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青琐寒窗

25、(二十五)

　　那一年是正德之后。
　　那一年佟老爷子喜笑颜开迎来了闺女。
　　那一年佟老爷子有些犯愁地迎来了两个女婿。
　　那一年凌家兄弟旧话重提。

　　佟伯达手里转着他那两个锃亮的铁核桃，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步，他老伴儿从手里正绣着的枕套上抬起头来瞅了他好几回，终于忍不住开口：“老头子，你急啥呀，从七侠镇到这里好几千里地呢，哪有那么快的。”
　　“额咋能不急！”佟伯达站住了把手里的铁核桃朝桌上用力一拍，老伴儿放在桌上的针线篓子都跳了几跳，连忙伸手护住了，瞧了瞧老头子啥话也没再多说，端着篓子上另一边去。
　　“湘玉刚嫁过去就守寡，好不容易找到个肯娶她的，你说，年纪大了，也该抱个娃了吧，石头回来说啥了？他姐和姐夫还分房睡呢！你看女娃多不懂事！那女婿多好的人，她还这样，你说额这当爹的急不急！”佟伯达又把铁核桃抓起来转地唰唰响，步子迈得更快更急声音也更响了。
　　“指不定是因为石头去了，他们小两口子害臊呢？你也知道石头那性子，湘玉长到十八岁了，他进湘玉房间还不晓得敲门呢。”
　　“额是怕女娃不懂事让女婿生气了，那娃，额上回去，连额都敢往外赶！女婿人再好，也有时候忍不了她！”
　　“额觉得额女儿，不会是那样的人！绝对不会！”老伴儿反驳了老头子一句，又埋头去扎枕套上的花儿。
　　“你呀！自己的娃啥都是好的！湘玉和石头，要不是你宠着，让额教他们，那会成现在这个样子？”佟伯达怒气冲冲地抓了一把胡子。
　　“湘玉和石头咋了！挺好的吗！再说是额不让你教么？还不是你成天在外头走镖走镖！”说到这里时房门响了，外头有个气喘吁吁的声音笑哈哈地叫：“佟总镖头，大小姐和少爷已经在老牛那里遇上了，过不了两天就一起过来！”
　　佟伯达“哈”地大笑一声，过去拉开门揪住来人的肩头就问：“那额那女婿呢！”
　　“姑爷当然是和大小姐一起来了。哦，还有西安凌家的凌腾云凌捕头，也一处送大小姐过来了！”
　　“好呀！”佟伯达这下子高兴起来：“都来了，都来了……”跟着又皱着眉问：“你说还有谁一起来了？”
　　“西安凌家的凌腾云。”
　　这倒是让佟伯达有点惊讶：“西安凌家派了凌崇云来拜寿，又派凌腾云护送女娃，和他的交情还么到这份上啊，难道有啥事要求龙门镖局？这额可得好好的琢磨琢磨。”

　　还没走到汉中城门呢，龙门镖局前来迎接的人就屁颠屁颠地赶到了佟石头马前，一脸的笑：“大少爷，你可回来了！总镖头和夫人想死你了！”
　　“回来了！还把额姐和姐夫一起接回来了！”佟石头从马上跳下来，挨个拍了拍肩膀，转头向后面叫：“姐，姐夫！”
　　佟湘玉从车厢里出来，白展堂也跟在后面下了车，再后面下来的是莫小贝，小丫头苦着一张脸，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又瞧瞧后头骑在马上的她那个大哥。莫小宝倒是老实不客气地跳下马来就要过去打招呼，凌腾云也没客气，同时跳下马，腰里头官刀刀柄朝着他腰眼就捅过去，莫小宝一退，那边佟石头已经过来一手扯着佟湘玉一手拉着白展堂过去了，得意洋洋地向接人的人介绍：“这就是额姐夫，白展堂！功夫可好呢！”
　　“哎呀，这就是姑爷啊，真是仪表堂堂人才出众啊！”接人的马上吹捧，这时候凌腾云也过来了，佟石头跟着介绍：“这位是西安凌家的凌腾云凌捕头！这一路上是他送额姐和额姐夫过来的！”
　　“啊呀，原来是凌捕头，久仰久仰了！”
　　跟着佟石头才指了指莫小宝：“这是请来的保镖，就是脑子不大好使。额姐可怜他，也就没辞了，他说啥，你们当作么听见好了。”

