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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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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是正德之后。
那一年七侠镇同福客栈的平静被打破。
那一年该出现的人和不该出现的人,该回来的人和不该回来的人都出现了。
那一年七侠镇现任捕头凌腾云第一次真真正正的有了杀人的冲动。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掌柜的要留燕小六。
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凌腾云再气恼,再愤概,再……也没办法把燕小六从白展堂的客房的那张床上提溜起来扔到雨里去。
他咋就会从京城回来呢?
“凌捕头,我看,你也不要太生气啦,我敢保证小六对我师兄没有非分之想。”祝无双凑过去小声说。
“那他……”凌腾云抬手就指楼上的那间客房,祝无双把他的手按下来,谄笑了两三声:“凌捕头,就你这条件比小六好多了,放心啦放心啦。”她给凌腾云倒了碗水放到手边,自己拖了张凳子坐下来,踌躇了一下笑着问:“凌捕头啊,我问你个事情啊,这个……如果不好回答你可以不回答的啦。”
“嗯?”凌腾云没精打采地瞟了她一眼。
“就是……”祝无双拧了拧手指,脸有点发红,声音也有点发抖,眼睛更是亮得吓人。她往前一凑,“凌捕头,就是……那天我们在楼下,你和师兄在楼上房间里,你……你究竟有没有……那个……”
本来还没精打采的凌腾云听见她这个问题身子一凛,警觉地朝四面八方环视一遍,刚要开口秀才从后院跑进来,他又闭上了嘴。
吕秀才走到柜台后面找了一阵,把一卷纸揣到怀里,眨巴着小眼睛朝凌腾云和祝无双笑了笑,“凌捕头还没回衙门呢……二位慢聊。”又急匆匆回后院去了。
祝无双哆嗦了一下,女人的直觉让她有了不好的预感,转头去看凌腾云,凌腾云又恢复了那种蔫不拉叽的模样,看得她都有点生气,于是一拍凌腾云手边的桌子:“凌捕头,你怎么对自己一点信心都没有!”凌腾云抬起眼皮看了看她,霍地一下站起来,被吓了一跳的祝无双立刻陪笑:“凌捕头,我的意思是……”说到一半才发现凌腾云不是对自己发脾气,也站起来转头向楼上看去。
白展堂站在楼梯口俯视着大堂里的他们俩。
白展堂的脸上带着种在祝无双和凌腾云看来含义不妙的笑容。
白展堂一边笑,一边思考。
“糟了。”白展堂回房之后祝无双带着哭腔叫了起来:“这下完蛋了完蛋了,我师兄肯定以为我又看上凌捕头你了!”
凌腾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完蛋了完蛋了说不定过两天师兄就会就我的事情和你聊聊呢。”祝无双站起来打转转。
凌腾云目瞪口呆地看着对面的墙壁。
楼梯口又出现了一个身影,祝无双和凌腾云不约而同地睁大眼睛盯过去。
“嗨?”掌柜的被他们的目光吓了一跳,干笑着抬起一只手挥了挥。
“嗨。”祝无双也抬起手朝她挥了挥,然后反应过来:“掌柜的,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啊?”
“额就是下来看看,么事,么事啊,客人还沒回来,额怕雨下的太大听不见敲门声,下来看看,没人敲门吧?”掌柜的慢慢走下来。
“没人啊。”祝无双回答,有点担心地看着掌柜的的表情,生怕白展堂回去和她说了什么。
掌柜的却没说什么,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了看外头,转回身之后看了看凌腾云,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凌捕头,这么大的雨,你还要出去巡街啊?”
从掌柜的出现起凌腾云就一直在考虑如果掌柜的提起自己和无双的事情要如何回答,完全没想到掌柜的会问这个,他看了一眼祝无双,祝无双皱着眉,也是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
“啊要,当然要,额刚才就打算去巡街。”没怎么经过大脑地回答了一句,凌腾云抓起桌上的官刀,打开门就出去了。
“这么大的雨,凌捕头还去巡街,西安凌家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佟湘玉赞叹了一声,走过去拉住了祝无双:“无双,你就不要出去了,外面雨太大,女娃还是不要淋雨好。”
“可是掌柜的,凌捕头什么雨具都没拿就出去了!”祝无双有点急地跺了跺脚。
“啊?额滴神呀,他真的什么雨具都没有拿,就出去了?”佟湘玉也愣了,“这可咋办?不行,”她一转身到楼梯后头去拿雨伞:“额给他送伞去!”
祝无双拦住她,死活把她手里的伞抢下来:“掌柜的,这么晚了,怎么能让你去送伞呢!”说话的时候祝无双把声音提高了几度,朝着二楼的方向叫:“你要是被淋病了,我们怎么办!再说了,师兄会心疼死的!”
说着二楼客房的门就开了,白展堂走出来靠在栏杆上往下看:“啥事啊,她干了啥我就心疼了?”
