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青琐寒窗

24、(二十四)

　　那一年是正德之后。
　　那一年莫小宝总算是领教到了小舅子的脾气。
　　那一年白展堂和凌腾云总算在佟老爷子寿辰前赶到。
　　那一年凌崇云破天荒地去抢给佟老爷子拜寿的差事并且抢到了。

　　佟石头大呼小叫地走进他姐姐的屋子时佟湘玉正在伤心，于是只看了一眼佟石头就怒气冲冲地叫起来：“姐，你咋了？额姐夫欺负你了？他咋欺负你的，跟额说，额找他去！”
　　“石头啊，么事，他么欺负额。”佟湘玉擦擦眼泪，向兄弟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小宝咋会欺负额呢……”
　　“小宝？”佟石头一听这名字就瞪大了眼睛，之后就捧腹大笑起来：“姐，你咋叫姐夫这个名字呢！听着和娘的那只花狸猫一样！太可笑了！”
　　“你姐夫就叫这名字。”佟湘玉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子才开口。
　　“啥！额姐夫叫这名字？额姐夫叫小宝？姐，你少耍额了！额姐夫不是叫白展堂嘛！”佟石头走到佟湘玉对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扭头左右看，瞧见莫小贝在一边没精打采地趴着，就叫了一声：“嘿！丫头，你咋了？有谁欺负你，和额说！”
　　“哎呀你别烦我！”莫小贝没好气地挥了一下手，佟石头“咳”了一声也懒得理她，转向佟湘玉，“姐，你说可笑不可笑，额刚从外面进来时候，那牛镖头和你请来的那保镖——姐，额说姐夫咋会给你请这保镖，那叫一个又瓜又怂——他们两个聊天说话，还骗额说，那怂人是额姐夫！你说他可笑不可笑，他当额没见过额姐夫是咋的？额姐能嫁给那样的怂人？”
　　“你才又瓜又怂呢！”刚才还趴着的莫小贝跳起来冲过来瞪着佟石头大叫：“你才是怂人呢！那是我哥！衡山掌门莫小宝！”
　　佟石头回瞪她，两人对瞪了一会之后他转向佟湘玉，“姐，不会是真的吧？莫小宝不是死了吗？你不是一嫁过去就守寡了吗？咋的那家伙的命那么硬，掉下山崖还么死成？”
　　佟湘玉看了看他，又看看莫小贝，啥话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那，”佟石头站起来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停下来又盯着佟湘玉问：“那，那我白姐夫呢？他去哪儿了？”

　　被领到厢房的莫小宝四下里打量了一下这间房，不是很满意，但是领他来的仆人没等他作出评论就拍拍屁股走人了，把他一个人和一壶半温不冷的茶水丢在陈设简单的房间里。莫小宝刚要出门，他不久前才见过的小舅子就一摇三晃地走进来了。
　　“你……还真是莫小宝？”佟石头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着问。
　　“当然是。”莫小宝过去要拍他的肩头，一边还说：“怎么？和你姐问清楚了？”
　　佟石头躲开他的手，一甩头：“问啥清楚？额还要问你呢！你不是说掉崖死了嘛，咋的活回来的？”
　　“你见过哪个跳崖死了的？”莫小宝不屑地从鼻子里嗤出一声。
　　佟石头“嘿”了一声，绕着莫小宝转了几圈然后在旁边桌子上狠狠拍了一掌，提起手里桌面上就留下了五个手指印：“额跟你说！额姐是妇道人家，额跟她可不一样，你骗得过她，可骗不过额！像你这种人，额见得多了，不就是个人皮面具嘛！你要是不老实招供，额就把它从你脸上扒下来！”
　　莫小宝愣了一下，他倒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个这样的二愣子小舅子。
　　“你说不说！额告诉你，你现在在额家的地盘上，识相的把面具扒下来趁早滚蛋！额还能留你一条狗命！”还没等他说话，佟石头又接着吼。
　　“我也告诉你，我就是你姐夫！莫小宝！”莫小宝也火大地在桌子上拍了一掌。
　　佟石头一下子就蹦起来了：“你是额姐夫？！你也不撒泡尿照照，看你那怂样，还想配得上额姐！你做梦吧你！额告诉你，额姐夫是白展堂，不是你！”
　　莫小宝嘿嘿笑着，倒坐下来了：“那个姓白的？他是啥人你还不知道吧，他可是盗圣，官府要抓的人，怎么？你们还当他是好人？”
　　“呸！”佟石头抄起桌上的茶壶在地上砸开了花：“盗圣又咋了？咋了！也比你这个假货强！”

