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青琐寒窗

3、（三）

　　那一年是正德之后。
　　那一年盗王争霸赛隆重召开且顺利闭幕。
　　那一年白展堂成为盗圣姬无命成为盗神。
　　那一年凌腾云第一次穿上捕快官服。

　　那一年凌腾云刚过完十二岁生日，家里大人拿来一套小小的捕快官服当他的生日礼物，还有一把钢刀和一只暗器囊，暗器囊里面有铁核桃，有铁蒺藜，有铁棋子，但是没有飞刀袖箭这一类。他穿上小官服佩上腰刀和暗器囊，戴上官帽，在湖水里照了照，挺像个样子。
　　然后他就被叫去厅里，和其他兄长一起接受教导。
　　教导每年每月每天都是那么一回事，大家都不怎么听，只听教导后面的新闻。新闻说新一届的盗王争霸赛已经闭幕，盗圣盗神盗帅盗王的称号都重新找到了主人。
　　“据线人通报，盗王和盗帅都各归各处，盗圣和盗神却朝西安而来，据说是要来找我们凌家的麻烦。”上座的老头子——也就是凌腾云的祖父骨碌碌转着手里的铁核桃说。
　　凌腾云悄悄问身边的七哥：“盗圣和盗神，叫什么名字？”
　　“盗神姬无命，盗圣白玉汤。”凌家老七悄悄答。
　　“白玉汤？”凌腾云瞪大眼睛，这是个什么古怪名字？他咂了咂嘴，嘴很干，他今天早上吃了好几个馒头，来大厅之前忘了喝水。“味道怎样？”想到汤水他就顺口问。
　　凌家老七也瞪大了眼睛：“什么味道怎样？”
　　凌家当家的咳嗽了一声，凌家老七和凌腾云立刻正襟危坐当好孩子。
　　“听说盗圣和盗神年纪不大，本领却不小，尤其是盗圣轻功绝顶，我们不可轻敌大意。”
　　凌腾云跟着大家一起回答：“是！”然后凌家当家的犀利目光就投注在他身上：“腾云！”
　　原来是叫他跟着五哥六哥练习守夜。

　　守夜第一天，盗圣和盗神都没有来。
　　守夜第二天，盗圣和盗神也没有来。
　　守夜第三天，盗圣和盗神仍旧没有来。
　　守夜第四天，盗圣和盗神还是没有来。
　　守夜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第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
　　守了一个月的夜，盗圣和盗神还不知踪影何处。
　　“他们大概是一路偷过来吧。”第三十二天时凌腾云问凌家老六，凌家老六打着呵欠回答他。这么多天守夜守下来，就算是铁人也熬不住。
　　“我们捕快是被动的一方，他们飞贼是主动的一方，我们吃亏啊。”凌家老五怜悯地看了一眼老六，拍着凌腾云的肩膀说，看了看四周，好心地又说：“你去角落里小睡一会吧，有事我们叫你。”凌腾云听见这句话喜极欲泣，拉住凌家老五的手想说句感激的话，一张嘴就是个比凌家老六更大的呵欠，立时眼泪长流，啥也不说了，拖着双腿缩到避风处，腰刀怀里一抱就呼呼大睡打起小呼噜来。

　　不知多少时间后凌腾云被冷醒了，一睁开眼就看见面前一对乌亮的大眼睛盯着自己。
　　“这么小的年纪就当捕快了？”眼睛的主人伸出手揪了揪他身上的官服，凌腾云盯着那只手，那只手手指修长洁白而且，粉嫩，再看自己的手凌腾云就有点自惭形秽。
　　“我和你差不多年纪也当飞贼了啊，扯平。”眼睛的主人放开手里揪着的衣服，还帮凌腾云掸了掸袖子上面沾到的一点灰。听见“飞贼”两个字凌腾云一个激灵，想都没想就问：“你是盗圣还是盗神？”对方也想也没想就回答：“当然是盗圣。”然后两个人就都愣住了，几秒钟之后一个大叫“抓贼”，一个“蹭”的一声朝墙外翻去。

　　晚上西安街上挺热闹，布置在西安城各处的捕快朝人堆里一冲吓得男男女女没命似地抱头狼狈逃窜，和强盗闯进城来杀人放火也没什么区别。盗圣轻功固然真的十分高明，在人多的地方也不大好施展，凌腾云虽然跑得气喘吁吁，总算也没跟丢。
　　但凌腾云不得不暂时停下来，因为盗圣顺手扯过个又黑又瘦小鸡子似的丫头，用那只揪过他衣服的漂亮的手扣在她脖子上。
　　这叫作绑票要挟。凌腾云脑子飞快转动。
　　遇见绑票要挟的时候应该取用暗器。他从暗器囊里抓出了两个铁核桃。
　　第一个铁核桃打人质的左眼。他把铁核桃掷了出去。
　　人质受伤将会奋力挣扎，此刻掷出第二个铁核桃，击伤匪徒。他又掷出了一个铁核桃。
　　“啪啪”两声，血果然流下来了，从盗圣的左手手背上，人质的两只眼睛还完好无损，第一声“啪”是盗圣接住了第一个铁核桃，第二声“啪”才是铁核桃打中了目标。
　　凌腾云眨了眨眼，呆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盗圣放开人质，捂着流血的手，对自己挤了挤眼睛，然后——溜之大吉。
　　凌腾云没追，站着不动，等到凌家老三老七领着人喘嘘嘘地跑到身边大声问他：“盗圣呢？”他才醒过神来，说了两个字：“完了。”接着就蹲下去抱着头。凌家老七也蹲下去拍着他的背安慰说“没关系第一次能够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凌腾云知道老七不知道他的那个“完了”是什么意思。
　　他这辈子，就在十二岁的这年，因为那个不知道从那儿来的盗圣，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