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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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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是正德之后。
那一年同福客栈所有的人都如临大敌。
那一年死了两年的莫小宝重新出现。
那一年祸不单行。
白展堂没睡着。凌腾云感觉得到,虽然白展堂背对着他,虽然他仰躺着看着天花板。
所以凌腾云也没睡着,让一个没睡着的人长久地保持一个姿势是很痛苦的,让一个美人在旁爱人在侧的没睡着的男人长久地保持着一个毫不暧昧的姿势是更痛苦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窗户关紧了但还是漏风,常言说得好:针眼大的窟窿斗大的风。
从理论上来说,只有半个身子上搭着被子的凌腾云是不会热得全身冒汗的。
“白大哥。”有点忍受不了这种沉默压力的凌腾云仅仅转了转脖子,小声开口。
“啥事?”过了半天白展堂才闷闷地回答。
“额……有点冻。”凌腾云吭哧了半天吭哧出个答案。他话音刚落,一床被子就劈头盖脸地从白展堂那边朝他盖下来。
“全拿去!”白展堂没好气地说。
凌腾云猝不及防被罩个正着,当场懵了一回,然后手忙脚乱地把被子从头上扯下来往白展堂身上盖过去:“白大哥,额不是这意思,额……你也别冻着。”
“没看见我烦着吗!”白展堂毫不客气地吼了一声,凌腾云动作停了停,然后又继续给他盖被子,不但盖好了,还仔仔细细边边角角地掖了起来。
“你刚才不还是说冷吗?被子给我盖了你盖啥?”白展堂又开口了,这次好像有点过意不去,凌腾云刚要说什么他就又下逐客令了:“凌捕头你还是是上楼睡去,六的脚现在该不臭了。”
“白大哥,其实吧……额也不是说燕捕头的脚臭,额就是看着你不大痛快,想陪陪你。”凌腾云思前想后还是说了一半实话。
白展堂动了动,凌腾云掖好的被子又被他踢散,然后转过身来。凌腾云想说什么,嘴刚张开白展堂就朝他靠过来,两人距离不超过五厘米,一条手臂又搭到了他身上,“好兄弟!”白展堂在他肩上拍了两拍,感动地说。
这下额该咋办呀。凌腾云想,然而白展堂翻身跳下了“床”,凌腾云支起半个身子诧异地看他。
“好兄弟,陪哥喝两杯。”白展堂从他身边经过,顺手又拍了他两下,凌腾云“哎”了一声也跳下来,白展堂去拿酒他就先在桌边坐下,刚坐下心里又哀号了一声:这喝完酒他要接着睡,那额可咋办呀。
白展堂没说话尽喝酒,他不说话凌腾云也就没话说,气氛于是就很沉闷,气氛沉闷于是就更需要喝酒,沉闷的气氛下越喝酒就越没人愿意说话——由此可知“喝闷酒”是种恶性循环。
当然凌腾云没喝多少。聪明的人都知道这个时候至少有一个不能醉,如果两个都醉了事情就不好收拾了——尤其是在这种一个醉了都可能不好收拾的状况下。
所以凌腾云只喝了头一碗白展堂有气无力敬他的酒,就光盯着白展堂喝,自己不喝了。
“白大哥,你还是少喝两杯。”一开始凌腾云还知道在旁边劝,到后来他不说话了,就盯着白展堂倒酒,喝酒,放碗,倒酒,再喝酒这一连串的动作,同福客栈的碗质量不咋的,粗陶,黑糊糊的,碗边上两道黄边就算是装饰了,唯一的一样好处就是可以衬得拿着它的那只手越发白嫩细腻。
凌腾云“咕”的一声吞了口口水,在扑过去拉住那只手之前努力地让自己的目光从白展堂手上移开,因此移到了白展堂的脸上。
人么,喝多了酒就会脸红,酒酣耳热了,眼睛还会迷蒙。
皮肤黑的人脸红了不咋样,最多称赞一句“红光满面”,再多加一句也只是“喜气洋洋”。
