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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   当晚,许昀依约与难陀夜半在佛塔下等候。

      既然证实了密室不在佛塔上,必然还要按照陶壮所说,向塔下寻找,若能找到被落石砸裂的地缝的所在,便也能确定地宫位置了。

      人定初,许昀轻轻吹熄了桌上油灯,和衣躺在床上,静等夜深人静。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窗外的说话声,脚步声逐渐淡了下去。

      他起身拉开后窗一角,探头朝屋外看去。

      所见之处禅房内灯烛烬灭,只剩浓黑夜色和随着寒凉秋风哗啦作响的柏林。

      佛塔被不远处的钟楼遮挡了大半,露出的上半截石身仍显得极其巍峨磅礴,气势是圣京城中其他佛塔远不能及的。

      许昀关紧了窗扇,如昨日一般,披了件斗篷轻步出门。

      刚绕过钟楼,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嘈杂声,接着有一道虚弱的男声从廊下传出,状若嘶吼。

      “快去叫……”。

      许昀顿住脚步,回头看见许晏房间旁的几间房不知何时已亮起了灯。

      随后,一整排禅房的灯光陆续亮起。

      几个僧人将一道瘦弱的身影从屋中扶出,朝寺门口疾步行去。

      许昀后知后觉辨明那道吼声无比熟悉,当是出自许晏。

      随后便见一个人朝他的禅房方向跑了过去。

      莫非是许晏让人去房中叫他!可……他此时并不在房中。

      许昀来寺中住下,名义上是为身在病中的祖父祈福,实则是来探查消失的鬼魂是否当真就在慧慈君寺中,若是暴露了意图,不仅没办法救出贺兰氏和何贵的魂魄,还会打草惊蛇,说不定还会连累难陀。

      许晏寻常温文尔雅,慢条斯理,只有思及亡妻时才会难得地现出一丝不安和窘迫,方才听他声音,像是发生了什么急事。

      许昀急忙拢紧了斗篷,疾步往回折返,想在去叫他的人到达前回到房中。

      刚绕到禅房的拐弯处,就见痴奴脚步又急又乱从他面前飞跑而过。

      他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一时间许多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

      若不是难陀行事不小心被发现便是祖父突然间不好了,此时尚未到子时,难陀应当不会不等他贸然去寻地宫。

      行灯在他手中晃得厉害,许昀一时害怕担忧成真,立在廊下缓了一会儿。

      痴奴重重敲他的房门,屋内毫无应门声,只得推门而入。

      看见屋中床上只铺着一张空被子,痴奴出屋拽住一个提灯而过的小僧问道:“可看到许家二郎君出门了?”

      小僧慌忙摇头,“不曾。”

      许昀按捺住想要急问的冲动,摘下兜帽,快步上前,故作平静低声道了句,“痴奴,我在这里,方才去净手了,这么晚找我所为何事?”

      痴奴张了张嘴,疑惑地瞄了眼他一眼。

      禅房离茅厕并不算远,可他深更半夜穿戴整齐,头发一丝不乱,身上还罩了件罕见的漆黑外袍,看着并非是像是着急去如厕,倒像早就准备好了去约见什么人。

      许昀掌心微微冒汗,眼前人若非真正的痴奴,恐怕已经开始怀疑他的意图。

      痴奴收回疑惑的目光,并没多问,“大管家……亲自来接二郎君,说老主君怕……怕是不好了,急着要见您和大郎君一面。”

      许昀鼻尖一酸,暗暗自责自己过于疏忽,昨日祖父正常用了三餐,又一反常态地起床读书,病情看似有所转好,实则当为回光返照之像。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随着痴奴走到寺门口,脑中一片混乱,似乎听见自己喉间发出情不自禁的哽咽声。

      许晏瘦骨伶仃地靠在车辕旁,一手抚在胸口上急促地气喘,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指骨上一抹刺眼的灼红。

      再往下,青色丝履鞋面上、脚边地面上翻洒着一片细碎的碳灰,他惯常捧在手里的手炉已滚落在路边的枯叶堆中。

      身旁小僧急忙要回寺里去取烫伤药,被许晏温声制止住,“不必去了,不妨事。”

      祥福等得正急,见许昀来了,几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臂,“二郎君,快随老奴上车,再晚怕是就见不得老主君最后一面了。”

      一声响亮的马鞭伴随着兄弟二人的静默哽咽,马车朝许府飞奔而去。

      —

      许知春躺在病床上,眼眸半张半阖,呼吸声轻不可闻,他张开浑浊的眼眸扫过跪在床边的长子许永宜和三孙许晟,目光并未做停留,远远落在紧闭的门扉上,似是在期待着什么,口中低声含混唤道:“二郎……二郎……”

      许永宜唤来身后站候的仆从,贴耳吩咐了几句,仆从点头,抬脚出屋。

      片刻后,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许知春微微动了动,昏眊的老眸艰难地掀起,虚弱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难舍。

