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青琐寒窗

19、（十九）

　　那一年是正德之后。
　　那一年福无双至。
　　那一年祸不单行。
　　那一年该来不知道来不来，不该来的反正都来了。

　　十八里铺酒楼里的酒性子如何白展堂不知道，凌腾云也不知道。
　　白展堂只知道拿到酒就喝，凌腾云也只是重复着劝说——不成功——无奈——再叫酒——更无奈这一系列的动作。
　　“白大哥，额说，你还是不要喝了。”小半个时辰之后凌腾云终于决定不再给白展堂叫酒了，他觉得再让白展堂喝下去，肯定会出事。
　　“没事，我没醉，我还能喝，能喝。”白展堂一手抓着空酒壶，歪靠在桌边，乜斜着眼睛瞅着凌腾云，眼神有点愣，舌头也有点大，边说话，边晃了晃头，另一只手则伸出去抓凌腾云的手，两下三下，却都抓空了。
　　凌腾云叹了口气伸过手去把白展堂还虚抓着的手弄到了手里握着：“白大哥，你真不能再喝了。”
　　“说啥呢！”白展堂醉醺醺地笑起来，凌腾云愣了愣，这一回喝醉的白展堂和上一次喝醉的好像不大一样，他也不知道是上一次喝多了，还是这一次喝多了，反正白展堂这一次笑得那叫一个灿烂，不但笑容灿烂，还站起来摇摇晃晃朝他扑过来，凌腾云吓得朝旁边一让，看着白展堂向前一扑差点摔倒他又急忙伸手过去把人扶着坐下来，刚坐下来白展堂的胳膊就朝他脖子上勾过来，这边勾着，那边的手抓过空酒壶，就把壶嘴往他嘴边送：“来，好兄弟，陪哥喝几杯。咱们哥俩多年不见了，得好好……呃……好好聊聊。”
　　凌腾云心里着实不是滋味，大概是白展堂的手臂箍得太紧，他觉得有点胸闷气短，还有点头晕目眩，手脚也有点发麻发热，总之全身上下那叫一个不舒服透了，只好强忍着去把白展堂从身上拔拉下来，一边拔拉一边还劝：“白大哥，白大哥，你醉了，额带你找个地儿去歇歇，去歇歇啊。”
　　“我才没醉！”白展堂不乐意地挥了一下手，手指一松手里的酒壶就跟着从窗口那里挥了出去，凌腾云刚要叫就被他把脸给扳住了。
　　“白……”一句话没说完凌腾云就不敢再开口了，连楼下传来的一声怒吼“谁砸我”都没听见，只惊恐地睁着两只眼睛看着白展堂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不但越来越近，还眯着一双水雾迷蒙的眼睛来回瞟。
　　他**的，当这时，凌腾云就算是家教再好也忍不住要骂粗口：额造的哪门子的孽啊，为啥每次都遇上这状况，这……这不是硬要逼着额不仁义嘛，老天爷你真是太不厚道了，总不成你也是个同人……那个……男的？
　　白展堂的脸又凑得近了一点，一边瞅凌腾云一边嘴里含糊嘀咕着啥，凌腾云没听清楚，只顾自己吞口水，刚打算干点啥，楼下那个发出怒吼的人就一头冲进来，一边还呛啷啷拔刀：“谁拿酒壶砸我？小贼，拿命来！”凌腾云愤愤然盯过去，看见那人年纪四五十岁，个子不高气质不好，也没啥威严，却是一身九品缁衣捕头的打扮，一双眼瞪得溜圆地会瞪过来：“你是何人！”
　　“额是……”凌腾云刚张嘴，蹭到他怀里的白展堂又往他怀里挤了挤，搂着他肩转过头来，眯着眼瞧了瞧来人，突然把凌腾云朝后一推，踉踉跄跄一边大笑着张开手臂迎过去：“老邢啊，好些日子不见了啊。”
　　凌腾云还没想好该不该吃醋呢，那个捕头打扮的家伙已经把刀一扔，老实不客气地也张开手臂和白展堂抱个满怀，这还不算，放在背上的那两只手还不断地拍着摸着搂着抚着，实在是称得上一个“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其手”，一边上下着一边还得了便宜又卖乖地动嘴皮子：“兄弟，想死我了，还是你心疼哥我啊，这么大老远的都跑来看哥，哥实在是太感动了。”边说边往桌子边挪，你说明明有椅子的他把白展堂放在椅子里自己另外拖个来坐不就结了吗？他偏不，当着凌腾云的面勾来张条凳让白展堂坐着，自己老实不客气地跟在就在旁边一屁股坐下来，当仁不让地就把白展堂搂在怀里头来，搂了也还不算，当着凌腾云的面就扯着白展堂的手摸啊摸，一边摸一边凑近了瞅：“老白啊，你喝酒了啊？咋都不等我来你就喝呢？”
　　“他那是借酒浇愁！”忍着拔出刀来砍了对方的冲动，凌腾云咬着牙说。
　　“借酒浇愁？怎么了这是？”捕头打扮的家伙很吃惊地问，凌腾云还以为他在问自己呢，刚要回答就瞧见那人又奔白展堂问去了，摸手已经不算了，干脆上手拍脸了：“老白，老白，怎么回事啊？”
　　“也没啥大事，就是同福客栈掌柜的夫君莫小宝回来了，把他给赶出来了。”凌腾云没好气地说。
　　捕头打扮的家伙瞪大眼睛“啊”了一声，总算正眼看凌腾云了：“不会吧，不是说那姓莫的早死了吗。”说着挠挠腮：“我一不在七侠镇就出了这么多事，真费解啊，”跟着警惕地望凌腾云，还没忘了把白展堂搂紧了些：“你是谁啊，把老白拐这来了！”
　　“七侠镇新任捕头，凌腾云。”
　　听见这回答那家伙才松了口气，搂着白展堂的手可没松：“原来是西安凌家的凌捕头，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我是七侠镇的前任捕头，邢育森。”