眼睛不好看的人迷蒙了也还就是颗绿豆,最多也是泡了水的绿豆,还没法发成豆芽菜。
白展堂当然和上面所述的两种情况截然相反。
所以凌腾云看着看着就后悔刚才不应该把眼光从白展堂的手上移开了——而实际上他应该后悔的为啥他没把眼光移到别的地方:比如说门边墙上挂着的写了菜名的水牌上面去。
凌腾云开始觉得身上脸上很热,不但热,还很烦躁,血一下下往上涌,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白展堂当然不知道,不知道也就算了,喝到差不多了他伸过手去搭在凌腾云的手上,舌头有点大,眼光迷茫,更加水汪汪的:“小凌……你……你咋……咋不喝了?”说着收回手摇摇晃晃抱着酒坛子站起来,摇摇晃晃走过去要给凌腾云的碗里倒酒。
凌腾云立刻“喜气洋洋”的“红光满面”。他抬起手去推白展堂的手腕:剩下的唯一一丝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能再喝一滴酒,否则,就完了。手碰到白展堂的手腕就完全不听主人号令地由推改变成抓,凌腾云也不知道是自己用了力呢,还是白展堂本人已经喝到一定程度站不住了,他手刚上呢,白展堂手里的酒坛子就“啪嗒”掉地上“咵嚓”碎成几块,人就软下来了,凌腾云伸手一接,接个正着。
人接着了,下一步呢?凌腾云前后左右楼上楼下张望一遍:现在咋办?
还没等他想好咋办,楼上有扇门开了,没多久掌柜的走到楼梯口,朝下面望过去,立刻惊叫了一声:“展堂!”叫着就想下楼来,可背后一声咳嗽让她站住了,莫小宝也踱了出来,一脸欠扁的神气站在楼梯口往下看:“这大晚上的酗酒是干什么?”
凌腾云牙齿和拳头都开始发痒,也想一脚朝着莫小宝那张脸踹过去。他强忍下一口气,把向下溜的白展堂往起抱,搂在胸前示威一样地向楼梯上的莫小宝瞪过去。
莫小宝用手摸了摸生着胡茬子的下巴,凌腾云有点诧异为啥他在自己如此杀气腾腾的目光之下还能如彼悠闲,难道他还真有点真功夫,可怎么瞧也不像啊。又瞪了一会凌腾云才猛地省悟到原来莫小宝盯着的根本就不是自己而是自己怀里的人,省悟到这点无名火又蹭蹭的,从三丈立刻暴涨到了五丈:好你个姓莫的,还敢占着碗里的瞧着锅里的,想跟额抢人啊,额连掌柜的这过了正道的都不怵,还怕你这矬人?!
“凌捕头,你和展堂……在喝酒啊?喝了不少啊……”掌柜的在莫小宝身后探探头,干笑着说。
凌腾云朝她看过去,“是啊,喝着呢。”
“是嘛,喝了酒,早些睡啊,别喝太多,喝太多明天早上头疼……”掌柜的继续干笑,凌腾云觉得其实她也挺可怜的。
“额就喝到这,不喝了……”他说,说到一半被白展堂的声音打断了,凌腾云吓了一跳朝怀里看,白展堂挣扎着要起来,最后还是只能在他腿上坐稳,可就是这样吧还要硬撑着:“不喝了,小凌,咱兄弟出去……呃,陪哥遛遛弯,今晚上月亮不错……”
“白大哥,外面在下雨。”凌腾云提醒。
“下……下雨,雨中漫步,浪漫,去!”白展堂话一转,硬是从凌腾云腿上站起来了,摇摇晃晃就要走,凌腾云赶紧地一把捞住他身子免得他摔下去,朝掌柜的和莫小宝看了两眼,扶着白展堂趔趄着开门出去了。
雨当然还在下着,到了晚上好像下得更欢了,在外头没走上二十米,凌腾云就觉得身上全湿了,转脸看看白展堂,也是沿着头发稍朝下滴水,脸上酒醉的酡红渐渐褪掉了,湿漉漉头发衬托下,脸色显得格外得苍白。
“白大哥,你就不该喝酒!”凌腾云心疼地用手帮白展堂把头发向后撸撸。“又么啥大事。”
白展堂淋了淋雨似乎清醒了一点,用力眨巴了两下眼看凌腾云,“小凌,你没喜欢过人,不会知道哥咋想的。”
额没喜欢过人?凌腾云哭笑不得:谁说额没喜欢过人。
“白大哥,额看别淋了,再淋下去也么啥用,到衙门里额住的地方去蹲一宿?”
