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青琐寒窗

18、（十八）

　　那一年是正德之后。
　　那一年莫小宝得理不饶人。
　　那一年五个臭皮匠也没法抵个诸葛亮。
　　那一年几家飘零在外头。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大哥！”莫小贝朝着其他人尖叫之后又转向了佟湘玉：“嫂子！你，你居然也让他们欺负我大哥！我，我对你简直是太失望了！这才多少年，难道你就把我大哥忘了？！真是气死我了！”
　　“小贝，”小郭硬着头皮，在背后祝无双的推动下向前挪了一步，“小贝，这个人……这个人可不一定是你哥。”
　　“什么叫不是我哥！小郭姐姐你怎么可以这样！”莫小贝更不高兴地大叫。
　　“小贝啊，天底下相像的人很多的啦，你怎么能肯定他就是你哥莫小宝，你不知道，他这个人……”祝无双见小郭首战失利，第二个硬着头皮顶上去，可是她刚说一半，还没来得及申诉此人的斑斑劣迹，就被极其不高兴的莫小贝打断了：“我哥我怎么会不认识！除了我哥，还有谁用这柄剑！”
　　“可是他这个人……”不肯死心的祝无双还要接着说下去，莫小贝一跺脚一皱眉，冲着掌柜的发火了：“嫂子～你看看他们啦！”
　　莫小宝拍了拍妹妹的肩头，“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嫂子早就被人哄得不认识我了，就算是有什么三从四德，我看，出嫁从夫这一条，从得也不是我莫小宝了吧？”
　　“谁说的！她生是我衡山派的人，死是我衡山派的死人，埋在坟堆里，也是我衡山派的尸首！”
　　“你这熊孩子怎么这样！”第二次听到这种说法的小郭怒从心头起地要冲过去打她，却被秀才拦腰抱住：“芙妹，芙妹，别激动，这是掌柜的家事，我们不好掺和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熊孩子根本搞不清状况，那种卑鄙的王八蛋，掌柜的跟谁也不能跟他啊！”小郭这么说莫小贝更加不乐意了：“郭芙蓉！你敢骂我哥！”
　　一把摔开秀才，小郭也豁出去了：“我骂他怎么了？怎么了！姑奶奶就骂，你能把姑奶奶怎么样！”
　　“湘玉啊，看不出来，你的这些伙计，还真的把我看成仇人了啊。”混乱中莫小宝倒不急不忙，晃悠着腿悠然向一边的人开口。
　　掌柜的看了看那边吵得热火朝天的小郭和莫小贝一眼，朝莫小宝靠近了一点，垂着头乞求似的开口：“小宝，这，都是额不好，是额……你就劝劝小贝，别吵了。”
　　斜了她一眼，莫小宝嘿嘿冷笑两声：“湘玉啊，你这话说得可不地道啊，小贝可是为我说话，怎么，那姓郭的丫头骂我是王八蛋，你听着舒坦是不是？我看，你的心早就不知道到了谁那里了。”
　　“小宝……”佟湘玉的声音又软了几分：“小宝，这都是额的不对，就……就求求你，这件事，能不能就这么算了？再闹下去，额想，对谁也不好。”

