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青琐寒窗

27、（二十七）

　　那一年是正德之后。
　　那一年一波未平另一波又起。
　　那一年充分证明了世事乃是变幻莫测这个道理。
　　那一年转机是有了可是有的不是大家伙想要的。

　　“佟总镖头，你实在是欺人太甚！虽说今天是在汉中你的地头上，可我莫小宝也不是软蛋，由得你捏！”莫小宝的声音不久就提高到第三个八度。埋伏在外头的佟石头听得那叫一个喜上眉梢，用力拽白展堂袖子：“姐夫，姐夫，成了，就成了！”白展堂虽然觉着这主意吧，其实真不怎么样，可临到这时候，还是忍不住就紧张起这一举的成败来了。只有凌腾云一个人还在那内心翻腾不是滋味着。
　　“姐夫，一听见他们乒里乓啷地动起手来，饿们就冲进去，把姓莫的给制住！”佟石头跟着又欢欢喜喜地跟白展堂说，白展堂只好答应着，过了不久就听见黑夜里一声惨叫，佟石头蹦起来就朝屋里冲：“莫小宝，额非打得你……”衣服领子却被白展堂一把揪住了，他还挣扎了两下，转头还问：“姐夫，你拽着额干啥呀？”
　　“啥干啥啊。根本就不是屋子里头的声音！”白展堂把他拎回到身边，另一只手朝另一个方向一指：“从那边传来的！”
　　佟石头和凌腾云面面相觑了一阵，凌腾云就二话不说地把刀抽出来了：“飞贼还是强盗？”
　　“不至于吧，哪个不要命的敢到龙门镖局头上动土？”佟石头看看凌腾云手里那刀，还有点侥幸心理呢。佟伯达和莫小宝这回子也出来了，老爷子朝白展堂指给佟石头的那方向一瞅，眉毛就是一皱：“嘿嘿，这年月也还有吃了豹子胆的，敢到龙门镖局闹事！”
　　这边还在说着，那边已经乒乒乓乓打起来了，听声音来太岁头上动土的家伙还不算少，本事好像也还拿得出手，至少听龙门镖局的镖头镖师们的呼喝声好像一时半回还拿不下来。佟石头听着就技痒了，摩拳擦掌地就朝老爹看过去：“爹，额过去，杀他个片甲不留！”问是问了，还没等佟老爷子说话呢他就窜出去了，佟伯达在后头“哎哎”叫了两声，他根本就懒得听见。

　　到龙门镖局动手的人有二十来个，黑衣穿着，黑巾蒙着，只露出双眼睛，和龙门镖局的镖师们打成一堆，也不知道究竟是打哪儿来的，和龙门镖局有啥深仇大恨。
　　佟石头冲到跟前就停下来了，龙门镖局总镖头做寿，底下的分局来的镖师镖头就有三十多个，再加上其他镖局过来拜寿的，不下五六十人围着那二十多个打呢，他根本就挤不进去。“以多欺少，么义气嘛！”他不平地抱怨，脑袋上立刻就挨了一铁核桃，佟伯达吹胡子瞪眼睛骂：“你说得啥！你又懂个啥！”佟石头摸着脑袋上一大包，满脸都是不服气的神气，他还没说话顶嘴呢，远远的那边凌崇云也急匆匆飞身过来了，到跟前朝佟伯达一抱拳：“佟老爷子，这咋回事？”
　　“这事，额也有点摸不着头脑啊，也不知道是得罪了江湖上哪一路朋友啊。”佟伯达皱皱眉再看那边打得真欢的人，“也看不出来他们出自啥门派。”他刚说完那边白展堂一拍脑门叫起来：“糟了，不会是调虎离山吧？”
　　“你说啥？”佟伯达和凌崇云都朝他看过去。
　　“他们要是奈何不了佟老爷子，说不准就会去抓湘玉她们威胁老爷子啊！”白展堂急得跳脚，转身就往佟家女眷住的地方奔，佟伯达“哎呀”了一声，也想跟着过去，瞅瞅这边又觉得这里得有个坐镇的，凌崇云就一抱拳：“佟老爷子，这边离不开你，就让晚辈为你效劳吧。”他跟着还想叫凌腾云一起去呢，等转过头来凌腾云早就跟着白展堂走出几丈远了。