凌腾云强忍着满心的悲怆建议,白展堂没异议,于是他就拐上另一条道。
到地方凌腾云把白展堂放在床上,转个身去拿干手巾和干衣服,回来白展堂就闭着眼睛叫也叫不应,拿着干衣服和干手巾凌腾云站在原地开始发楞:总不会是要额帮他脱衣服擦身子换衣服吧?!
苍天啊,额到底是应该感谢你还是应该憎恨你呀!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白展堂身上的湿衣服给脱下来——注意,之所以要费九牛二虎之力不是因为白展堂的身子过于沉重以至于凌腾云凌捕头搬动他的身子时累得气喘吁吁(如果有人这样认为,门在那边,麻烦您帮我把门在外面带上,谢谢,不送),而是指凌腾云凌捕头为了克制自己的冲动、欲望,耗费了许多精神体力,所以——凌腾云已经气喘吁吁,透汗出了好几身,至于那块干手巾早被他撕成条条,揉揉塞进鼻子里当止血棉用了。
扯过被子把白展堂一裹凌腾云又回头去找伤药和绷带——白展堂被莫小宝划出来的伤口又裂开了,朝外头渗着血——身上的衣服湿漉漉地太难受,他就顺道把上衣给脱了扔屋角里。
拿着伤药绷带,手臂上搭着干衣服回来的凌腾云看见白展堂已经翻了个身面朝里,本来裹得好好的被子已经被他踢下去了一截,半个背露在外面,他目瞪口呆地杵在当地盯着,白展堂却好像还没踢够,脚又把被子朝下踹踹,背又露出一点不算,一只脚也伸了出来。
常言说得好:情人眼里出西施。
常言又说的好:诱惑这种东西是没有什么固定概念的——尤其是在欲求不满的男性眼中(这个,貌似不是常言哈……闪先)。
所以凌腾云勃然大怒了:白展堂,老虎不发威你当额是hello kitty!额不对你下第二次手你以为额非不欲也是不能耳?额好心好意学习柳下惠鲁男子的好品德你就以为额是软柿子随便捏!
所以勃然大怒的凌腾云几步就迈到了床边,手头的东西往床角一扔二话没说就上手了,把白展堂的身子转过来一看才发现他皱着眉,脸色很不好看,已经可以说是很难看了,凌腾云刚刚那一翻身让他发出了两声呻吟。
凌腾云背上一下子冒了白毛汗:这咋了?刚喝完酒就淋雨,淋成这模样了?还是酒喝多了,伤着肝了?一边想一边就伸手进被子里头去摸白展堂的手腕打算搭脉,一摸两摸,手腕没摸到,腰上胸前倒是滑过了几下,皮肤光滑细嫩的,还热乎乎的,就是热得过了点,有点烫。
有点烫……有点烫!凌腾云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有点烫说明啥?说明白展堂发烧了!
