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青琐寒窗

23、(二十三)

　　那一年是正德之后。
　　那一年凌腾云为白展堂悬心吊胆。
　　那一年凌崇云为凌腾云忐忑不安。
　　那一年莫小宝一家人先去了汉中谁也不知道他会对佟老爷子说什么。

　　“莫掌门，打算启程了？”瞧见门口的车马而走过去的凌崇云笑着问。
　　骑在马上的莫小宝也向他笑笑：“是呀，老爷子做寿嘛，万一去晚了老人家不高兴，再说湘玉已经几年没回家了。”
　　“说的是。哦，掌门夫人还好吧，那天晚上没受伤吧？”凌崇云瞄了一眼那辆车，小窗口那边的窗帘再度被掀起一角，佟湘玉和莫小贝都凑在那边往外瞅，姑嫂两人表情差不多，郁闷并且悲哀着，眼睛又红又肿。
　　莫小宝也转过头看看媳妇和妹子，又笑笑：“没什么事，就是受了点惊，女人家嘛，胆子小，没见过血。”
　　“那就好，那就好。”凌崇云说着，又往那姑嫂俩瞧了两眼，两个人都是一模一样的欲语还休，过一会莫小贝探头出窗朝前头哥子叫：“哥，我想解手！”
　　莫小宝看她一眼，挥挥手：“快去快去！”莫小贝“嗯”了一声，缩回头去的时候和凌崇云挤了挤眼睛，凌崇云愣了一下，向莫小宝拱了拱手：“莫掌门，额还有些事情要办，就先告辞了。”说着转身就走，莫小贝从车跳下来，早他一步急匆匆转进客栈后头。

　　“凌捕头，凌捕头！”一进后院凌崇云就被等得不耐烦的莫小贝拉住：“我白大哥咋样了？听说他受了好重的伤。”
　　“么事情了，再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的。”凌崇云拍了拍她的头：“是你嫂子叫你来问的？”
　　莫小贝点点头：“是啊，不过我自己也想问。凌捕头，你不会抓我白大哥吧？他可是有免罪金牌的。”
　　“额知道，额都知道了，你白大哥也不是坏人。哦，对了，你哥，你嫂子，还有你白大哥，究竟是咋回事？”
　　莫小贝拖长声音“嗯”了一声，又皱着眉晃了晃头，最后跺跺脚：“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咋回事，我也没时间说，我哥还在外头等我呢，等找个时间再说吧我得走了。”说着就跑了出去，一会儿就听见外面马嘶一声，接着车轮碌碌，马蹄的的，一行人已经走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呀。”凌崇云叹口气，回房间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启程。