　　这个是对外人的介绍，到了佟总镖头那里当然就不一样了，等老爹和姐姐姐夫欢聚了一段时间，佟石头在凌腾云的帮忙下把那群当事人都给找到了个隐秘屋子里。
　　“啥事，弄得神秘兮兮的！”佟伯达不满地向儿子开骂。
　　佟石头“咳”了一声：“爹，大事了！”
　　“啥大事！”
　　看了看佟湘玉和白展堂都么说话的打算，凌腾云也不大好开口，佟石头只有自己说：“爹，就是那个怂样的保镖，硬要说他是额姐原来的老公，什么衡山掌门莫小宝！”
　　“啥！”佟伯达大叫一声，手里转着的铁核桃掉了一颗在地下，差点就砸着了他脚尖：“你说莫小宝，他不是死了嘛！”
　　佟石头倒开心起来：“爹啊，原来你也不认得他，那他一定是个假的。额就说姐是认错了人嘛！”
　　“爹～”佟湘玉叫了一声，佟伯达从地上捡起那颗铁核桃接着转，一面朝着佟石头抬起一只手示意他闭嘴。“他那副怂样看起来是有点像，啊，湘玉啊，莫小宝不是两年前就掉下悬崖死了吗？”
　　“额也不知道他怎么又回来了。”佟湘玉脚尖在地上碾啊碾，看了看爹又垂下头，佟伯达又朝白展堂看去：“那你是认定他是莫小宝了？娃呀，那你咋打算的？”
　　“他手上有订婚时额们家给的玉佩呢，”佟湘玉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开始用飘带抹眼泪。“额就是不知道该咋办啊，额要是知道该咋办，还会像现在这个样子？”
　　“姐，你咋不早说呢？”佟石头也叫起来：“你都么跟额说过这回子事嘛！”
　　“额……额怕你把事情闹大了。”佟湘玉不大好意思地对兄弟说。
　　佟石头只好去看老爹：“爹，这下咋办？”
　　佟伯达用手掌来回摩挲着他那部络腮胡子，直着眼半天才张开嘴。凌腾云和佟石头都瞪大眼睛瞧着他要说什么，他却只是叹了口气，又没音了。
　　“姐，要不，你说，你是要哪个姐夫！”佟石头急得受不了了，伸手抓着佟湘玉的膀子就问。
　　“你想干啥！”佟伯达眼睛一瞪，挥动手臂把佟石头拨拉到一边，佟石头更急了，脖子一梗和老爹吼上了：“额想干啥！姐喜欢哪个，那个就是额们家的女婿，不喜欢的那个，就把他轰出去！莫小宝那怂样，本来就配不上额姐！”
　　“这不行，莫小宝手里有证据，大明律令会保护他的正当权利！”凌腾云插了一句嘴，白展堂看了他一眼，他苦笑了一下，接着说：“除非他手上么有证据能证明掌柜的是他的媳妇，他是佟家的女婿。”
　　佟伯达看过来：“凌捕头，你的意思是要额们毁灭证据？”说着看看女儿：“湘玉啊，额看，你喜欢的，肯定不是莫小宝是吧？凌捕头的这招，阴是阴了点，但是如果么别的办法，这样做也不是不可以的！”
　　“爹？！”睁大一双泪眼，佟湘玉惊愕地看着说出这话来的佟伯达。
　　“那些什么三从四德，哪里比得上你的幸福呢！额以前找人来教你这个，是怕你嫁了人之后不懂事被婆家欺负！”佟伯达过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佟湘玉“哇”的一声扑进他怀里，父女两人就抱头痛哭起来。
　　“那就好办了。”佟石头右拳一击左掌：“爹！那额现在就去找人办事！”
　　“石头，你别去。”从老爹怀里挣脱出来，佟湘玉叫住兄弟，佟伯达佟石头凌腾云都诧异地看着她。“这招，实在是太阴了。这么一闹，往后让他怎么做人呢？再说，小贝是无辜的呀。”吞吞吐吐的，她说。
　　凌腾云看了看白展堂。“那这事……”
　　“这事慢慢商量着办吧，急不得的。”白展堂开口打断了他。佟伯达叹口气，朝佟石头招招手：“回来，这件事情，等额考虑一下再做打算，湘玉说得对，这一招，是太狠了点。”

　　从商议的地方出来，天黑得差不多了，晚饭也摆好了，和佟家人一起吃完晚饭之后凌腾云告辞回去，走了没两步白展堂在身后叫住他，转身向佟伯达拱手：“老爷子，我想我还是暂时不留在这里头比较好。”
　　佟伯达又叹了口气：“那委屈你了！”

