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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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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是正德之后。
那一年盗圣和盗神威名更加显赫。
那一年姬无病决定去西域闭关修炼。
那一年白三娘失手被擒关入刑部大牢生死未卜。
凌家铁核桃留下的那块疤一直没消掉。姬无命也就一直很郁闷。虽然他已经把出那个馊主意的姬无病暴捶一顿赶跑到西域去,但还是郁闷。
除这件事之外还有别的让他郁闷的。之前只觉得白展堂偷东西都很艺术,很有美感,这件事情——居然保护人质——之后,他忽然清醒过来,发现白展堂偷来的那些“艺术”的名人字画金玉古董,从来不销赃。
“他会饿死的。总有一天会饿死。”姬无命不满地念叨,越念叨,他就越觉得自己应该跟白展堂在一起,免得有一天产生盗圣活活饿死这个笑死人的悲剧。
可是第三件郁闷的是白展堂自己偷完东西欣赏完就送回去不算,还打算让姬无命也这么干。
“我跟你不一样啊,我跟你不一样啊。”每到这个悲哀的时候姬无命就心惊胆战地指着一脸无辜的白展堂直向后退,确保自己和他之间保持一定距离。
否则不是他点了我就是我吃了他。
幸亏白展堂不是那种十分强人所难的人。
所以大部分时候姬无命还是可以和他在把偷来的东西送回去之后坐在山上边吹冷风边烤冷馒头边听白展堂吹笛子的。
白展堂的笛子吹得不错,如泣如诉,经常可以把山里的狼引来两只,蹲坐在不远处瞪着绿幽幽的眼睛伺机而动,这个时候白展堂就会一边吹一边给姬无命丢个眼色,姬无命就饿虎扑食一般冲出去把狼打死,肉烤着吃,皮扒下来卖钱,狼皮褥子价钱不低。
因此姬无命的人生经常是一半欣喜一半悲哀的。欣喜在能够和白展堂眉目传情心有灵犀,悲哀在堂堂盗神沦落到戗猎户的行。
每次听见来往行人传言盗帅楚留香小酒喝着小游艇开着小美人泡着何等开心惬意姬无命就忍不住要用头撞墙撞树撞桌子。
要不是白展堂,他姬无命怎么会入飞贼这一行,要不是白展堂,他姬无命怎么会穷困潦倒,要不是白展堂,他姬无命怎么会和猎户戗行,要不是白展堂,他姬无命现在一定混得比楚留香还楚留香,游艇别墅美酒佳肴那还不是要什么就有什么。
一想到和白展堂坐在小别墅花园里头喝着小酒眉来眼去,开着游艇海上兜风,姬无命的口水就忍不住地往下流,撞树撞墙撞桌子的动作也缓了下来。
但是,等等,为啥我的最后目标里头会有白展堂呢?那我前面的假设还有啥意思?
痛心疾首的姬无命又开始撞墙撞树撞桌子。
他这辈子就这么毁了,刚出江湖就毁了,连潇洒逍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少年轻狂时代都没过就这么给毁了。
“白展堂我恨你一辈子!”撞累了,姬无命倒在小客栈的地板上悲伤悲痛以及悲愤地指着房顶,有气无力地喊。
他喊完没多久门就吱呀一声开了,去还东西的白展堂飞也似地闪进来,关起门就背靠着门板不动了。姬无命困惑地坐起来。
“怎么了?”姬无命问,一边急匆匆地打量着白展堂一身上下。没脏,也没血。还好。
白展堂没理他,难得的目光呆滞地直盯前方。姬无命觉察到这一点吓得立马蹦了起来,“怎么了?!遇上什么厉害角色了?”
白展堂还是没理他,姬无命趴在门上透过糊着的纸向外看,外头什么人都没有,他十分之诧异地碰碰白展堂才发觉对方在发抖。
能让白展堂发抖,那该是多么可怕的对手。
“郭巨侠,一定是郭巨侠!”姬无命心里一咯噔,脚下已经摆好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的姿势,也还不忘去拉白展堂,“快,快走!趁姓郭的还没追来快走!”