      许昀扑到床榻前,脸上早已是泪湿一片。

      许知春艰难地牵了牵唇角,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想去擦拭许昀脸上的泪痕,可太过虚弱,伸到半空便脱了力,垂了下去。

      许昀跪在床前,抓着祖父的手,轻贴在脸上。

      他父母离开得早,至今想起,脑中也只是祠堂墙壁画像上不甚清晰的模糊面孔,似乎远到遥不可及。

      十七年来,想到“亲人”二字,脑海里最先浮现的便是祖父温和慈爱的面庞。

      祖父官位不算高,但忠君端行,直言敢谏,体恤百姓疾苦,不仅是他亲人,更是他心中楷模,许昀从小的志向便是做祖父一般博古知今,为国为民的人。

      “二郎……”许知春艰难出声。

      “大父大限已至,不能再陪着你,往后的路,要你自己走了……”

      许昀强忍着泪水点头,“二郎知晓,大父放心,莫要记挂孙儿……”

      许知春又转头看向许昀身旁,许晏亦是双眼模糊,泣不成声。

      尚未等许知春开口,许晏便心领神会,“大父,您放心,孙儿会看顾好二郎,定不负大父所托。”

      许知春虚弱地眨了下眼,以示欣慰,交代完最放心不下的事,他终于卸下了一身气力,双眸缓缓阖上。

      随后,任儿孙们再怎么唤他,他似是都听不见了一般。

      屋外,一群报死鸟黑压压地盘旋在许府屋顶尖声鸣叫,久久不散……

      天将微亮时,许府门前挂起了雪白的招魂幡和垂地冥钱。

      曹太后得知许知春离世的消息,上午便派了中常侍前来许家吊唁,并赏赐了明器、绢帛等一应赙赠。

      送走中常侍,许晏来到灵堂前,见许昀与许晟兄弟二人跪在一处烧纸,低声将许昀单独叫了出来。

      许晏将他带至后院无人处,低声道:“方才中常侍特意提起,陛下的梦魇症愈来愈严重,一夜要惊醒四五回,十几个宫人陪伴在侧也毫无用处,太后有意让你为大父服孝七日便进宫伴圣,为兄说大父生前最疼爱的便是你,请太后宽限些时日让你好好送大父一程。”

      许晏叹了一声,“中常侍虽说答应为兄在太后面前如实秉明,但是此事怕是也拖不得许久,你做好准备,最迟在大父五七之前,你也要进宫了。”

      此前许晏问他入宫为郎官伴君一事,他以许知春身子不好为由拖了下来,今日一早许知春咽气的消息才刚传出去,曹太后就立马便派人前来家中。

      名义上为吊唁丧事,实际上是催促许昀早日进宫。

      许昀双眼哭得赤红,听闻再过些时日便没法留在家中为祖父守孝,虽说万千不愿意,但皇命难违,他入宫做郎官也是祖父生前所愿,便点头应了下来,“弟知晓了。”

      此时,许永宜匆匆来后院寻人,“大郎,胡太尉带着胡家两位娘子前来吊唁,你替为父过去招待一番。”

      许知春在病中时,胡太尉曾几次来过家中看望,但都由祥福带到许知春卧房中,甚少与许永宜打交道。

      许永宜自知官位低微,面对高高在上的一朝太尉多少有些怕露怯,这才来让许晏过去招待。

      许晏拍了拍许昀肩膀,低声道:“胡太尉此前几番在太后面前称赞你,你同为兄一道过去吧。”

      灵堂中,站在胡太尉身后的胡如箬身体已经大好,落落大方地朝走入灵堂的许晏兄弟二人俯身行礼。

      她一旁的胡如筠双颊飞霞,眸光温柔,朝来人投来缱绻一瞥。

      许晏身形比她上次见时更为瘦削,身上的孝服显得极不合体,更衬得他骨瘦如柴。

      胡如筠的眼眶忽而微红。

      胡如箬发现长姐的异样,凑近身侧牵了牵她的袖管,胡如筠才回神行礼。

      胡太尉让随从递上来香烛和挽联,跪在蒲团上为许知春烧了些冥钱,起身安慰许昀和许晏,“许公遽然永诀,音容宛在,风范长存,请两位郎君节哀。”

      他同许晏寒暄了几句之后,走到许昀身侧,凑在他耳畔低声道:“日后若有难处,定要告知老夫,你若想通,老夫依然视你为半子。”

      胡太尉知道许知春一走,许昀在许府地位尴尬,有意让他再考虑与胡如箬的亲事。

      胡太尉声音压得极低,即便站在一旁的许晏怕是都无法听清。

      身后不远处的青瑶,却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

      她抬眸看向端立在一旁的胡如箬,不期与胡如箬投来到许昀身上的目光相碰。

      胡如箬面有尴尬,转瞬就被掩去,她从容转眸看向灵床,带着一丝哀色,已看不出其他情绪。

      若是没有听见胡太尉的话,青瑶还以为胡如箬经历贺兰氏一事,死里逃生,早已想通。

      那几日许昀不得已被请去胡府,助胡如箬病情恢复,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许昀对她毫无男女之意。

