又要罚我了。”
道姑闻声皱起了眉头,嫌恶地瞥了一眼杂毛鸟妖,埋怨道:“都说不要叫夫人,贫道入的是出家道,如何能做你们夫人,该叫道长才对!”
杂毛鸟妖看她愠怒,挥起翅膀朝自己脸上连扇两下,连连应声,“奴婢记性太差,该打。”
道姑看了眼手中染血的绣帕,抱怨道:“若是乌俊不将贫道困在此处,贫道也不会生此重病,最该打的难道不是他么!贫道真后悔当初不该救他。”
杂毛鸟妖连忙顺着她的意思说:“尊主是有错,不过道长放心,以尊主的本事定能救得了您,他已去为道长寻找治病的良药,道长往后就安心住下,说不定能与尊主一起得道长生。”
道姑的反应出乎鸟妖的意料,听闻他的这番话,道姑似乎一瞬间心灰意冷,毫无求生之意。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脚尖半悬在树枝之外。
杂毛鸟妖瞪大了豆眼,翅膀忽闪不止,却不知如何是好,“守静道长,此处离地面没有十丈也有八丈,您若是摔下去,恐怕就摔死了!”
道姑看着树下摔得七零八落的首饰,心中生出一丝惧怕。
可她生活在这群报死鸟妖中间,迟早也是要死的。
她闭了闭眸,发了狠心,咬牙道:“反正留在此处,天天看着你这张死丑的鸟脸,跟死也没什么区别,等乌俊回来,你就说我一心寻思,怎么也拦不住,他不会不怪你。”
杂毛鸟妖颤了颤声,“道长,奴婢做梦也想长得赏心悦目些,可……”
未等话说完,鸟妖见道姑脚掌似乎又朝前挪了半寸,只有半个足底贴着树干,若不是一手攀在树枝上,恐怕已经跌落下去。
他虽然能飞,但道姑不允许他靠近半步,若是她当真想不开,他可未必来得及救下她,到时乌俊归朝,必得要了他的小鸟命。
杂毛鸟妖哭叫道:“啊啊啊……您是不知道尊主的脾气,您若当真摔下去,奴婢怕是要被他拔了毛,活生生祭天了。”
杂毛鸟妖见哭不管用,看了身后老树坚硬的树皮一眼,狠心用鸟嘴猛力朝树干啄去,未啄几下,嘴尖已渗出血来。
“反正都是一死,奴婢就先您一步去了罢。”
道姑脸上微微变色,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忍地叹了一声,收回了脚步。
“你也不必如此,你照顾贫道许久,贫道不想害你,只愿乌俊找不到那药。要么放了贫道,要么让贫道去死,此后不必再留在你们这群妖精中间,早早下去同师傅请罪。”
这杂毛鸟妖贴身照顾守静一年有余,知道守静最为心软,否则当初也不会从玄同道长手中偷偷放走将死的乌俊。
这一年当中每每她发脾气要离开时,乌俊都以死相逼,守静才不得已留下。
报死鸟以吸食将亡人的死气修行,要想修行长生,每日必得离巢去寻找要咽气的人,特别是乌俊这等修为五百年以上,化为人形的,不知吸了多少死人的亡气,故而身上死气尤重。
寻常少壮一身鲜活,可只要与这群鸟妖比邻而居,不出一年,必会受死气所感,虚弱而亡。
守静从小入道门,随着师傅苦修术法十年有余,比普通人更为耐得住死气,可被乌俊掳来这个鬼地方刚一年有余,也变得半死不活,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这些天,守静身子愈发虚弱,乌俊不敢归巢,只得栖息在不远处的山洞中。
这杂毛鸟妖得了吩咐,每日也只将饭食放到鸟巢门口,之后便站在树枝上瞧着守静用好之后再去禀告乌俊。
乌俊见守静日渐衰弱,几次生出放了她的念头,可又万般舍不下她,只得四处去寻医问药,甚至想过不再吸食死气,放弃修行与守静厮守终身。
许知春快咽气时,乌俊恰在圣京城中,闻到气味火速赶往许府。
他盘旋在许府上空,感知丝丝亡气入体,与之而来的,还有从未有过的神清气明,内力仿若在一瞬间增进了不少。
乌俊的属下亦觉得内力有所变化,他们留在周围观察了一圈,看见肖无疾从一旁医馆进出,相貌比从前更为俊朗。