白展堂这时候才动起来,拖着脚步走到床边坐下来双手抱着头。“姓郭的还在京城呢……”姬无命听见他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喂喂,你到底怎么了?”姬无命下意识地朝左右看,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想找什么东西。他最后收回目光盯着白展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娘被抓了,关进刑部大牢……”白展堂说了两句又没声音了,姬无命听见他在抽泣,于是姬无命开始挠头,接着一步步朝床边挪,挪到床边坐下再一点点朝白展堂身边挪,而后试着伸出手臂去环白展堂的肩——但愿这次不会被点住。姬无命如此祈祷着,尽管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这个祈祷是多此一举。
“小姬,我挺害怕的。”白展堂突然动了,抬起头看着姬无命说,姬无命伸到一半的手臂硬生生停住,骨节发出“咔”的一声响,面部表情则变得十分精彩。他又想撞墙撞树撞桌子了。
“节哀,节哀。”小心收回手后姬无命嗑磕巴巴地安慰。如果在的是姬无病绝对不会没话可说,就算是没话姬无病都会找到话来说,尤其是损姬无命的话,不过不管姬无病有多少前科,现在姬无命挺想念他的。
白展堂用满是泪水的眼睛看了看嗑磕巴巴的姬无命,姬无命开始讪笑,呆笑,傻笑以及苦笑。然后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话:“我们去劫狱吧!”
白展堂朝他挥了挥手,姬无命盯着那只手又开始走神,白展堂的手随着年纪渐长变大的,但是几个显著特点,修长和白细,还没变。等他走完神,又紧张地盯着白展堂,幸好白展堂挥过手之后直到现在还没说话,只是呆呆坐着咬嘴唇,一边把手抬起来往嘴边送。
“我娘以前让我发过誓,如果有一天她被抓了,我绝不能去救她。”
姬无命眨眼,两下之后白展堂的手指就到了嘴里,几秒钟功夫,姬无命费尽心思让他修理整齐的指甲就被非人道毁灭了。白展堂一紧张一不舒服就会啃指甲,这是个很不好的习惯,姬无命和姬无病两兄弟都对此痛心疾首——白嫩修长的手指上头整整齐齐泛着珠光的指甲多好看。姬无病曾经正儿八经正襟危坐地就啃指甲的危害和白展堂来过一次长谈,但在这次长谈以姬无病被点中摆了两个时辰的POSE结束之后姬家兄弟决定还是旁敲侧击比较好——当然,会产生那个结果,也和姬无病掉错书袋子有一定关系:他不该说“手如柔荑”这四个字。
“别太难过了,先睡一觉,休息休息再想吧,实在不行,我找我师父帮忙去。”把跑到千里之外的思想从白展堂的手上扯回来之后姬无命吞吞吐吐地说。
打灭了油灯之后姬无命又想起来和白展堂混在一起的另一个害处。
如果跟人说堂堂盗圣盗神居然会穷到没钱住好客栈只能在小店里订一间房凑活,听话的人一定会哈哈大笑建议说这个话的人去医馆里好好看看脑袋里有没有进水。
但事实胜于雄辩。姬无命真的很不幸。
“还好不是睡通铺。”幸好这么多年混下来姬无命还是很懂得为人处事的。
是的,这是唯一剩下的一间双人房,一间双人房比两间单人房便宜,而通铺不适合做飞贼的人睡。
这是姬无命精打细算得出的结论。虽然其实白展堂并不在乎在哪个破庙里或者树林里头将就一夜,但在持续了半个来月的将就之后姬无命不能忍受了,一咬牙一狠心,他就掏出全部的钱定了这么一间房。
但是现在姬无命后悔了。他怕自己的睡相不好,怕自己睡到半中间说起梦话,也怕自己睡到一半发生些不能为外人道的事情。
于是姬无命摸黑把两条凳子拼在了一起,拼好了,躺上去,眼睛刚闭上,又一挺身坐起来。
说不定会梦游啊。姬无命朝床的方向瞧过去。
于是姬无命从凳子上跳下来,拧着眉头苦思冥想,打算想出个万全之策,想着想着他就觉得有点饿——晚饭还没吃上。郁闷地按着肚子靠在桌上,姬无命很没志气地琢磨着:不管咋样,现在有根糖葫芦,不,有块糯米糕也好啊。
“小姬,你怎么还不睡?”黑暗中白展堂翻了个身,睡意朦胧地问。
“我想吃糯米糕。”姬无命顺口就把心里的话溜出来了,随即扇了自己一嘴巴。
“糯米糕啊……我请你吃……”白展堂再含糊了一句,翻回原处。
姬无命听得热泪盈眶。
糯米糕现在还不急,能啃啃爪子就不错了。
姬无命开始往床边走,然后躺下,拉一拉被子,白展堂呼地就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他身上,接着一条腿也搭了上来,吧嗒了两下嘴接着睡。
天下间最悲惨的事情莫过于此。姬无命于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