该找凉水,物理降温,凌腾云开始满房间打转,转了半天都没能瞧见脸盆在哪儿,急了一会他想算了,还物理降温干吗,还不如取暖祛寒呢,想着就哧溜一下也钻进被子里去了。
白展堂身上果然很烫,人却在发抖,凌腾云心痛地把他往怀里搂,这会子才算是抓到了手腕,于是搭脉,一搭脉凌腾云吓了一跳:这明摆着不正常啊,根本不是发烧喝醉这么简单啊,这里面有大问题啊。顺着手腕再往上摸,胳膊上的伤还在向外渗血,一摸手上就粘粘的,凌腾云半个身子钻出被子外头把药和绷带抓过来,又钻回被子里给白展堂包扎,一边包扎一边怀疑:不会是那个姓莫的剑有问题吧?
桃花剑莫小宝,为啥莫小宝那副怂样还有个这么香艳的绰号?凌腾云把白展堂再搂到怀里,一边想。老头子的资料库里头有啥和那家伙相关的?除了好赌好色贪心之外还有啥?他那剑上抹了啥?下三滥的慢性毒药?
猛地一哆嗦,凌腾云脸色煞白地盯着怀里还什么事都不知道的白展堂。大概是两个人抱在一起暖和了,白展堂不怎么发抖了,一直皱着的眉也舒展开了一点,看上去是没什么特别的症状,可是凌腾云不放心,空出只手来托着白展堂下巴让他抬头正对着自己,从额头到下巴,仔仔细细观察有没有啥不对劲的地方。
观察着观察着,慢慢的凌腾云就有点不对劲了,跟近视眼似的脸越贴越近越贴越近不算,嘴唇又过去了,从额头一路滑下去,到嘴唇那地儿就不再向下移了。暴风骤雨的狂吻算不上,缠绵腻味是绰绰有余,边吻凌腾云还边人心不足蛇吞象:为啥额每次不是阴险狡诈就是趁人之危来着,啥时候额才能光明正大情投意合地来一回呢?想着手当然也没闲着,尽在背后那片光滑细腻的皮肤上滑来滑去。
而有人在外面敲门:“乓乓乓,乓乓乓!”跟着祝无双朝里面喊:“凌捕头,凌捕头,你和师兄都在里面吗?”
“有啥事!”凌腾云也不管祝无双是不是自己这边的,没好气地朝外头吼。
“凌捕头你快开门啦,再不开门可就晚了!师兄中毒了!”祝无双的声音急得拔尖变调。凌腾云一激灵,像一盆冷水大冬天地从脊梁上浇下来,连忙放开白展堂过去把门打开。
门一打开祝无双就一头冲进来,雨具也没带,全身湿淋淋得朝下滴水,气没喘匀就急着说话:“凌捕头,刚才,就在刚才,莫小宝说了,说他的剑一直是淬了种叫什么桃花毒的东西,是种慢性毒药,喝了酒散发得更快,还说他很多年没用剑的今天是第一回动手就把师兄给刺伤了,自己都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还说,还说这桃花毒只有他一个人能解……小郭和燕捕头在客栈都闹翻天了,凌捕头,你快……快过去……”说完这句话祝无双就瘫在旁边的椅子上不动了。
“那你干啥不让秀才和大嘴两个不会武功的过来!”凌腾云满世界找自己的干净衣服,一时半回的找不到干脆把脏衣服再套上身。
“小郭,小郭她爹莫小宝不敢动,留在那能镇住点场面,小六和秀才,跑太慢了……”祝无双断断续续,一边喘气休息一边说着,她一边说话,凌腾云一边准备杀人凶器,虽然他没带自己的暗器囊,但这屋子里住过的前几任捕头留下了不少——幸亏大嘴老邢小六这几任没啥本事的家伙没胡乱用掉。暗器囊腰里一别,随身带着的短匕首靴筒里一掖,墙壁上挂着的备用刀腰带上一挂,凌腾云气势汹汹就冲了出去,祝无双瘫在椅子里又歇了一段时间,顺便朝被子里的白展堂望去,一时半回地有点走神,然后突然抬起双手一捂脸:“哎呀,羞死人了~~”从椅子里一蹦而起,房门一带,追着凌腾云朝客栈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