祝无双把抢来的雨伞一拿,噔噔噔跑上楼梯,伞往白展堂手里一塞:“凌捕头没带雨具就去巡街了,掌柜的怕他被淋病了,要去给他送伞!外面这么大的雨,凌捕头淋了没关系,掌柜的要是淋了肯定生病啊发烧啊,那个时候师兄你不心疼?”
“我……”白展堂看了看佟湘玉:“那还用说,我当然心疼了。这伞我去送,我去送,无双你也真心疼你湘玉姐啊。”
无情无义的苍天啊。雨地里走着的凌腾云于内心深处无声地呐喊。
你怎么就这么不长眼啊!
一个龙门镖局的大小姐,额也就认了,可是你为什么还要派个燕小六过来啊,苍天啊,额来的那天怎么就没有想到他也是康庄大道上的绊脚石呢,额要是知道,当时就该借fans之手把他给掐死啊!
失去才知道珍贵,额现在没依没傍的,才知道腾云亲卫队的那群丫头有多可爱啊。
凌腾云咬牙切齿卑鄙无耻地想。
在他这么想的时候,“飕”的一下,一个黑影在前方掠过,凌腾云头也没抬,继续朝前垂头丧气地走。
他走了两步,又“飕”的一声,一个黑影从他身后掠过,凌腾云仍旧没抬头,继续垂头丧气朝前走。
“谁!”身后传来白展堂的喝声时凌腾云刷地就把头抬起来了,一个立正向后转,两只眼睛闪亮地盯着原来在身后的那片黑暗。
“乒乒乓乓”,黑暗中传来了搏斗声,凌腾云立即朝前冲去,那个黑影已经和白展堂动起了手,暗中只见那人手里持着柄闪亮的条状物,理论上说应该是柄长剑。
“衡山剑法!”凌腾云冲过去时听见白展堂惊叫了一声,随即就是一声短促的惨呼,雨中他嗅到淡淡的血腥味,白展堂捂着胳膊踉跄了几步。
“住手!”凌腾云大喝了一声,拔出刀朝着那个不知名的黑影砍了过去,黑影回手一剑迎过来,刀剑相碰凌腾云觉得手有点发麻——黑影的功夫居然不错否则也不能伤了白展堂,他收了这一刀又是一刀砍过去,这时白展堂又出声了:“葵花点穴手!凌捕头你住手!”凌腾云急忙听话收刀,刀背差点撞上了自己的脑门,定睛看那个黑影,已经被白展堂从后面点住了,一动不动地摆着个凶神恶煞的pose。
“白大哥你咋样了?”凌腾云把刀一扔先跑到白展堂身边,白展堂正皱着眉头咧着嘴盯着自己那条受伤的胳膊:“我的手啊……”一边悲鸣着一边就往凌腾云肩上靠了过去,凌腾云二话没说揽住他:“白大哥,我这就送你回去包扎伤口。”
把白展堂送回同福客栈交给其他人关怀爱护之后,凌腾云怒气冲冲回到雨地里,把杵在那里的黑影套上铁链子,拖回了客栈扔在地上,小郭走过来低头瞅了瞅,朝那人身上踹了一脚,“就这德行还当飞贼呢!老白你也真没用,就这德行,就把你砍成那样!”
“郭芙蓉!”掌柜的怒喝一声,小郭扁了扁嘴,不说话了。
“他用的可是正宗的衡山剑法,要不是下雨天地滑,我早就把他点了。”白展堂抽着气说。
“衡山剑法?衡山派不是只剩下几个人了吗?”吕秀才很诧异地走过去细看:“这个人我没见过啊,不是上次来的那三个衡山弟子啊。”
“深更半夜鬼鬼祟祟,持械行凶!不管是谁,一概问罪!”凌腾云红着眼低吼。
燕小六也帮腔:“不管他是干嘛的,都锁回去,关大牢!”祝无双则把自己随身携带的锁链也拿了出来:“再多捆两道!”燕小六点点头,捋了捋袖子拿起锁链另一头和祝无双一起朝躺在地上的那家伙走去。
掌柜的却抢先几步,拦住了他俩,小心翼翼走到近边,仔细地打量那人。
“额滴神呀。”她惊叫了一声。
“掌柜的,怎么了?”祝无双诧异地问。
“额滴神呀……”掌柜的叫着向后踉跄后退最后脚一软跌坐在身后的长凳上。正在包扎的白展堂把正在给自己包扎的李大嘴一挥手推开,走过去问:“咋的了这是?”
掌柜的伸出手,三抓两抓才抓到了他的胳膊,紧紧地用力揪住:“他……他……他他……”
“他是谁啊?你说句完整话嘛大姐!”小郭有点不耐烦。白展堂瞪了她一眼,自己脸色却开始发白,眼神也有点慌乱。
“他……他……”掌柜的又“他”了三五遍,终于“他”了出来:“他是……他是额的夫君,莫小宝!”