　　邢育森，七侠镇前前任缁衣捕头，燕小六师父，本人功夫没什么，能耐没什么，以前的愿望是破个大案子成名捕，目前的愿望是得退休金有房子有地有闲钱讨老婆，据说对掌柜的有意思，但大多数时间都找我师兄，每次必拉手，拉上手没个三五分钟绝对不放，得空儿就和我师兄搂啊抱啊的。

　　祝无双的名词解释浮现出来，凌腾云的脸色立刻就阴沉了。老邢倒没在意，只管偏着头看靠在他肩上，嘴里喃喃不知道说啥，迷糊发笑的白展堂，嘴里倒是叫着：“老白，老白，究竟怎么回事，你醒醒酒。”可那拍脸的手，凌腾云就是怎么看怎么觉得那是趁机占便宜。
　　“邢捕头！”再度按捺了一下要把邢育森挫骨扬灰的冲动，凌腾云霍地一下从椅子里站起来，冲到老邢跟前把白展堂从怀里掏出来，刚掏出来白展堂就搂上他脖子了，身子一个劲地往下坠。
　　“凌捕头，”老邢看上去有点失落地站起来：“你说的那事，我想想不大可能吧，人死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能活回来，都被骗子骗了吧。”
　　“邢捕头，看你这话说的，佟掌柜和她小姑子都认定了那人是莫小宝，佟掌柜就算会认错，莫小贝还会？”凌腾云十分之不悦地说。
　　老邢摇一摇头，拽起来：“凌捕头，那就是你初来乍到不了解情况了哦，莫小贝那孩子的话也能相信？江湖上有种功夫叫易容术，照我多年的经验来看，那个人一定是用了易容术易容成莫小宝混入同福客栈，图谋不轨……”说着摸下巴：“嗯……这个情况，看起来很危险啊……嗯……”
　　“混入同福客栈干啥？”凌腾云看着他，觉得这席话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干啥！那还能干什么，无非是一劫财一劫色，啧啧啧，这实在是我平生仅见的大案啊，可惜我老邢现在在十八里铺，唉，我老邢果然是时运不济啊，看来老天也眷顾你们年轻人啊。”
　　“劫财？”凌腾云瞪着邢育森。
　　“那不还有劫色吗？”邢育森反瞪他。
　　“劫色？”凌腾云又要瞪，眼光掠过邢育森头顶看出去他呆住了，半天吐出两个字：“老七？”
　　行色匆匆进门的凌家老七也看见了这老小兄弟，边笑着叫“老么”边走过来，老邢瞧见他身上挂着五品以上捕头才挂的腰牌，马上堆起笑脸打躬作揖。凌家老七瞧了瞧他，也一拱手，跟着就把目光定在凌腾云——和勾着他脖子，满面春色，媚眼如丝的白展堂身上。
　　“老么儿啊……”过了半天，西安凌家老一辈一致认定往后最有出息的凌家老七凌崇云才又吐出几个字：“这是咋回事啊。”