　　白展堂这回说是说对了，就是说晚了点，他往佟夫人佟湘玉住的地方跑，刚跑到一半，那边闯进来的人就已经竣工了，正扛着被捆成个粽子的佟湘玉跑过来打算和兄弟们汇合呢，半道和白展堂撞上，两边都吃了一惊，然后就开打了，等凌腾云哥俩赶到，都交手了个四五招，凌腾云呆旁边又看了几招，暗暗心惊，他想白展堂功夫已经算不错的了，这对方背上扛着个人，打了这么几招居然还没被点上，这功夫，实在是够可以的啊。才刚想完呢，那边白展堂身形一转，瞅着个空当一指头就朝着对方戳了过去，正中！
　　“白大哥，好……啊。”凌腾云一见白展堂得胜立刻张嘴叫起来，好字才出口呢，对方就动了，反手一掌朝白展堂拍过去，白展堂显然也是愣了，还好是轻功好，滑步退开了，那人也没追，站在原地嘿嘿一笑：“盗圣，你这也太不讲个江湖义气了吧？”
　　凌崇云本来已经把刀抽出来打算过去帮忙了，对方这么一说他又站住了，顺道地把凌腾云也给一把拽住。白展堂在那边也愣了：“你啥意思啊？”
　　“不是说好了我帮你忙把人给劫了让你好英雄救美抱得美人归吗？说好了玩两招就算了，你怎么就点起我死穴来了呢？还好我多防了一手，穿了件金丝软甲在里头，要不然见了阎王爷成冤死鬼了。”那人麻溜地一路说完了，把肩膀上扛着的佟湘玉往地上一抛，自己就窜了。那边白展堂是被这段话给彻底说愣了，凌崇云听着脸色也沉了，疑惑地瞧着白展堂也顾不得去抓那逃的，凌腾云倒是冲去追了两步，又跳回来了，看看白展堂又看看老七，再去看看挣扎着的佟湘玉，最后还是过去把佟湘玉身上的绳子给割断了，嘴里塞的抹布也给扯了出来，扶她站起来问：“掌柜的，你么啥事吧？”
　　“么事……么事……”佟湘玉心不在焉地回答，眼睛却看着白展堂：“展堂，这是咋回事啊？”
　　“我……我也不知道这是咋回事！”白展堂听见佟湘玉问才醒过来：“我根本就不知道那人是谁？”
　　“你说的是真的？”凌崇云接着就是一句，白展堂转身看他，有点气：“我为啥说瞎话？我找人来绑架湘玉然后我英雄救美好让湘玉看上我感激我嫁给我？我吃饱了撑的？！”凌腾云听着老七这么问也不是滋味，过去碰了碰凌崇云：“老七，你太过分了。咋说话的？”
　　凌崇云却一脸公事公办的神气：“额咋说话的还不用你管。谁吃没吃饱撑没撑着额也不管。这事儿总得有个说法，白盗圣你咋证明那人不是你找来的？”
　　“老七你糊涂了吧？不是无罪推定的么你怎么弄出个有罪推定来了呢！”凌腾云急忙提醒凌崇云别搞个冤假错案出来，凌崇云反倒用看文盲的眼光瞅了瞅他：“干啥事也别脱离时代，额们这可是在明朝，你整那几百年后的东西么用！”
　　白展堂抽抽嘴角，有点发呆：“凌捕头，你说我该咋证明是那家伙栽赃陷害我？”
　　“这是你的事，再说，额要是告诉你了，你不就可以找人做假证了吗？”凌崇云还是一脸公事公办的神气，听得凌腾云都想砍他，忍了忍还是把人拖到一边：“老七，你真过分了！怎么说白大哥也救过你，免罪金牌那事老三不也跟你说了吗？你咋得还要和白大哥过不去？”凌崇云听着不乐意：“说啥呢？你七哥在你心目中是啥样子的？啊？额是秉公执法！救命之恩额么忘，额该干啥额也么忘！拿不出证据，额就得拿人！”
　　凌腾云恶狠狠瞪着：“啥证据！额就可以作证，白大哥不会让人过来绑架掌柜的……”没说完凌崇云就挥挥手让他闭嘴：“鉴于你和当事人的关系，你说的话不能算数！”凌腾云下面的话都被他这一句憋回肚子里去了，憋得一张脸通红，恨不得拔刀来个兄弟阋墙，佟湘玉却又过来了：“凌捕头……大凌捕头……额觉得吧，展堂不会做这种事的，不说别的，就他那胆，他也不敢！”没想到凌崇云又是一摆手：“佟掌柜，鉴于你和当事人的关系，你的话也不予取证！”
　　凌腾云这下子是真火了，“噌”的一下真把刀给抽出来了：“老七你就是存心过不去是吧？”看见他抽刀了凌崇云还没咋的，白展堂先过来了，啥话没说就“葵花点”把他给定住了，刀拿下来扔远点才把穴给他解开，一解开手就被凌腾云给抓住了：“白大哥你点额干啥呀。额是帮你打抱不平呢！”
　　“行了吧，就你那打抱不平，到头来我还得一妨碍执法杀害执法人员的罪名，指不定的还得被西安凌家追杀呢，这事儿已经够乱了小凌你千万别再添了。”白展堂把他手甩开，这边刚挂上笑脸要和凌崇云说什么，另一头佟石头领着人喘吁吁地冲过来，直到跟前才刹住脚，刹住脚就一把扯住白展堂。“姐夫，你搞啥呢！那些王八蛋咋说是你找他们来的呢，还啥的要绑架额姐？”
