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青琐寒窗

20、(二十)

　　那一年是正德之后。
　　那一年龙门镖局佟老爷子等着女儿女婿回去拜寿。
　　那一年西安凌家凌老爷子等着么孙迷途知返。
　　那一年感情是一笔糊涂帐，越缠越烂。

　　“他女儿女婿……”凌腾云朝身边的白展堂瞧了一眼，颇为苦涩地咂了咂嘴。
　　“咋了？”凌崇云诧异地看看兄弟又看看白展堂，然后呼的就站起来了：“是不是他对佟老爷子的女儿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事儿？！”
　　凌腾云一直跟自个儿说“他是额哥他是额哥额不能太不给他面子”，可这会儿听见凌崇云说话他实在又忍不住了：“老七，你咋说话的？”
　　凌崇云不乐意：“啥叫额咋说话的？”
　　“啥叫见不得人的事儿？你说话咋那么难听！他可是当着佟老爷子的面，和佟掌柜拜了堂的！”气呼呼说完了凌腾云就有点想咬掉自己舌头的冲动。凌崇云更诧异地瞪着他：“你说啥？他是佟老爷子的女婿？那他咋不在七侠镇，跟你来这里干啥？”
　　“他……”凌腾云一时语塞，凌崇云盯得更厉害了：“说呀。”
　　“额和你说不清楚！也不想跟你说！额的事情，额自己会处理，和你没关系！”心一横，凌腾云开始轰人了，凌崇云又是一呆，半天点点头：“好，好，哥是一片好心，你既然不领情，那额就不说了，你自己看着办！”说着气哼哼袖子一拂，大踏步走了出去。
　　赶到门口瞅着凌崇云走远，凌腾云才松口气把门关上，转身瞧见白展堂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睡着了还不大安生，皱着眉头嘴里喃喃念着不知什么。
　　“白大哥，”凌腾云在床边坐下，轻轻拍了拍白展堂的身子，白展堂微微一动，眉头皱得又紧了点，凌腾云看着有点心疼，又看着他睡着的姿势不大好，伸手过去打算把他挪个好点的位子，手刚伸到白展堂身子底下，打算向上托起一点，白展堂就翻了个身，凌腾云没来得及收回来的那只手就被抓住了。
　　“白大哥？”凌腾云有点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那只不知是有幸还是无运的手，“白大哥，白大哥……”叫了两声之后他把耳朵凑到白展堂嘴边，听着听着，就苦笑起来，白展堂嘴里叫的都是“湘玉”两个字。
　　“白大哥……”凌腾云心里发胀，嘴里发苦，鼻子发酸，眼睛则有点涩。他强忍着不舒服，把自己的手小心地从白展堂的手里抽出来，尽可能温柔地帮他调整了一下睡姿。
　　额真命苦啊。干完了这件事之后凌腾云坐在床边发呆，发了一回呆又回头看看还在睡的白展堂。
　　额到底该不该和他说佟老爷子的事情？他十分苦恼地想，