　　“额说，那江湖月报里说的不会是真的吧老么？”定了间屋子把扶着白展堂的凌腾云轰进去，看他坐下，凌崇云就板起脸来问。
　　“那消息不是你捅给他们来笑话额的吗？”本着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原则，凌腾云也板起脸来回答。
　　凌崇云哼哼两声：“少给额装傻，额那次开玩笑已经被老爷子教训过来，额说的是然后那一版的！”
　　“然后哪一版？”凌腾云装傻。
　　“还装！最后一版！”凌崇云在桌上拍了一巴掌，然后朝白展堂一指：“他就是盗圣？”
　　“是……是又咋样？”凌腾云把白展堂往身后护了护。这动作落在凌崇云眼里就是坐实了江湖月报那期的报道，当场脸就气红了，说话舌头也气得哆嗦了：“你……你你，老么你……你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你想干啥！你说你想干啥！放着好好的前程不要，跑到七侠镇这兔子不拉屎乌龟不下蛋的鬼地方来，那些漂漂亮亮光明正道的大姑娘小媳妇你不要，你你你……你倒喜欢上个男人来了，还是个贼！你说你到底要干啥！”
　　“那又咋了？额碍着谁了？额杀人了还是放火了？还是贪赃枉法了？”凌腾云一听老七的话也急了，马上顶回去。
　　凌崇云舌头更哆嗦了：“你还……有理了是不是？你没枉法？那，他，他是谁？他身上多少案子，你不把他抓回去，还和他大庭广众之下腻歪上了，你说你是那根筋出问题了？”他中间停一停，凌腾云说了半句“他有免……”他又接着说：“老么啊，你以前不这样啊，你以前绣花枕头是绣花枕头，可从来没这样堕落过，究竟出啥事了，额兄弟咋变成这样了呢？是不是盗圣他……一定是他勾引你了！这些作贼的心黑着手段卑鄙着呢！”
　　“老七你到底在说啥！”凌腾云气得呼一下站起来，横眉立目地要和凌崇云放对，凌崇云从没见过这老小兄弟这么横过，有点惊讶地退一步，跟着就找到缘由般叹口气，过去拍拍凌腾云的肩：“老么，哥相信，你不是那种不分是非的人，你好好想想，清醒清醒，成不？想想自己当捕头的，啥该干，啥不该干。敌人的糖衣炮弹是厉害，可额们也不能就这样被打倒了。要说美人计，老大，老三，还有额，都遇上过，敌人是狡猾的，可额们得坚定立场，别上他们的当，中他们的计！”
　　凌腾云听得身上一阵阵寒战，岔开来说别的：“老七，你要去哪里，干啥？”
　　“不就找你来了吗？”凌崇云眨眨眼，拉着凌腾云在一边坐下来：“爹和老头子商量过了，决定给你换个地儿——你先别说啥，听额说——那个江湖月报的报道一出来，老爷子差点没气得脑溢血中风过去，爹也气得够呛，凌家这么多年就滥用了一次职权就是把江湖月报给封了，可封了也没用，那些什么流言蜚语都传开了，还好额们凌家在江湖上名声不错，过段时间这事情也没啥了，可老头子想这世上苍蝇不抱没缝的鸡蛋，一准是你在那里做了啥让人说的事，就说把你调开来好，额这段日子刚好休假，老爷子就让额来跟你说这事，也瞧瞧究竟是咋回事，顺道呢，龙门镖局的佟老爷子几个月后要做五十大寿，他闺女女婿不是在七侠镇开店吗？干脆一块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