肖无疾多年前曾轻信了一个将死的树妖,耗用功力为其医病。
谁知那树妖趁肖无疾不备,吸走了他百年功力。
此后,肖无疾每隔一年会有一月变为本相,他怕暴露身份,从不敢在一地久留。
他何时来圣京乌俊是知道的,他能有恃无恐地在圣京一住三年,不是回复神速便是已经找到了隐藏身份的方法。
乌俊在许府逗留了一整天,偷偷翻遍了许府上下一应器具,并没有翻到什么可助修行的宝物,最后隐在灵堂门前的房梁上观察来往的许家人,终于将目光锁定在许昀身上。
三年以前,扶风郡樟澜村瘟疫横生,乌俊飞入村中疯狂吸食亡气,导致许多病症轻微不至于丧命的人受他身上的气息所感,病症加重,在几日内接连死亡。
恰逢扶风郡龙泉观观主玄同带徒弟守静路过,他发现樟澜村上方妖气弥漫,便进入村中降妖卫道,不想却惹来了许多祸端。
玄同道法高超,与乌俊接连几次交手,乌俊不敌,败下阵来。
玄同气他枉害人命,没有放他的打算,下狠手要取他性命,乌俊不得不带伤狼狈逃窜。
虽是带着伤,但只要不再正面交手,以乌俊的法力本可以脱身,不落入玄同手中。
他却因贪食几个将死之人,藏在樟澜村中没有离开。
彼时樟澜村只剩下三分之一的活人,这些人中大约一半被乌俊身上的亡气侵蚀,身体虚弱,面黄神疲,若不及时救治恐有性命之忧。
玄同留在村中开坛做法,为村民驱逐妖气,守静亦协助师傅给村民熬汤送药。
如此过了三天,本该逐渐好转的村民却现出病情加重之象,有几个年长体弱的接连咽了气。
玄同内心狐疑,施法搜寻附近的妖邪,才发现妖气仍未祛除,并且就藏在樟澜村中。
此时乌俊吸食了刚死的几个村民身上的亡气,身上的伤已经大好。
玄同决定这回必定要斩草除根,将乌俊一身道行废除,让他此后不得再害人。
乌俊被收服时,玄同亦满身是伤,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便将收妖袋交给徒弟守静,嘱咐守静回龙泉观后将乌俊放入化功宝瓶中,待三年之后乌俊一身功力尽废,化作一只寻常报死鸟时,才可将他放出来。
嘱咐完徒弟,玄同呕了一大口血,不久便咽了气。
守静十分伤心,只身将玄同的尸骨和乌俊带回了龙泉观。
百年来,大鸿朝廷崇佛灭道,道门在夹缝中求生,虽然一直不曾绝迹,但留下的也都是小型道观。
龙泉观中只有守静师徒二人,如今玄同身亡,便只剩下守静孤身一人。
守静恨极了乌俊,回去便按照玄同的嘱托将他放入了化功宝瓶中,日日期盼他脱去人形,变作一只寻常的报死鸟,以慰师傅在天之灵。
起先乌俊还在化功宝瓶中低声求饶,但见守静丝毫不为所动,铁了心要废他一身修为,便改变了套路。
他见守静一人孤寂,身旁没有说话的人,便每日给守静讲他几百年来的见闻。
起先守静觉得他极为聒噪,并不理他,后来兴许当真太过无聊,竟每日坐在化功宝瓶前,等他开口。
守静每日除了练功,砍柴烧饭,最大的乐趣便是听乌俊绘声绘色地讲述他几百年来的见闻,都是守静不曾听过的奇闻轶事。
如此过了一年半,一日守静练功回来,没有听见乌俊寻常的聒噪声,她凑近化功宝瓶细瞧,看见里面的乌俊不知何时脱了人形,变作一只瘦小的报死鸟。
报死鸟眼神失焦,半晌才虚弱开口,“守静道长,本尊……我……怕是不能再给你讲故事了,玄同道长高估了我的功力,你保重!”只要一年半时间这化功宝瓶就将乌俊变回到五百年前的那只寻常的报死鸟。
乌俊害死了玄同,本是守静的仇人,这一刻,她应该开心才对,可却不知为何心里不太好受。
守静不想再伤他性命,抹着眼泪打开了化功宝瓶,将乌俊托在手掌中。
乌俊低头用羽毛轻蹭她掌心,又张开翅膀朝她挥动,似是在朝她告别,滑稽的样子让守静一瞬间破涕为笑。
眼前这只小小的报死鸟,法力尽散,无法再害人。
守静将他托起,道了声:“走吧!”