　　“白大哥，昨天额七哥来了，说龙门镖局的佟老爷子几个月后过五十大寿，要女儿女婿回去拜寿。”第二天飞快地说完这段话之后凌腾云仔细打量白展堂的表情变化。
　　白展堂先是愣了愣，然后淡淡地“哦”了一声。
　　“白大哥，你去不去？”凌腾云试探着问。
　　“我……我去算啥啊？”白展堂朝他笑：“兄弟你不是说胡话嘛！”
　　“额，听小郭他们说，佟老爷子心里头的女婿可是你，不是那个莫小宝。”
　　白展堂拍拍他的肩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那时候老爷子是以为莫小宝死了。”
　　“他活着又咋样？佟老爷子又不是分不清好歹的人。”
　　白展堂的动作停顿下来，凌腾云的心跳也停了一拍，然后就跳得让他发慌。“白大哥？”当白展堂转回头认真地看向他时他疑疑惑惑地叫。
　　“小凌，哥谢谢你。”
　　“啊？”凌腾云又愣了：“谢……谢额啥？”
　　“谢你替我想主意，陪我喝酒，还说话宽我的心。”
　　凌腾云勉强笑了一下，嘴里又开始发苦。额为啥要说话宽他的心，谁来宽额的心？
　　“小凌，你七哥到这来，不会只是为了通知湘……她这件事吧？”他刚想着，白展堂又坐了下来，把话题给岔开了。
　　“这个……也没啥别的事。”凌腾云又强笑了笑。
　　白展堂眼尖地瞧见他笑得不自然，凑过去一点问：“咋了？”
　　“么事，真的么事……就是……额家里打算把额换个地方当差，觉得七侠镇地方太小，么啥前途。”凌腾云想想还是觉得说实话算了，当然涉及到白展堂的他就给瞒下了。
　　“那是，”白展堂倒笑了：“七侠镇小六老邢两个呆着还凑合，西安凌家的，是屈了不小的才呢。”他拍了拍凌腾云的肩头：“说起来，还是哥的错儿啊。”
　　凌腾云苦笑一下：“关你啥事，都是额自找的，谁让额……”他打住了，看看白展堂，白展堂被他看得低头瞧瞧自己身上又抬起头来带点诧异地看着他：“你咋样？”
　　“额……”凌腾云吞了口口水，“白大哥，你究竟去西安不？”
　　“你为啥总问我这个？你就那么想我去西安？”白展堂微微眯起眼睛：“为啥呀？”
　　“为……白大哥，难道你就甘心把掌柜的拱手送给那莫小宝？换成额，额就不甘心把额喜欢的人拱手送人！”凌腾云斩钉截铁地说，换来白展堂好奇的目光：“小凌，你喜欢上谁了？和哥说说？”
　　凌腾云心里是真苦，动了动嘴唇没说出一个字，白展堂还笑着拍他：“咋了？还不好意思了？我猜猜……是无双吧？我就瞧着，她对你也有意思。”
　　“白大哥你说啥呢，额和无双……你咋想的呢？额和她，都没那意思。”凌腾云连吐血的心思都有了。
　　白展堂眨眨眼：“那你和无双还老在一起腻歪？哄谁呢？当哥没长眼睛看啊。跟哥说实话，你和无双的事，包在哥身上了！”
　　“额真的和无双没那关系！”凌腾云急急地再次否认，却不知在白展堂眼里又成了害臊的表现：“你说你这人，这有啥大不了的，遮掩什么呢？”
　　“额真的和无双没关系！”凌腾云真的急了，呼的一声站起来，低头狠狠地瞪着白展堂，白展堂不由向后挪了挪：“你……那你……那你喜欢谁哪？”
　　凌腾云还没说话，门外突然响起清脆的拍掌声，跟着凌崇云推开门走进来，“盗圣不愧是盗圣，欲擒故纵这招，用的还真是炉火纯青，令人佩服。”

　　“你说小凌喜欢我？凌捕头，你可真会开玩笑。”听完凌崇云的说法，白展堂失笑。
　　“明人不说暗话，盗圣你也是江湖上有名号的，咋，敢做不敢当了？额兄弟当局者迷，额这个当哥的，可是旁观者清。”凌崇云冷冷地看着他，话里带刺语气鄙夷。
　　“你啥意思？”白展堂有点火。凌腾云也说：“老七你说啥呢！额不是说过了，额的事不用你管！”凌崇云还没说啥，反倒是白展堂拦住他：“让他说，说清楚，我究竟做了啥事。”
　　凌崇云看他的目光更显鄙夷：“你对额兄弟干了啥，你自己心里明白。还用得着额说。”
　　“老七！！”凌腾云一声暴喝打断了凌崇云接下去要说的话，然后他向白展堂看，白展堂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桌面。
　　“白大哥？”他有点担心地叫了一声。凌崇云盯了他一会，终于叹口气，走了出去。
　　“那个是真的？”过了半天白展堂忽然开口，凌腾云被吓了一跳，“白大哥，你说啥是真的？”
　　“你那天说你喜欢我，我还以为，你和无双那丫头跟我开玩笑呢。今天听见你哥这么说，合着你是来真的？”
　　凌腾云实在是欲哭无泪：合着我这一阵子都白忙活了，白大哥你全当我是开玩笑啊，我开玩笑也不拿这开玩笑啊。
　　“那……”他提心吊胆地问：“那……白大哥，你咋想的？”
　　“不知道。”白展堂很干脆地回答，凌腾云心本来吊在半空中，被他这一句话弄得一下子从半天掉下来，没着没落的，连呼吸都不顺畅了。“不知道？”