　　“乒乓”一声，一只粗陶碗砸在地上，碎成几片，吵得正欢的小郭和莫小贝都被吓了一跳，住了口朝响声来处看去。
　　“对谁也不好？湘玉，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威胁我？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我是你丈夫，好不容易逃得一条命回来找你，却被你这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伙计……他们打算干啥你知道不？他们打算给我安个罪名，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你也不看看我这模样，看看我被他们打成什么样子了！我就算是泥人也有土性吧？你叫我就这么算了，我要是就这么算了，还不知道我们兄妹俩死在哪一天呢！”莫小宝脸红脖子粗地拍着桌子吼叫着。小郭和莫小贝愣愣的，李大嘴和燕小六半张着嘴，表情眼光都呆呆的，祝无双也有点发怔，秀才和凌腾云则露出了惊恐的神情，只有白展堂表情还算正常。
　　“杀人灭口……你们要对我哥杀人灭口！”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莫小贝凄厉地叫了一声，“我……你们……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家伙！我……我去衙门告你们！”说着撞开身前的小郭向门外跑去。
　　“丫头，一个捕头一个捕快都在这里呢！你打算让谁来拿人哪？”莫小宝似乎无力地坐回了椅子里，手抚上额头，长长叹了口气。
　　莫小贝站住了，用一种奇怪的眼光从小郭、秀才、祝无双、李大嘴、燕小六、凌腾云的身上扫过去，最后停在白展堂那里。
　　“小贝。”佟湘玉在后面哀求地叫了一声。
　　“你让他们干的是吧？”莫小贝没理她，走到白展堂面前仰头看他：“白大哥，是你让干的吧……我知道你喜欢我嫂子，你对她挺好的，真的挺好的，可是……可是你也不能对我哥下毒手！”
　　白展堂低头看着她，啥也没说，李大嘴有点发毛地左右望了望，往凌腾云那边走了两步：“凌捕头，这事……这会子可闹大了啊，咋收场啊。”
　　“那主意和老白没关系，是我出的！”小郭大声说，祝无双也说：“就是，那主意是我和小郭想的，和我师兄一点关系也没有，小贝你别胡说哦。”
　　“看来，”莫小宝继续不阴不阳地开口：“姓白的你人缘真是不错，人人都帮着你，我这个不识相的外人是真的不该出现在这儿啊。”
　　“小宝，额求求你，你别再说了。”佟湘玉朝白展堂的方向看过去，回头再看莫小宝时眼圈红了。
　　莫小贝还站在白展堂前面没动，秀才朝她走了两步，伸出手想去拍拍她，莫小贝一躲他拍了个空，只好开口劝：“小贝乖，这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冷静一下，等我给你解释。”
　　“去！”莫小贝朝他吼叫一声，然后肩头被白展堂的手按住了。
　　“……其实……”白展堂说了两个字，停住了，抬头向那边得意洋洋的莫小宝和低头垂泪的佟湘玉看过去，眼圈也微微泛红，他连忙眨了两下，又低头去看面前的莫小贝：“其实那是误会，没谁想杀人灭口，大伙儿就是觉得，你哥说死了四年多了，突然出现太奇怪了，你认准了他不是假的，那就没啥事儿了啊。你哥来了，你们一家三口就算是团圆了，挺好的，往后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也别欺负你嫂子，你嫂子就是一张嘴厉害，其他的比你差远了。”
　　“老白你说啥呢！”小郭听着心里有点颤，连忙打断了问。
　　白展堂朝她笑了笑：“没啥，就是……说起来还挺不好意思的，有点想我娘了，打算上京城去看看她老人家。”
　　“啊……啥？你上京城去看三娘？她那里可都是捕快，你不是最怕捕快的吗你去那你……”小郭没说完就被秀才用力扯衣服给扯住了。
　　“师兄啊……”祝无双怯生生叫了一声，想不出拉该说什么又退回了凌腾云背后。

　　“掌柜的，我娘明年过生日，我请假回去给她老人家祝寿啊！秀才我也打包带走了啊！”背着包裹，拖着秀才，小郭一边大声嚷着一边走出了同福客栈大门，吕轻侯一路哼唧了不下十来回，最后拐弯处终于挣脱了小郭的手：“芙妹，你这是干什么啊。”
　　“干什么？你读书读了那么多，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啊，那个莫小宝来了，你呆在店里还有好日子过？我看到他那张小人得志的脸就作呕！掌柜的也是，婆婆妈妈的，否则那还等到莫小贝来，那王八蛋姑奶奶早就把他一掌拍死了！”小郭气哼哼地说，转眼瞧见祝无双和燕小六在那边蔫头蔫脑地晃荡，招呼着秀才一起过去，拦下来问：“怎么了，霜打了？老白呢？真的上京城去了？”
　　祝无双摇了摇头，翻了翻眼睛：“不知道……不知道师兄去哪儿了，凌捕头也不见了。”
　　“啊？凌捕头也不见了……哎，他不会是怀恨在心，打算趁火打劫对付老白吧？”小郭一转眼珠子，马上一惊一乍起来。
　　“不会吧！”祝无双瞠目结舌地看着小郭，不禁有点佩服起她的想象力来，但是心里面也有点犯嘀咕：师兄和凌捕头，究竟去了哪里呢？凭师兄的轻功和反追踪的本领，凌捕头追的上他吗？