声音刚落下,守静鼻尖一阵酸麻,闭眼倒在了地上。
瘦弱的黑鸟一瞬间化成郎君模样,他将守静抱在怀里,伸出手在那张他早就想摸的脸上摩挲了一下,提起嘴角,“小傻子,本尊若是功力尽失,又怎会如人一般开口同你讲话。”
乌俊将守静带回他的老巢,照旧每日给她讲故事,守静却不像在龙泉观中那般对他和颜悦色了。
乌俊以为守静嫌弃他的住处荒僻,不像龙泉观周围那般热闹,便带回来一应家具什物,将鸟巢重新布置了一番,又为守静寻来娘子们都喜爱的珠串珍宝讨她欢心。
谁知守静一眼也不瞧,除了发火的时候,几乎不同他说一句话。
半年多之后,守静身体开始出现消瘦症状,面色如同中毒一般黑沉,乌俊才猛然醒悟自己的一身死气是守静的亡命毒药。
他本就不该痴心妄想能与守静相守相伴。
乌俊从此不敢归巢,每日只远远地在门口瞧守静几眼,之后飞出去四处为她寻丹求药,叫得上名的仙草神丹乌俊一样不落地找来给守静,可守静不是将仙草踩在脚下就是将神丹远远扔出门去,让他十分苦恼。
他想再试些时日,若是守静继续虚耗下去,他只得将她送回龙泉观,以后再不见她。
若不是许知春的死,乌俊永远不会知道这世间竟然还有人能如灵丹一般,助妖鬼修行,祛除人身上的妖毒。
只要将许昀抓回巢穴,不用逼着守静练功吃药,她的病就能日渐好转,如此,他与守静便可以永远相伴了。
……
一阵聒噪叫声来,守静神色一顿,抬眼就见远处树林上空一片浓郁黑色遮天蔽日。
守静眉间带着厌恶之色,一脚将挂在树枝间的水玉宝箱踢到了树下,转身进入了鸟巢。
乌俊落在巢旁,收了翅膀,不掩脸上喜色,也不再躲避守静,伸手便推开了鸟巢的大门。
守静盘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并未看乌俊来处,“乌俊,你终于来了。”
这些日子来,守静不曾对他说过一句话,乌俊还欢喜地以为昨日新寻来的那箱珠宝让守静念及了他的好。
“你在等我?”
守静哼笑了一声,“是在等你,等你让我早些去死!”
乌俊眉头皱了皱,脸上却喜色不减,挥手让随从将许昀押了进来,“守静,你看,本尊为你找来了一副活丹药,你留在本尊身边非但不会死去,你与本尊一同修行,可再活千年万年。”
守静闻言睁开眼睛,颇为绝望地朝那幅活丹药看了过去。
少年郎君身服重孝,脸色吓得惨白,纤细笔直的身板在两个鸟妖的推搡下,踉跄地入了鸟巢。
守静来到此地一年多,当然能猜到这群喜欢嗅死的妖怪是在何处寻得的许昀。
“乌俊!他亲人尚未出殡,你居然就将人掳来此地?在龙泉观时,我本以为你有所悔悟,却不曾想你妖性不改,实难度化,只怪我太轻信于你,不但害了自己,也害了这位小郎君。”
押着许昀的两个鸟妖闻言鸟毛一颤,这位守静道长看似文弱,实则凶悍,寻常不开口,一开口便是辱骂尊主,若是换做旁人,尊主早就将人一掌拍死。
果然,乌俊又一次让鸟妖们大失所望,他温言解释同守静解释:“本尊并不要他性命,让他留在你身旁照顾你饮食起居,你的病就能慢慢好起来。”
守静起身,将身下蒲团砸向乌俊,“贫道不需要人照顾,乌俊,贫道劝你打消这个念头,贫道只想早些去死,不想再看见你们这群妖怪的丑鸟脸。”
守静上前拉过许昀。
两个鸟妖不敢说话,亦不敢与她拉扯,只抬眸朝乌俊看去,等他发话。
守静将许昀藏在自己身后,“郎君,你受惊了,别怕,贫道绝不会让这些妖怪伤你。”
乌俊脸色阴沉,将方才守静扔过来的蒲团放在身侧。
此时,照顾守静的杂毛鸟妖进门来报:“尊主,肖无疾带着一个小娘子在外头求见尊主。”
青瑶不知道这群报死鸟的老巢,急急去无疾堂找肖无疾询问,谁料,这报死鸟居然是肖无疾的老相识。
话刚落音,肖无疾夹着笑意的声音传进来,“乌尊主,别来无恙啊!你这地方愈来愈……”
他挑着眉眼,推门而入,目光落在守静身上,语中意味深长,“像娘子闺房了。”
青瑶看见许昀就在里头,一颗心落了下来,迫不及待地喊了一声“二郎君”,就要往里走。
杂毛鸟妖伸出翅膀挡在她身前,“尊主没有传你们,擅自入巢已是大不敬,休得再放肆。”
青瑶担心许昀的安危,又被这鸟妖叫得心烦,伸手便朝杂毛鸟妖的翅膀挥去。
杂毛鸟妖本以为她是肖无疾的随从,法力远在肖无疾之下,并没将她放在眼里,谁知翅膀受了她一击,痛得几乎难再抬起。
杂毛鸟妖尖声尖气地嚎叫了两声,一句“尊主”尚未出口,就瞥见乌俊投来的眼刀,立即捂着翅膀痛处噤了声。
