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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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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是正德之后。
那一年佟老爷子亲自出马。
那一年佟老爷子亲自出马恐怕是唯一的转机。
那一年白展堂和凌腾云还是前程未卜。
凌腾云抱着头蹲地上哭着,白展堂站在旁边看着他,顺道用袖子擦擦嘴。看着看着白展堂就也蹲下去,蹲在凌腾云身边,拍拍凌腾云背:“我说小凌啊……”
凌腾云没接茬,哭声倒是没有了,肩膀还在抖,抱着头的那两只手手指插在头发里,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几条。
“小凌啊……”白展堂等会又拍拍凌腾云背,凌腾云带着鼻音“嗯”了一声,手慢慢放开了,转过头来盯着白展堂看,他一转过来倒把白展堂吓了一跳:不知道这凌腾云是咋哭的,也没哭多大一会,咋弄得这满脸的眼泪,两个眼睛更和两个桃子一样,又红又肿。
“小凌啊……我说……”平静一下心情白展堂再开口,说了几个字后面该说啥就不知道了,想好的那些话一见到凌腾云那张脸就被吓忘了。凌腾云满心希望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等了半天白展堂也还在那里“我说”,又过了半天才把后半句话给吭哧出来:“我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啊,别哭了啊,别哭了。早点睡吧,早点睡吧!”才说完呢,凌腾云还么来得及说点啥,白展堂就跳起来向外逃。
额的命好苦啊!看着白展堂背影,凌腾云的心里,那真是哇凉哇凉的。白大哥,你啥时候才肯真的面对额的感情啊——
凌腾云和白展堂在这边折腾的时候,佟伯达佟老爷子走到了莫小宝住的地方,一进门就转着那两个铁核桃绕着莫小宝转悠起来,一边转悠一边打量,时不时还从鼻子里哼出些声音。莫小宝虽然是衡山掌门,也算得上见过世面,却也没见过佟伯达这样子看人的,背后汗毛都被看得乍起来了。也还算是他有点见识了,还能把话给说利索:“岳父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佟伯达“嗯嗯啊啊”答应,还转,莫小宝只好也跟着他转,转了七八圈了佟伯达还没显出晕,他倒是真有点晕,只好又叫:“岳父大人找小婿有何贵干?”
“随便瞅瞅。”佟伯达这回总算是给了他几个字,可这几个字莫小宝怎么听怎么别扭,还没等问呢佟伯达就主动解释了:“额么啥事,就是瞅瞅女婿,你站着不用动,额转就好,额相马时就这样,不用马动,额动就行!”莫小宝听见这话就更是全身不对劲了:这老岳父怎么这样说话的,我是他女婿还是他马厩里头的马啊。
又绕了几圈,佟伯达总算是停下来,这回是改成从头到脚,从上到下的打量了,莫小宝又是一阵发毛,寒毛还没平下去呢,佟伯达手过来了,朝着他腮帮子就捏,莫小宝一下子没给闪过,就被老头子那手给捏上了,一下子就痛得差点没以为自己腮帮子被岳父大人捏碎了。佟伯达却根本没在意自己手劲,捏得他张开嘴就朝他嘴里瞧一瞧,跟着脸上就满脸不乐意了:“额说女婿,你这牙口可不大好啊。这牙口不好,身体也就不好,这年纪还不大,身体就不好了,往后你咋办啊?”
莫小宝本来被捏着腮帮子硬要张嘴就不乐意了,听见佟伯达这么说更不乐意了。他是谁啊,衡山掌门啊,虽然说怎么摔下山崖说出来不好听,可是论起功夫能耐来,江湖上也是有名号的桃花剑,到这儿被个老头子像看牲口一样的看,算什么事呢?就算是岳父大人,也不能这么作践人。
“岳父大人,小婿的牙齿确实生得不大整齐,但是身体还是很不错的。”他说着,佟伯达点点头,还是一脸不满,在桌边椅子上坐下来之后又问:“额听江湖上朋友说,两年前衡山内讧,你被赶下山崖了,究竟是咋回事?”
其他的话莫小宝都好回答,佟伯达一开口就问这个他就有点不自在了,干笑了两声之后说:“岳父大人怎么会想起问这个的?”
“额是觉着奇怪,你咋会闹得那么天怒人怨的?”
莫小宝是更不舒服了,瞧着这老头子不得到答案不走的架势,他只好含糊应付:“人多了,有时候一碗水没端平……”
佟伯达马上就是一皱眉:“不对吧女婿,额怎么听说是因为钱的事情?听说是你动了啥动不得的款子,才被人打下山去的?”
“谁这么说!”莫小宝一拍桌子,气冲冲地说。
“多了!陆一鸣他们三个,还有凌家的几位捕头,郭巨侠的两个徒弟,泰山掌门,不少江湖朋友,都是这样说的。”佟伯达露出不悦神情:“额说莫掌门啊,说谎可不好啊。额就最不喜欢说谎的人。”
“这个……岳父大人,您老究竟什么意思?”莫小宝毕竟是多年行走江湖的了,佟伯达这种做派,他过一回就想通了原因;“岳父大人不会是想悔婚吧?”