　　“石头你先放开。”白展堂把佟石头手给扯下去：“他说这话你就信了？你就信我是这样的人？”
　　佟石头反手挠挠脖颈子：“其实吧，额也觉得……他们是胡说。你说，姐夫，就你和额姐这感情，犯得着来这一招么，这不是多此一举嘛！”
　　白展堂感动地拍拍他肩膀，才又向凌崇云看过去，背后莫小宝的声音又响了。
　　“谁说这是多此一举啊。找个本事高过我的，把人一抢，我去救肯定是救不下来的，到那时候白大侠一上，噌噌两下把对方给点住了，把人一救。哦，在这之前，再说句啥，谁能从那恶棍手里把湘玉救下来，她就嫁给谁。这结果，多完美，多皆大欢喜！”边说着莫小宝边看看佟伯达，佟伯达脸都黑了，手里头的两个铁核桃一直想朝他脑袋上砸过去，可就是人多，没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砸，心里那个火啊就别提了：早知道这王八蛋有这张贱嘴，早就一铁核桃把他脑浆给砸出来尸首朝山里面一丢给狼拖野狗啃去！
　　这话一说凌崇云又半信半疑地去瞧佟家的人，佟石头是跳起来就要对着莫小宝用虎爪手，佟伯达和白展堂两个人把他给拦下来：“你别添乱了！”
　　“莫大侠，你这意思，是说那些蒙面人是佟老爷子找来的？你说这话有啥根据？要是么凭么据的胡乱攀咬，是要以诬告罪论处的！”他们拦下了佟石头，凌崇云就走近莫小宝问。
　　“还用问啥，他就是一乱咬人的疯狗！”被拦下来的佟石头愤怒地咆哮着。
　　莫小宝摸了摸下巴：“凌捕头，你也听见看见了，这佟家虽然说是我的岳家，可是对我这女婿，他们可像是不大满意啊。说实话，今天……”
　　他说到这里佟老爷子都想撒手就让佟石头过去一爪抓死这小王八蛋算了，那边凌腾云也过去把官刀给捡回来了，掂着就要过去砍人，跟佟石头来的那些龙门镖局的镖师们听着莫小宝说话也不停地皱眉头——这衡山前掌门当时干的事情他们看来就不地道，现在说的这话就更不地道了。凌崇云却还敬业地接着问下去：“今天咋了？”
　　“今天没咋了。”莫小宝没来得及说呢，白展堂已经先开口了，过来把两只手朝凌崇云面前一伸：“凌捕头你还是把我抓进牢里去慢慢审吧。”
　　凌崇云还没打算抓人呢，凌腾云急冲过来，把白展堂往身后一拖，他本来就比白展堂高上一两寸，这下刚好遮个结结实实：“老七你别胡来！”
　　莫小宝瞧见这捕头兄弟要闹起来，当然要说点什么话来火上浇油，袖子却被扯了两下，他一转头，妹子莫小贝站在身边呢，一张小脸皱成一团，眼圈红红的，两眼都是眼泪，他有点奇怪：“怎么了这是？”
　　“哥……”莫小贝刚说话就吸溜一下鼻子，揉了揉眼睛才能说下去：“哥，你，你就别再折腾了，别老欺负白大哥和嫂子了，白大哥人真挺好的，要不是他，我早就见不着你了。哥，咱就算了吧。”
　　莫小宝眼睛瞪得贼大：“小贝你说什么？算……算了？你什么意思？你怎么胳膊肘朝外歪呢？我是你哥还是他是你哥？”
　　莫小贝看见他凶起来了，虽然说是衡山派现任掌门五岳盟主，也毕竟还是个小孩子，瞧着那表情就害怕了，接着就朝白展堂身后头躲，莫小宝追过来扬手要打手抬到半空中被白展堂拦下来：“她就一孩子你和她较什么劲？”
　　“我教训我妹妹关你什么事！”莫小宝是说得嘴响，他这么一说白展堂还不大好拦了，莫小贝却藏在背后死活不肯出去面对老哥，老鹰抓小鸡抓了半天，凌崇云在旁边看得是哭笑不得，只好大声叫：“今晚上的事到底怎么说！”
　　“没空！”也被牵扯进去的佟家父女三人外加凌腾云一只转头异口同声地对他吼了一句，然后佟伯达才把莫小宝一掌推出去几丈远喝令手下镖师把他给架住。
　　凌崇云只好又问：“今晚上的事到底怎么说？”
　　佟石头看了看佟伯达，佟伯达转着铁核桃考虑呢，佟石头又看了看佟湘玉，佟湘玉把头低下来不好说话，凌腾云则看着白展堂，白展堂抿着嘴唇正打算朝凌崇云那边走，莫小宝还要说话，嘴却被镖师们捂上了。
　　“这还真是件麻烦事啊。”凌崇云叹口气，他很头痛，开始后悔找这趟差事，而后向佟伯达开口：“佟老爷子，动用私刑是触犯大明律的，还请佟老爷子下令放开莫大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