肖无疾摇着蒲扇与青瑶一前一后地踱入鸟巢中,他目光落在守静身上,挑眉一笑。
“啧啧啧,乌尊主,某早就听说你寻了位佳人相伴,还想恭贺你这棵万年铁树开了花,没想到佳人居然是位道长,你这幅相貌,着实让道长受委屈了。”
守静狠狠剜了乌俊一眼,故意要让乌俊难堪,“郎君所说不错,贫道最是以貌取人,若是与你这等俊俏郎君相伴余生,贫道也并非不能还俗,可他……”
乌俊留在许府,特意挑夜深人静的时候下手,以为万无一失,无人发现,没想到肖无疾这么快就追了过来,本就心有不愉,守静与肖无疾一唱一和,让他更为恼火。
乌俊黑脸愈发阴沉,不想在守静面前与肖无疾发生冲突失了风度,强压着怒意道:“肖无疾,本尊劝你别插手不相干的事,否则伤了咱俩多年的交情就不美了。”
三人说话间,青瑶已经闪到了许昀身侧,见他身体无恙,青瑶才凑近他身旁道,“都怪婢子一时疏忽,没有照顾好郎君。”
许昀摇头,“阿芍,不必自责,你又不能时刻待在我身旁。”
肖无疾走近拍了拍乌俊的肩头,“乌尊主,某刚来时还以为道长是真心待你,本想祝贺你一番,可几句话下来,怎么倒是觉着道长并非心悦于你,而是你一厢情愿呢!既然如此,倒不如放她归去。”
肖无疾边说话边给青瑶抛了个微不可查的眼神,示意她护紧许昀,免得一会儿逼不得已动起手来落了下风。
乌俊早有防备,说话间,十几个鸟首侍卫接连进入鸟巢内,将三人围了起来。
守静知道乌俊不会轻易放走自己,更不会放走千辛万苦寻来的许昀,她这些日子整日受病痛折磨,早就存了死志。
她猝不及防地拿出藏在袖管中的一截断裂的玉簪,抵在自己纤细的喉咙处,“乌俊,放他们走,否则我今日就死在你面前。”
乌俊神色为之一变,劈手上前去夺玉簪,岂料手臂上一阵钻心刺痛。
那截断裂玉簪的尖角扎入了他的手臂中。
随着玉簪被拔出,一股猩红的血顺着他的手掌滴落在地。
随即,守静握紧玉簪,朝自己的喉咙刺去,乌俊顾不得手臂剧痛,伸手便挡在了她喉咙前。
守静闭眼的瞬间,温热的鲜血喷溅了她满脸,让她一瞬间以为,那枚玉簪当真插进了她的喉管,她即将去与师傅请罪了。
她慢慢睁开眼睛,玉簪在她眼前刺穿了一只黝黑手掌,而那手掌仍旧护在她身前。
乌俊面色冷沉,额头因疼痛冒了一层细汗。
许昀闭了闭眸,肖无疾轻啧了声。
青瑶见守静面露不忍,道:“乌尊主今日若是执意要将我家郎君留下,倒是伤了您与守静道长的情分,您若一个没留意,守静道长的命在不在都不一定,倒不如让肖无疾将守静道长带回无疾堂,既可将她的病治好,您又不至于太伤她的心,若是守静道长日后回心转意,您大可以再来无疾堂中将她接回。”
乌俊并未吭声,垂眼看守静,伸出另外一只手想去擦拭喷溅到她脸上的血迹。
守静朝青瑶退了一步,避开了乌俊的黑手。
乌俊眼里流露出一丝失望,慢慢垂下手臂,他此前一直以为他骗了守静,守静放不下脸面才会说厌恶他,实则他们在龙泉观相守的那段时间,守静已对他产生了些许情愫。
而此刻,他才明白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守静就算去死也不想与他在一起。
温热的血凝聚在玉簪上,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上,乌俊眼眶微湿。
“是我不好,害你如此,你年纪尚轻,不该死,若是你愿意,就随肖无疾一道去圣京,但我要时刻知道你的行踪。”
他叫来两个鸟妖,“你们随守静同去,每日将她病况禀报于我。”
肖无疾拍了拍手,“你我二人相交多年,某还是第一次见到乌尊主如此……英勇!”
乌俊不知是习惯了他的油嘴滑舌还是手掌太过疼痛,只看着出门的守静并未做回应。
肖无疾拱手,“乌尊主放心,某定会照顾好守静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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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启,欢迎宝儿们收藏评论^_^ 不会弃坑,有榜随榜更,无榜也会按原计划写完,感谢大家能来。 放两个我的古言预收文《暴君驾崩后》,《盛世长街》,快来我专栏收藏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