　　“我说你还真是……你七哥也真是！”一路找来的祝无双被老邢带着来到凌腾云面前，听说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恨铁不成钢地连连跺脚。
　　“那你要额咋办？”凌腾云话是这么说心里也后悔，这么一挑明了，看来这辈子是没机会了。
　　“你……哎呀！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这是你的事情嘛，再说了，要是我知道，我……我早就把师兄给弄到手了，现在还能帮你出主意。”祝无双赌气地拿过杯子倒水。不过她还是没放弃凌腾云：“那……要不你……”刚说到这里白展堂从房间里出来了，祝无双一看见他，还没等白展堂说话呢，杯子一扔就想溜，可还没溜出两步就被白展堂提着名字叫住：“祝无双，你去哪？”
　　祝无双磨磨唧唧地转过身来，一脸谄媚笑容，笑得都有点苦了：“师……师兄啊，这么多日子没见了啊，您精神不错啊……”
　　“少给我玩那些虚招子，”白展堂瞪了她一眼，在她原来的位子上坐下来，祝无双马上给他倒茶：“师兄啊，我听凌捕头说……佟老爷子……”
　　白展堂看她：“掌柜的知道了？”
　　“嗯……师兄，你去不去？”
　　“祝无双，你是帮谁呢？掌柜的，还是小凌子？”白展堂睨她一眼，祝无双是刚想松口气马上又心里大叫不妙：“师兄……我……其实我……其实……”
　　还好白展堂没再多说什么，盯着眼前那只杯子一会，开口：“我不放心，莫小宝那家伙，实在不地道……”
　　祝无双心里叫了声“侥幸”，这时候她也顾不得凌腾云了，只管“死道友不能死贫道”。白展堂跟着又开口：“小凌，你往后打算咋样？”
　　刚有点被遗弃感觉的凌腾云狗狗立刻一激灵：白大哥你真是好人。“额……额还有啥打算。不就是……”说着声音没了，看看白展堂，后面的话不知该咋出口。
　　白展堂盯着他一会，摇头笑了：“你说你这孩子，人一辈子还长着呢，就为这点小事把往后的前途给毁了，到时候有你后悔的。再说，你这辈子，毁在我这么个人身上，你冤不冤？”
　　凌腾云也有好半晌没说话，眼睛勾勾地盯着前头桌子上的一条小小裂纹，祝无双在中间，一会儿看他一会儿看白展堂，想说话，但不知该同谁说，又该说些什么，心里也不知道究竟啥滋味，更不敢想，现在那两个人心里是啥滋味。
　　“额觉得不冤。”又过了半晌，凌腾云抬起头来，声音不大，但很坚决地说。
　　“那你连家都不要了？我说你这孩子，咋就这么不懂事呢！”白展堂又叹口气，很无奈地摇摇头。
　　“额……”说到这地方凌腾云是有些犹豫，前途什么的太抽象，抛弃时也不觉得怎样，可是要离开亲人，实在是件想想都难受的事情。祝无双见势不妙，赶紧过去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白展堂看他们交头接耳，也不反对，只是耐心地等凌腾云回答。
　　“额想他们会理解额的。”祝无双在耳边嘀咕过之后凌腾云又犹豫了一下，这才抬头看着白展堂说。
　　白展堂“嗯”了一声，盯着他，凌腾云吞口口水，接下去说：“额一定会尽力让他们接受的。”跟着，瞧着白展堂没什么过激的反应，他试着伸手过去，把白展堂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拉过来握住：“白大哥，给额一次机会好不好？虽然额知道额现在说这个有点趁火打劫，可是，额是真心的，你就给额一次机会！”
　　“祝无双，”白展堂却没有看他，而是转向了祝无双：“有些玩笑不能开，你长这么大，咋地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