　　话是那么说了，气冲冲出了门之后佟石头也有点心里犯嘀咕：毕竟姐承认这怂人是自己老公，要说他是假的押送官府，也不那么容易，再说，如果姐夫真的是盗圣，爹还不知道会咋反应呢，其实就算是盗圣也真没什么，姐夫人挺好的，怎么也不像是恶人，这事还真挺麻烦，今年究竟是咋了，出这些事情！
　　想着他突然停下了朝佟湘玉房间走去的脚步，眼睛转了转：“哎，不管咋说，额先把姐夫找到再说，姐说姐夫受了伤还在后头慢慢朝这边来呢，额就接接他去！”
　　想到什么做什么向来是佟石头的座右铭，想好了要去接白展堂，他也不合佟湘玉说，去跟牛镖头要了匹好马，骑上就沿着佟湘玉他们来的官道一路赶下去，等到佟湘玉知道兄弟走了，早就连马蹄子扬起的尘土都沉下去了，牛镖头一边劝着担忧的大小姐回房间去，一边警惕地盯着出来的莫小宝——佟石头吩咐过了：在他回来之前，那怂人一定得看好了，谁也不能让他接近佟湘玉，否则的话，等他回来，不懂事的，一个都跑不了！

　　佟石头赶过去的时候白展堂的伤总算是好得差不多了，虽然说运功点穴什么的还是不行，但总坐在车厢里头也没那个必要了，凌腾云婆婆妈妈地说要多休息一下白展堂也懒得听，每天白天上路的时候就跳到赶车位旁边坐着，凌腾云赶了一段路的车之后他还让凌腾云进去歇着他来赶车。
　　“白大哥，额说，你的伤重得很，不能劳累的，你就进去歇着，车额不会把它给赶沟里去的。”凌腾云把手里的鞭子往一边挪，尽量离白展堂远点。
　　“我说你年纪不大，嘴怎么就碎得跟七八十岁的老太婆似的，我又不是不出闺门的娇滴滴大姑娘，那什么伤，早就好了，成天闷在车厢里头算什么事啊。”白展堂瞪了凌腾云一眼，这时候大概是凌腾云挪鞭子的时候怎么了那两匹拉车的马，马车朝道旁边靠过去，车轮子碰上一个坎还是什么东西，车就震了一下，凌腾云赶紧一手用力拽缰绳，一手搂过白展堂的肩，白展堂也被这一震震得胸口一阵不舒服，皱了皱眉，凌腾云一眼瞧见，趁机又婆妈起来。
　　“行了行了行了，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麻烦，我进去好了！”又皱了皱眉，白展堂不情不愿地答应，凌腾云把车停下，让白展堂下车进车厢去，一边在他背后叫：“白大哥，车厢里头瓜子额给你准备好了，你嗑吧。”
　　“还是小凌子知道疼人啊。”白展堂回头向凌腾云笑了一下，凌腾云立刻就飘飘欲仙起来，正还想说别的接着讨好，刚刚驰过身边的一匹快马转了回来，马上的人冲着白展堂就大叫一声：“姐夫！”
　　这一声“姐夫”让白展堂和凌腾云都愣了愣，凌腾云愣了愣之后还不知道那一看就不大机灵的莽撞小伙子是谁，白展堂却认出来了：“石头！”
　　“哎呀姐夫，额可找到你了！”从马上跳下来佟石头就一把抱住了白展堂，力气用大了让白展堂咧了咧嘴，那边凌腾云就也过来了把佟石头朝外一扒拉，关心地问白展堂：“白大哥，你咋样？”
　　“哎呀姐夫，你伤还么好啊？”佟石头一看也急了，又要过去却被凌腾云一伸手臂给拦住了：“你是谁？！”
　　“你又是谁？”佟石头也一梗脖子，和凌腾云别上劲了，白展堂叹口气过来一人拍了一下：“小凌子，他是湘玉的兄弟，佟石头，石头，这个是西安凌家的凌腾云凌捕头。”
　　“哦。”差点就要像斗鸡一样斗起来的佟石头和凌腾云两个人总算是明白过来，相对着抱一抱拳之后佟石头就把白展堂拉到一边，开口就问：“姐夫，你究竟整啥啊，咋能让额姐跟那个怂人一起走呢，你就不怕那王八蛋把额姐给卖了？”