　　“白大哥，你么事了吧？”小心翼翼靠近之后，凌腾云小心翼翼开口问。
　　坐在西凉河河堤上的白展堂没理他，两只眼睛呆呆地望着河水，凌腾云胆战心惊地又靠近了一点，坐下来：“白大哥，你真的想去京城？额陪你去中不中？”
　　“我去京城干啥？”白展堂反问他，凌腾云呆了呆：“那你……你不是说了去京城看你娘？”
　　“呵，”白展堂笑了笑，伸手在凌腾云腿上拍了拍：“我不放心湘玉，莫小宝那人，你看他那德行……可是我要是留在客栈里，湘玉夹在中间怎么做人。”
　　“那你还打算一辈子这么看着她？”凌腾云有点急。
　　“我也不知道……一开始啊我总是认为我不可能和湘玉在一起，可是后来呢发生了那么多事，每件事情到最后，都让我觉得，我和湘玉就是该在一起，到末了呢我想那就在一起吧，就这么过一辈子，蛮好的，可是人那，老天就是不让你消停，还有就是我这人，就是没那命，其实也是啊，你看，我么，就是一贼，有了免罪金牌还怕捕快怕得跟什么一样，这贼骨头，得跟我一辈子，这一辈子，恐怕是没那夫妻双双把家还的命。”
　　凌腾云没说话，只管盯着白展堂，怕他做出点什么出人意料的举动来，盯着盯着，白展堂就觉察了，又拍了拍他的腿笑：“兄弟，没事，哥经过的事多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哥懂着呢，不会想不开的。就在这转转散散心，等心散完了，咱就回去。”
　　“你回哪儿去。”凌腾云脱口而出，看着白展堂脸色黯淡下来他咽了口口水：“这七侠镇也就这么一家客栈，你总不能露天住着吧，要不，住额那里去，反正额那里空。”
　　“这不行，再说了，你是捕快，我瞧着捕快还是会犯怵。”白展堂二话没说就拒绝。
　　“那你住哪儿？总不能跟小米挤吧？”凌腾云想着就心疼。
　　“没事，小米那地儿我住过，挺不错的，背风挡雨，空气好，晚上一抬头就能看星星月亮，秀才那话咋说的？罗什么来着，罗曼蒂克？”
　　凌腾云这回是真心疼了，眉毛立刻就立了起来：“你说啥？你真住过？你咋住那里呢？谁让你住的？乡党？她咋这狠心呢？”
　　白展堂倒被他的激动吓了一大跳：“凌捕头你咋了？咋急了呢？我就住一晚上，换换地方，觉得还挺不错。”
　　“啥不错啊！”踢踢踏踏的声音跟着四个字一块过来，白展堂和凌腾云同时转头，刚才说话提到的小米提着根木棍站在后面。“小米，你怎么也来这了？”白展堂有点奇怪地问。
　　“我不来这我还在老地方呆着啊，那姓莫的一来，那地方我就呆不住了，那家伙，真不是东西，掌柜的也是，怎么就要他不要你呢……”小米瞧见白展堂脸上变色，脖子一缩就往远了跑，一边跑还一边叫：“我是说真话啊，你对她多好啊，那次恭长老来，要不是老白你顶着，店里的其他人还不定要被降龙十八掌打成啥样子呢！”
　　凌腾云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白大哥，降龙十八掌你能接下来？”
　　“可不是，还把恭长老的胳膊都点了，不过怎么说恭长老也是咱丐帮的四大长老首席，老白也吃了亏……哎，不过说到这里，那佟掌柜也是够狠的，你都伤成那样了，还不让你进门，你说你可是为了她半条命都没……别别别点我，我走，我走，我这就走！”又多嘴了两句，看着白展堂真的翻脸了小米立刻脚底抹油开溜，白展堂要追上去教训却被凌腾云拉住了。
　　“白大哥，你这事没和掌柜的说过吧？”
　　白展堂脸居然会有点红：“没，咋了？”
　　“你咋不说呢！”虽然知道掌柜的是自己的一块巨大的绊脚石，但凌腾云还是忍不住要埋怨。
　　“都过去多少日子了，还说它干啥呢，小凌啊，没啥事你就回去吧，哥在这再待会。”白展堂又冲他笑了笑。
　　凌腾云想了想：“别，这地方有啥好呆的，反正额也没啥事，咱哥俩找个地方，兄弟作个东道，咱们喝两杯，这儿离十八里铺不远，上那儿去？”
　　白展堂静静瞅了他一阵，看得凌腾云有点发毛的时候才点头：“那也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