　　凌崇云走了之后又过了四五天，白展堂和凌腾云才又启程，当然这回不能再用轻功，骑马也不行，凌随云借了钱给他们雇了一辆马车给凌腾云赶着，往陕西方向去。

　　“白大哥，你要是不舒服，千万得告诉额，别硬撑着。”跳上前面赶车的座位，提起赶马杆子，凌腾云还不放心地向车厢里头叫。
　　“知道了！”白展堂有点无奈又有点感动地做了第十二次回答：“你到底赶不赶车！老爷们哪有这么麻烦的！”他这样说了之后，马车才开始向前走去。
　　去陕西的官道修得还算不错，至少目前这一段称得上是宽阔平整，凌腾云赶车也赶得小心翼翼，可是这明朝时候的道路毕竟比不上几百年后的高速公路，马车也不是后来的汽车火车飞机，白展堂坐在车厢里一会，胸口还是被震得隐隐发痛。
　　这回真是惨了。他想着，按了按胸口，又低头看了看身下的褥子。两条褥子，三床被子，五个枕头，七条毯子，这些都是凌腾云一股脑儿搬上来的，要不是凌随云开口制止，恐怕他会被被子活埋在车厢里，不过现在看来，还是东西多一点好，防震。
　　想着白展堂又叹口气：说起来，凌腾云虽然绣花枕头，可也算是知道疼人，这些日子也是多亏了他照应自己，每天醒过来都瞧见他趴在床边或者桌子上睡觉，自己弄出点动静他就醒了，过来嘘寒问暖，端茶倒水，送来的饭菜也每顿不带重样儿的，自己这一场伤，带累着他也瘦了黑了一圈，两只眼睛的眼眶一圈乌青，像被人狠狠揍了两拳一样。
　　然后他又想：这份心放在哪个女人家身上不好，再加上凌腾云那张偶像派的脸，除了皇宫里头的公主，月宫里头的嫦娥，想娶哪个女人娶不到，干啥要喜欢自己，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还是个死心眼，凌老爷子都快被气死了，还不悔改，听凌家老三说他还打算说服父母和老爷子接受他这份惊世骇俗的感情。
　　“他们接受了，我也不能接受啊，你说你这倒霉孩子，怎么就说不听呢！”自言自语着，白展堂把斜靠着叠起来的枕头的身子向下慢慢滑进松软的被子里，打算小睡一觉，突然间车轮似乎碾到了什么，车身随着震了一震，放在旁边小桌子上的白瓷茶壶里面的水溅了出来，弄湿了他被子一角，白展堂向桌子的方向探一探身，伸手过去想扶住茶壶，这时候马车又震了更厉害的一下，让他向桌角撞去。赶紧手一探撑住桌边，总算是没撞上，可手上用力，牵扯得胸口又痛了起来，白展堂闷哼了一声，咬着牙还是伸手过去把那只茶壶抓起来放到旁边固定在车厢里的竹编保温小筐里，筐盖一盖上就无力地瘫倒在后面的枕头上。
　　早知道就照凌家老三说的，多休息几天，他按着胸口盯着车厢顶想，一会又翻了翻眼睛：那不是放心不下湘玉吗？那莫小宝太不地道了，听凌家老七说，莫小贝和湘玉倒是想来看自己，就是莫小宝……
　　刚想到这里，马车停了下来，白展堂向上挺了挺身子，胸口又是一痛，他刚又闷哼一声倒在厚厚枕头上，车厢门就开了，凌腾云急急地进来，又是摸脉又是试额头温度，嘴里还不停地问：“白大哥，你咋样了？胸口疼是不是？”又不停地自责：“额真是太笨了，地上那两块石头，额就是么绕过去。额还一直提醒自己，看见石头一定得绕过去，别直接碾过去，额就是太笨了，要不是额太笨了，武功不济，白大哥你也不会受伤……”
　　“好了好了，小凌，小凌，好了好了，别说了别说了，”白展堂有点哭笑不得地抬起手制止凌腾云的絮叨：“我没啥事，就是刚才想运运气看看功夫恢复了没有，你赶你的车去，别像个娘们一样婆婆妈妈的。”
　　凌腾云睁大眼睛来回打量他，还是满脸紧张：“白大哥，你真的么事？可你这脸色白得很，头上还冒冷汗……白大哥，要不回去，再多休息两天？”
　　“我说了没事就是没事，你就不要再念叨了！”白展堂比刚才更无奈地拍了拍凌腾云抓着自己的手。
　　凌腾云低头看了看白展堂那只明显比自己体温低得多也没什么力气的手，“那个……”了一下之后抬头直视着白展堂开口：“白大哥，额知道，你是担心掌柜的……可是掌柜的是去给佟老爷子拜寿，莫小宝再不地道，也不敢把她咋样。再说，你看上去就比莫小宝强得多，佟老爷子咋也不会看上他看不上你的，你也不用这么急……”
　　“我说小凌子啊，”白展堂反抓住他的手掌往自己这边拖，叫得亲亲热热，脸上也带着笑：“你说你这么一个会疼人的人，长得又一表人才，哪个姑娘家抵挡得了你的魅力，就你刚来七侠镇那天，追过来的女孩子那叫一个多，虽然说她们是有点烦人，可沙里还能淘出金子来，再说你们凌家这么大的名声，让你选的丫头那还怕没有？你说你……”
　　“白大哥！”凌腾云也和刚才的白展堂一样无奈了：“额说过了，额就这命，额认了！”
　　“你……你说你这孩子，”又一次游说未果之后白展堂又有点生气：“你说你这孩子咋就这么认死理呢！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怎么就是油盐不进呢！我都说了多少次我喜欢湘玉了，你说你怎么还就……这不是我毁了你一辈子吗？”
　　“白大哥，这是我自愿的。”凌腾云说着心有点酸鼻子也有点酸，马上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低着头说了声：“白大哥，你好好休息，有啥事叫我。”就出了车厢再去赶马车。白展堂听着他一声“驾”有些沙哑，又叹了口气：再这么下去他这辈子可不真毁了？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要是因为我，把孩子这辈子毁了，人爹娘还不定多心疼生气呢，得想个招，趁早把他的傻念头断了，可不能再拖下去了。

　　白展堂在努力想办法怎样让凌腾云不再喜欢自己时，早走了好几天的莫小宝一行已经到了龙门镖局的一处分舵，听说是总镖头的大小姐来了，分舵镖头立刻颠颠地迎了出来，把大小姐恭恭敬敬接进去让自己老婆好生伺候着她和莫小贝休息，自己留在厅里和“大小姐的夫君”谈天喝茶。
　　“莫掌门，几年前听说你摔下山崖，没想到居然大难不死，果然是洪福……”镖头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有人高声大气地一边嚷着一边从外面走进来：“牛镖头，额听说，额姐夫来了，在哪儿呢？”都已经走到了莫小宝跟前了，还不停地嚷着：“姐夫，姐夫在哪儿呢，牛镖头，你可不能耍额！”
　　“这人不在这儿吗？”牛镖头看了眼莫小宝，走到佟石头跟前说，小心地用手指了指莫小宝。
　　佟石头“啥”了一声，围着莫小宝绕了三五圈，站住了冲着牛镖头一指：“你胡说啥呀！就他这怂样，也会是额姐夫！额姐夫看上去比他小子威风漂亮多了！牛镖头你当额傻子呀！”
　　“这……可是莫掌门，真的是……大小姐就是和他一起来的。”牛镖头的脸有点苦。
　　佟石头又把莫小宝看了三四眼，“去”的一掌把凑过来的牛镖头推得老远：“你傻呀！和额姐来的就是额姐夫了，就不兴额姐夫有点事暂时脱不开身，找个镖局子把额姐先送来？有啥事情比和额姐一起回娘家更重要的，姐夫也不象话，额和额姐说去！”说着就往后面走，牛镖头赶紧过来拦住他，又被他一把推开：“去去，额去和额姐说话，还用得着你陪，那兄弟护送我姐来也不容易，你招待招待！”
　　“啊……这……”牛镖头目送着佟石头走远，转回头看莫小宝，满脸困惑，他现在也有点糊涂了：佟湘玉明明白白是叫这人相公，咋的佟石头又说这不是他姐夫，这佟家的两姐弟，究竟耍的是啥子嘛！那这人究竟是哪个？额以前又么见过桃花剑莫小宝，不知道他长得啥模样，额的娘啊，这究竟是个啥事啊！这年头，做个镖头咋这么难啊，早知道就亲自去走两天前那趟镖了！
　　“这位阁下，”他踌躇了半天终于说：“远道而来辛苦了，先用饭，然后去厢房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