李大嘴手里的金创药瓶子乒乓一声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小郭张大了嘴,刚刚拉上秀才胳膊的手无意识地狠狠一攥。
吕秀才连痛都忘了。
燕小六一屁股坐在地上。
祝无双抓着锁链向前的姿势定格。
白展堂表情一瞬间空白。
凌腾云则不知啥感觉。
祝无双和小郭出入大堂共计六次,上下楼梯共计六次,趴在门上窃听了三次,最后回归原位——李大嘴和吕秀才那屋里。
李大嘴、吕秀才、燕小六、凌腾云,以及主角白展堂都在那里面。
“你说那莫小宝不是掉下衡山死了吗?怎么又突然间冒出来了?这不是拿大伙开玩笑吗?”
“说不定是个假的!那么高的山,摔下来,早就成肉饼了,怎么还可能活着呢?子~曾经曰过……”吕秀才接着李大嘴的话茬说,口头禅一出小郭就掐了他一下:“别说那些没用的啦!掌柜的都认他是真的了。别‘子’了!”
祝无双则在角落嘟哝:“这下怎么办?”
她这么一嘟哝所有人的眼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白展堂身上。从佟湘玉叫出“莫小宝”这个名字开始直到现在,他一句话也没说过,只是呆呆地盯着前头。
“老白,你倒是说句话啊。”秀才说。
白展堂还是没反应。秀才把脑袋伸到他面前去看了看,直起腰来对小郭拧了拧脸:“老白不会被刺激傻了吧?”
“你才傻了呢!”两个声音恶狠狠扑面而来,把秀才吓得跌到地上,差点闪了腰。女声是祝无双,男声是凌腾云。
“那老白为嘛不说话也不动弹。”燕小六愁眉苦脸地,居然也算是帮秀才说话。
“我看老白和掌柜的这下可惨了。”小郭叹口气。
李大嘴倒不大以为然:“掌柜的喜欢老白,又不喜欢那个莫小宝。”
小郭难得有耐心地解释:“可掌柜的是莫小宝的媳妇。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有了的。”
“老白不也和掌柜的拜过天地入过洞房了吗?那可是佟老爷子吩咐的!”李大嘴还说得嘴响。
“可那个时候谁都以为湘玉是寡妇!”白展堂终于开口了,在场的其他人倒被他吓了一大跳,祝无双战战兢兢走过去:“师兄,你还好吧。”
白展堂看了她一眼,只是刚才那么短的一段时间,他就显得憔悴多了,也没了一贯的灵活跳脱:“不好。我能好得了吗?”反映迟钝的李大嘴还过去拍肩膀:“没事老白,就莫小宝那矬样,掌柜的也能看得上他?他比你,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葵花点穴手!”祝无双绕到背后点了他穴道省得他再胡说八道。
“白大哥,依额看,你还是先休息一下吧。”把定住了的李大嘴挪开,本来在外围的凌腾云顶了上去。
“老白恐怕睡不着,是吧老白?”被小郭从地上扶起来的秀才揉着屁股开口。
白展堂却没给他面子:“睡觉,不睡觉我也不能干啥!”
燕小六先到门口把门打开了:“今天我睡大堂,老白我不跟你抢床。”
“六啊,谢谢。”白展堂从他身边经过时拍了他两下:“你还上楼睡去,我还睡我的大堂。”
燕小六苦着脸磨磨叽叽上楼去了,吕秀才和李大嘴向大堂里探了两下头,还是无奈地回了自己房间,小郭也摇着头回屋了,祝无双站在蓝布帘子边上看着白展堂慢慢打开铺盖,鼻子有些酸,一扭头也跟着小郭走了,只剩下凌腾云还站着没动。
“凌捕头还在啊?”铺好了床之后白展堂转过身来,看见了凌腾云就向他笑了笑。“凌捕头要是不走,只好麻烦上楼去和小六挤一宿了啊。”
凌腾云还是站着没动。白展堂转过身去时他向前迈了几步,白展堂又转回来时他就停下。
“凌捕头,楼梯在那边。”白展堂没什么精神地说,凌腾云还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说着白展堂就又把脸转向了自己已经铺好的垫被。
“白大哥!”再向前迈了一步凌腾云开口叫:“额留这里陪你。”
“陪我干啥?”突然伶俐起来跳上两张桌子拼起来的床的白展堂转过头向凌腾云眨了眨眼睛:“小凌啊,你好意哥心领了,哥知道你想啥,我一大老爷们,你还怕我跟老娘们似的想不开咋的?”
“不是,额是……”凌腾云情急之中只想到了个拙劣的理由:“秀才和大嘴都说燕捕头脚臭,额……”
白展堂只“哦”了一声,就翻过了身,凌腾云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接受这个借口,原地呆了一会咬了咬牙继续向前走:“白大哥,今晚雨大,额也回不去衙门了,额就和你挤一宿吧。”
“你要是睡相老实,那行,可你要是不老实,就别怪到时候我不客气。”过了一段时间白展堂才开口,凌腾云连连点头,想到白展堂背对着看不见又开口:“么问题,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