“哪里的话!额是那样的人嘛!”佟伯达矢口否认,身子突地向前一倾,声音变得神秘兮兮:“不过……江湖上人都说莫掌门已经死了,你说你两年么露面,现在叫额咋相信你,把闺女交给你啊?”
“佟总镖头,你什么意思!”莫小宝的声音突然怒气冲冲地提高了两个八度,佟石头早把丫头小厮都给赶回下人房里头歇着去了,莫小宝这声吼叫没几个人听见。让他吼去,让他知道啥叫姜是老的辣,和咱爹斗,就姓莫的你那怂样,想都别想!佟石头埋伏在窗下得意着呢,突然耳边嗖的一声,他头没转过去,背就被一只手按住了,跟着耳朵边上听见白展堂问:“石头,咋了这是?”佟石头一听是他就笑了,“么事,额爹正对付那姓莫的呢,姐夫你就放心吧,额爹手段多着呢,你就安心等着和额姐在一块吧。”
“到底咋回事?”佟石头这么一说白展堂更紧张了:不会是同老爷子瞧不上莫小宝的模样,打算来个杀人灭口吧?想着又往自己脸上扇了一掌:想啥呢你?人佟老爷子咋也不会是那样的人啊?你是想和湘玉在一块想疯了吧?他懊恼着呢一会又是“噌”的一声,又一个人到了,他和佟石头都吓了一跳,转过去看才知道是凌腾云。
凌腾云那两只眼睛还肿着呢,脸上眼泪也没全擦干净,还好光线暗,佟石头没看出来,压着声音问:“凌捕头,你咋也来了?”
“听见个声音,就赶过来看看,里面么啥事吧?咋听着像那姓莫的声音?”凌腾云也压低声音回他。佟石头低声嘿嘿两下:“额爹正对付那怂人呢!凌捕头你就瞧着吧,额爹出马,一个顶俩,别看那姓莫的对姐夫和咱们拽得很,对上额爹,他不死也得蜕层皮!”
佟石头说一个“姐夫”凌腾云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一下,看看白展堂,白展堂却把脸掉过去,根本就不想看他,凌腾云嘴里又发苦,想着自己这一路上都是待人作嫁来着,折腾了半天,白展堂还是佟石头的“姐夫”。想着他就想抽自己两耳光:之前咋的就这样当着面扑过去了?虽说男子汉大丈夫要光明正大,以前自己干的那事卑劣得很,可是怎么着也不能像之前那样啊,白大哥本来就不接受自己的感情,以前还不咋样排斥的,这下倒好连正脸都不让自己看了。额这到底是造了啥孽了!
“凌捕头,要是那莫小宝急了,狗急跳墙要动手,姐夫不好出手,你可得帮额啊。”佟石头没看凌腾云脸色怎样,也不管他想什么,只管自己喜滋滋说。
“佟老爷子到底打算咋样?”白展堂掉头回来问佟石头,佟石头笑笑:“也么啥,就是你们走后额爹想了半天,最简单的方法最有效,他过去把莫小宝弄急了和他动起手来,谁先动起手谁么理么,到那个时候就说,这莫小宝是假的,从山崖底下捡到了定聘的东西,照着画像易了容,就打起衡山派和龙门镖局的主意来了!”
凌腾云和白展堂禁不住就对看一眼:这办法简直简单得不象话,当然也有那么一点卑鄙……果然姜还氏老的辣……佟老爷子果然是久经风雨……
“可是……”白展堂张了张嘴,佟石头拍拍他肩不让他接着说下去:“姐夫,你就啥也别说了。那姓莫的,不是啥好东西,你就忍心让额姐一辈子毁在他手上?再说了……哪个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说不准真的是从山崖底下捡了东西,换了张脸……”
佟石头压低声音高高兴兴的絮絮叨叨,凌腾云的心却在他高兴絮叨的时候一点点沉下去沉下去沉下去,跟只秤砣掉进水里头一样,咕嘟一声就到了底。突然他一个激灵,白展堂居然主动朝他看过来了,居然还是用那种关心焦虑的眼神。凌腾云的双手开始发抖,嘴唇也抖了起来,激动地跟打摆子一样:白大哥,你还是关心额的啊。
“凌捕头,你咋了?打摆子么你?”注意到凌腾云的不同寻常停下念叨的佟石头诧异地对凌腾云拍了两下。
白展堂却知道凌腾云是咋的了,看着凌腾云那副模样,他心里叹口气,觉得实在不是滋味:来七侠镇时还好好的一个人,咋的现在就成了这样子呢?小凌子这也太苦了!刚才对他那是叫一个无情无义,和凌崇云说好了劝人的,怎么一调头自己跑了把人丢在那里?虽然说小凌子那一下亲过来是够让人不舒服的,可人不是正糊涂着吗?
不管自己这里结果究竟咋样,凌家那里是肯定得走上一趟的,听凌崇云的话,要是不和他家里人说清楚说明白,凌腾云这次回去,还不知会被整成啥样子呢?虽然知道西安凌家专出捕快,但想到凌腾云后半辈子,白展堂还是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