      青瑶见许昀只朝胡太尉做了个答谢礼,并未回答他方才的话,颇替他感到忧心。

      胡如箬比许昀还要年长上几个月,过完年即将满十八,圣京城中到这个年纪还未定亲的娘子少之又少,除了她阿姊胡如筠,几乎再无旁人。

      若是胡如箬哪一日她想通了,与旁人结亲也只是一朝一夕之事,许昀再遇见这样一心一意的娘子可不容易。

      青瑶回到七十年前的上京,为的就是助许昀找到相知相伴的娘子,为他改命。

      她不想看着他再走老路,至死孤身一人。

      胡家父女告辞后,青瑶趁许昀招呼其他宾客时快步跟着出了府门,低声叫住了胡如箬,“胡二娘子,请留步。”

      胡如箬停下脚步,见是青瑶,示意胡如筠先上马车,回身道:“阿芍,你找我可有事?”

      青瑶俯身行礼,“此前手帕之事,是婢子自作主张,还望胡二娘子见谅。”

      从贺兰塚归来后,胡太尉对青瑶的胆量称赞有加,胡如箬不止几次听父亲提起,心中对她也颇为感激敬佩。

      胡如箬笑了笑道:“事情早已过去了,你不必再提,应是我该好好谢谢你才是,若是没有许二郎君和你,怕是我的病现在也难以转好。”

      许昀对胡如箬中邪一事颇为自责,青瑶也不能替他应下,“我家二郎君年纪尚轻,不懂情爱为何,加上他与常人不同,又心地纯善,生怕害了旁人,所以才对胡二娘子敬而远之,在阿芍看来,胡二娘子没有一处不好,日后也定会是贤妻。”

      胡如箬以为许昀失了倚仗仍旧不愿与她结亲,又怕她心怀记恨,特地让青瑶过来宽慰她,提了提唇角,语中现出几分难以言明的哀怨。

      “这个我自然知道,是你家郎君没有福气罢了。”

      青瑶心里暗忖,同为胡家姐妹,为何胡如箬就不能像她阿姊一般,若她日日给许昀送汤送饭,嘘寒问暖,兴许许昀也能像许晏一样,不忍将她赶走,一来二去,兴许这门亲事便能成了。

      “老主君突然辞世,二郎君心里十分孤独,若是二娘子有空,常来走动,宽慰我家郎君几句,兴许他便能看见二娘子的好。”

      胡如箬不成想她来是这个目的,神色不禁一愕,半晌才回神道:“阿芍,多谢你!”

      青瑶抿了抿唇,胡如箬虽然不像胡如筠一般事事均挂在脸上,但显然她对许昀仍旧没有放下。

      还待多说两句,临书在身后唤她,“哎呀,阿芍,我找你半天了。”

      青瑶怕临书多嘴,在许昀面前提起她私下见了胡如箬,便收了话头,同胡如箬道别,转身跟上了临书。

      “找我何事?”

      今早许知春咽气后,许府上下有许多事情要忙,痴奴从百忙中抽出空来,特意嘱咐临书要他看着许昀把药喝了,万不能因老主君过世而疏忽了郎君的身体。

      临书自然不敢说那几幅药进了自己的肚子,只得硬着头皮待在厨房将今日的药熬了,自己找个角落偷偷喝了下去。

      时至现在,他已喝下去了四副汤药。

      临书将袖上的一片血迹展开给青瑶看,“我喝了药后,掌心脚心干热似要冒火,方才打了个喷嚏,鼻子还流了血,止都止不住,你说是寻常补药,哄我喝下,可是想我害病,自己成郎君眼中的独一份?”

      临书本性不错,就是在许昀面前爱与青瑶争宠。

      青瑶几番陪许昀涉险,让临书觉得她刚来小院半年,就凭着天不怕地不怕的胆识抢占了自己在许昀心中的位置,心里颇为不爽利。

      青瑶看着那片巴掌大的血迹,又瞧见了临书鼻孔处还留有残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并非许昀口中说的寻常补药,恐怕是火力极大之药。

      她瞪了临书一眼,“你昨日又不是没听见痴奴说,是陈太医亲自开的药方,如何会要人性命!平日郎君无病,那自然是补身体的,谁成心骗你了。”

      临书意识到自己想偏了,嘟了嘟嘴,转眸一想,拍头道:“不会是郎君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病吧?郎君讳疾忌医,不肯喝药,又不肯与你我说!”

      青瑶被他说得心里一毛,以许昀的性子也并非没有这种可能,如今许知春不在了,他更可以肆无忌惮地不顾惜自己的性命。

      “你房里可还有明日的药材?赶快去拿给我,我找肖郎中看看到底是治什么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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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启,欢迎宝儿们收藏评论^_^ 不会弃坑,有榜随榜更,无榜也会按原计划写完,感谢大家能来。 放两个我的古言预收文《暴君驾崩后》,《盛世长街》,快来我专栏收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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