　　凌崇云在凌腾云应该住着的地方等着他，凌腾云一点亮蜡烛就吓得向后一蹿，差点没把跟在他后面进屋的白展堂给撞出去。
　　“一惊一乍地干啥！”不满地说过之后凌崇云起身和白展堂见礼，免不了问：“白盗圣，佟家大小姐那件事情有什么进展没有？”
　　“还在想办法。多谢凌捕头关心。”白展堂也朝他拱了拱手。
　　凌崇云“哦”了一声，接着又问：“那……白盗圣，你和额这兄弟的事情又有啥进展？”
　　凌腾云一下子就感觉到脸上的皮肤绷紧了，“老七，你说啥？”说着担心地向白展堂望过去，白展堂倒是没生气，笑笑说：“腾云其实是个不错的人……”他本来还是要往下说的，可是凌崇云蛮横地截断了：“额不要听你说这个，额就是想问：额兄弟说喜欢你，那你喜欢他不？”边说边把凌腾云拽过来：“兄弟，额跟你说，额答应了老三不干涉你的事情，可是有件事情额还是得和你说清楚，他要是喜欢你，那额么话说，可是他要是不喜欢你，你也得为自己往后考虑一下，老爷子和其他长辈那边额都暂时给你含糊过去了，可不能一辈子都这么含糊！”
　　“老七，你这还叫不干涉额的事情！”凌腾云牙痒痒地都想一拳挥过去，倒是白展堂揪住他的衣服后领把他从凌崇云面前提溜开，他还没说话呢，白展堂又招呼着凌崇云在桌边坐下来：“凌捕头，坐下来说，别生气，人说事情的时候一生气，就不知道啥该做该说啥不该做不该说了。”
　　“额不是生气，只是着急！白盗圣，你要是不喜欢额这兄弟，就趁早说出来，断了他的念想！”凌崇云坐下来就又说。
　　白展堂听他说话觉得有点好笑：本来这事是凌腾云说喜欢我缠上来的，我没说过喜欢他的话，怎么到了你凌崇云那里就变得好像我用啥手段让你兄弟死活不能离开我一样。当然也就有点生气了，但是毕竟知道这事情关系着的是凌腾云后半辈子，别的事情可以开玩笑意气用事，这事情上可不成。笑了笑之后他就说：“凌捕头，你先别着急，腾云其实……”边说他边把头转向凌腾云，看见凌腾云坐在一边可怜兮兮瞅着他的时候白展堂又有点不忍心了：“凌捕头，就让我和腾云好好谈谈，我劝劝他，你别着急。”凌崇云看看他也去看看兄弟，“唔”了一声起身告辞了，白展堂送他到门口，刚把门合上就被凌腾云从身后紧紧抱住，他挣了一下没挣脱，想说什么又被凌腾云抢先了。
　　“白大哥，额知道，你喜欢的是掌柜的，不喜欢额，额知道额这辈子是么希望的，可是额就是想跟着你，额都说过多少次了，额就是想跟着你就好了，”凌腾云自己听见自己声音在发哽，脑子里嗡嗡响，“白大哥，你就让额跟着你，额保证不打搅你和掌柜的！”
　　“我说你……”白展堂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凌腾云抱得太紧了，他只好反过手去摸了摸凌腾云的头发：“你这是说啥呢。真这么干了，看你往后后悔！现在别看你说得斩钉截铁的，过了几年你才知道苦，就像我当年和姬家兄弟去盗王争霸赛上抢那个盗圣的玉牌，当时觉得非拿到手不可，现在咋样了？我恨不得从来就没拿过它！要不是它，我怎么会现在一见到捕快就脚软！”
　　“不一样！”凌腾云拗起来也不在佟石头之下，脖子一梗，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有啥不一样的！”白展堂也气了：“那有啥不一样的，我看着那玉牌就是一个新鲜好奇，拿到它代表着我有本事，才觉得没它不行，你看我不也是一样，不就是因为我十年前从你手里头逃掉了，我又是个什么盗圣……你说你就一刚出家门不久的孩子，说什么情啊爱啊的，你知道多少！”
　　“额……”凌腾云语塞了，倒不是说他就同意白展堂的话，而是暂时想不到什么好的反驳话，愣了愣他还是选择了直着脖子硬撑：“额就是喜欢你！就是离不开你！额就这样了！你想咋就咋吧！”说着撒开手。
　　他一撒开手白展堂就呼地一下转过身来：“我想咋就咋吧？你说这话啥意思？我还没问你想咋呢？说啊，你到底想咋样？咋样？！”
　　“额……”又哽了一下，凌腾云咽口唾沫，猛地扑过去把白展堂按在背后关起来的门扇上，哆嗦着嘴唇去找对方的嘴唇，居然还被他找着了。白展堂被他这么一扑也愣住了，被他亲了半柱香辰光才反应过来，连忙把他往外搡，凌腾云立足不稳跌坐在地上，屁股生疼，头脑也清醒了一点，开始结巴：“白……白大哥……额……额不是那个……额不是想……”怎么着也说不清楚究竟刚才怎么回事，一气一急，平白无故地一阵伤心就涌上来了，他双手一抱头，号啕起来：“额也不知道刚才额到底想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