　　“那……”白展堂才张嘴呢没想到佟石头根本就没要他回答，接着又来一大串：“你咋就相信他是额姐夫呢！额姐是个女人家，头发长见识就短，她懂啥呀！那个衡山掌门都死了两年多了，咋还能活回来！就算他活回来，就那怂样，额姐也不能嫁啊！”
　　“那还能咋样！”凌腾云跟过来，听见佟石头说这些话他也插嘴了：“额们不是么想过办法，那莫小宝油盐不进！”
　　“你是捕头啊！直接把他给逮进大牢里头，随便治个啥罪，不就完了！”佟石头白他一眼，扯着白展堂就朝自己马那边走，白展堂停下来不动弹：“干啥呢？”
　　“跟额去见额姐啊。”
　　“白大哥伤还没全好不能骑马！”凌腾云一把把白展堂的手从佟石头爪子里抢了回来，“白大哥，你上车！”
　　佟石头回手在自己额头上拍了一巴掌：“那是，那是，姐夫，你上车。凌捕头，辛苦你了啊。”
　　“不辛苦不辛苦。”凌腾云朝佟石头笑笑，心里面还是有点不是滋味：这掌柜的兄弟倒是很喜欢白大哥啊，说不定他一折腾，莫小宝还真能被摆平了，那时候白大哥还是和掌柜的在一起，那到时候额咋办呢？可是现在想这个也么用，还不知道会有别的啥事呢。
　　他正想着，肩上被人拍了一下，转头看是白展堂。“小凌子，你想啥呢？看这小模样都快哭出来了，有啥事跟哥说说，哥跟你开解开解。”
　　凌腾云看着他，本来倒还真不怎么想哭的，听白展堂这么说真的鼻子一酸眼眶一红，眼泪真忍不住要向下淌，白展堂一看就有点慌：“小凌子，男儿有泪不请弹啊。有啥事你也别哭啊，得说话。”说着他自己也就明白过来，叹口气伸手搭住凌腾云肩头拍了拍，往身边搂了搂：“腾云乖啊，你说你这孩子怎么就是死脑筋不转弯呢，我啥都给不了你，指不定还给你添乱呢，你说你咋就……”
　　“么事，额跟着你就很满足了。”凌腾云也伸个手过去搭白展堂肩膀，对方没排斥他就干脆把白展堂往怀里搂，话说得也是够酸文假醋的，“白大哥，你就让额跟着你好了。”
　　“好，好好，”到这地步白展堂还真怕凌腾云撕破脸皮开哭，一边拍着他后背一边答应：“我又没赶你走不是？有啥事，也别急，慢慢来慢慢来，一边走一边说啊。”
　　“咳咳。”突然间旁边有咳嗽声，佟石头在一边听得看的都有点懵懂，凌腾云松开白展堂之后就被他诧异地瞅着，好一会才被问：“凌捕头，你刚才是咋了？为啥事难受呢？西安凌家那么大的能耐，还有啥事办不成的。你要是不嫌弃，额帮你！”
　　“不，不用了。”凌腾云嘴角一抽，强笑着摆了摆手。
　　“么事啊，么事的话，那就快走吧，再不快点，额怕额姐被那个怂人欺负。”凌腾云既然说不用，佟石头也不假客气，翻身上马就催促那边两个人。凌腾云咬了咬牙——好不容易可以和白展堂亲密一点，就被这小子给搅和了——还只能按捺住怒火过去赶车。
　　不管咋样，莫小宝在这儿一天，白大哥就不舒服一天，管他是哪边的人，先把那姓莫的对付了，其他的往后再说。想着，凌腾云又想起昨天晚上接到的凌崇云的飞鸽传书，信上说凌家已经决定派凌崇云去给佟老爷子拜寿，还说凌老爷子对那个传闻仍然不大高兴，希望凌腾云能够仔细的“考虑考虑”。
　　苍天保佑，苍天保佑老爷子能理解额的感情。一面赶着车，凌腾云一面祈求上天，头顶上倒是一片晴空万里，就不知道老天爷的老年痴呆症好了么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