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青琐寒窗

13、（十三）

　　那一年是正德之后。
　　那一年平静了好几个月没啥大事。
　　那一年凌腾云明白了什么叫做暴风雨之前的平静。
　　那一年凌腾云凌捕头刚想“平静好啊”就有个小人物过来搅局了。

　　天气不大好，阴阴得像要下雨。
　　天气不好，街上的行人就少。
　　街上的行人少，同福客栈的生意也就不那么好。
　　秀才耷拉着眼皮拨拉着算盘珠子清完了今天的帐，小郭把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店里还是没半个客人。
　　“算了。”掌柜的终于认命地叹了一口气：“小郭，打烊关门。”
　　小郭坐着没动：“凌捕头还没来呢。”说着又倒了一碗水端着慢慢喝。
　　“是啊掌柜的，凌捕头还没回来呢，现在就关门，待会又得开门，很麻烦的。”秀才从柜台里走出来，凑到小郭身边帮女朋友的腔。
　　“说的也是啊。”掌柜的想想认可了郭吕两人的意见，她朝楼上望望，提起裙子上楼梯：“小郭，你在下头看着，额去瞧瞧展堂怎么样了。”
　　小郭翻了翻眼皮：“他能怎么样？吃得香睡得好，想吃什么都有人跑去买，舒服得很哪～～”
　　“老白不是受了内伤吗？”秀才小小声说。
　　小郭朝他翻了翻眼皮：“什么内伤！都快一个月了，内伤再重也该好了吧！他想吃什么的时候没有叫你去给他跑腿哦吕轻侯？！”
　　秀才马上就矮了一截：“芙……芙妹～～可是这一次老白要吃什么都是凌捕头去买的……”
　　“嗯？”小郭呆了呆，眼珠转转想起来了，却一拍桌子：“吕轻侯你还学会了跟姑奶奶顶嘴了是不是？”
　　“芙妹我没那个意思……”秀才又矮了一截，脸上的笑容更谄媚了。
　　小郭抬手虚挥了一下，把喝光了的碗朝旁边一放：“倒水。”

　　秀才倒好了水捧着递到小郭手边，小郭接过来，另一只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两摸：“侯哥，好乖哦。”名叫“吕轻侯”的宠物犬小眼睛感动地眨巴了两下，泪汪汪地往主人身边凑去，刚刚凑上去二楼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掌柜的和白展堂两个人走了出来。
　　“继续继续啊，就当我们不存在。”看见宠物犬和女主人迅速分开，白展堂乐呵呵地说，小郭白了他一眼，站起身拿起靠在桌边的扫帚向后院走去，秀才十分哀怨地瞧了瞧他，磨磨蹭蹭地回到了柜台后面。
　　“这门还开着呢，小两口就亲热上了，让别人看见了多不好意思。”掌柜的代替着红了红脸，指了指屋顶：“你们今天不上去？”
　　“要下雨了。”秀才继续哀怨地拨弄算盘珠子。拨到第三下的时候门外有个身影踉踉跄跄地扑了进来，大堂里三个人都没看明白究竟是谁，他已经抱住白展堂，鼻涕眼泪哗哗直淌。
　　“谁啊？”白展堂吓了一跳，赶紧在掌柜的帮忙下把那突然扑上来的家伙扯开，定睛一看：“哎呀，是小六啊，你不是上京城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舍不得我们大伙儿呢？”
　　燕小六抹把抹把眼泪，“他们说我是土包子，取笑我，捉弄我。”说着吸溜了两下鼻子，抬起泪汪汪的肿眼泡儿看着白展堂：“还是家里好。”
　　白展堂听着也挺心酸的，伸过手去拍了拍小六肩膀：“谁说不是呢？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你们瞧瞧，都瞧瞧，小六这脸，几个月前还是薄皮大馅十八个摺，现在都快瘦成煎饼果子了。”说着顺手就在燕小六脸上拍了两下。
　　“小六啊，你想吃点啥，我让大嘴给你做去？”掌柜的也问。
　　燕小六感激地也看了看她：“随便做点，嘛都好。”
　　秀才这时也上来了：“小六啊，你这样就从京城回来了？那你回来，打算干什么呢？”
　　“继续当捕头！”燕小六想都没想就说。
　　“可是凌腾云凌捕头已经上任了。”秀才有点幸灾乐祸地说。
　　白展堂朝后一撞他，又拍拍小六肩膀：“没事，小六这喜庆模样，干啥都行。”
　　小六感激地用肿泡眼看着白展堂：“还是老白好。”过了一会又说：“可是我还是就当捕头。我七舅姥爷可想我当捕头了。”
　　“这个待会再说待会再说。”白展堂再拍拍他，转头向后院叫：“湘玉，湘玉，先拿点馒头出来给小六垫垫？”

　　吃了三个馒头，喝了两壶水，燕小六总算是半饱了，一抹嘴，小嗝一打，就开始诉苦。
　　快板鼓书道情，说得是声情并茂，绘形绘色，一说小半个时辰，店里头没人不陪着他红了眼圈的。
　　“真命苦啊。”掌柜的抹着泪说。
　　“小六，他们太过分了。”小郭怒冲冲地说。
　　“这就叫做人善被人欺，京城那地方水深，小六这样没靠山的，就是去不得！”秀才总结。
　　“这年头上头有人也不行，我姑夫还是娄知县呢，还不一样被人欺负……”李大嘴话刚出口，“排山倒”和“葵花点”就逼了过来，他立即改口：“做啥都一样，大伙儿对我都挺好。”最后还忘不了再来一句：“低调啊，都低调。”
　　白展堂离燕小六最近，又拍了拍燕小六鼓鼓的腮帮子：“六啊，京城那旮旯不好，那就留在这啊，京城那地方不就是大点，人多点，和七侠镇也没啥不一样。”
　　“其实京城也没嘛不好的，就是我太没用了，给师父丢了脸，”好孩子燕小六很难受地作自我批评：“要是师父跟我一块去就好了，要不老白和我一起去也行。”说着就一脸敬仰地朝白展堂看。
　　白展堂有点想吐血：“为啥要我和你一起去？”
　　“天下第一女捕头说的，说那个缉盗指南是你写给她的，还说她本来想要你给她当顾问，是你不愿意。”
　　“你就没跟她多聊会？让她帮点忙？还有小郭她爹，郭巨侠，你就没给人送送礼，套套近乎？”话虽然这么说，白展堂心里却知道燕小六肯定没去过。
　　“师父说了，要成名捕，得靠自己本事。”燕小六果然憨憨地说。
　　秀才叹了口气，大嘴摇了摇头，掌柜的有点怜悯地瞅着小六，小郭抓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桌边上抹着，白展堂极其无力地抬起手指朝燕小六脑门上戳了一下：“知道猪八戒咋死的？”
　　燕小六想了想，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
　　“笨死的！”白展堂又戳了一下他的脑门。
　　燕小六“哦”了一声，又茫然问：“猪八戒咋死的，那和我有嘛关系？”
　　此言一出众人撞桌的撞桌，碰头的碰头，吐血的吐血，昏厥的昏厥，燕小六正又茫然间身后响起祝无双的惊呼：“师兄，掌柜的，你们怎么了？”

　　“燕捕头回来了？”凌腾云同祝无双一起走进来，见到燕小六时不由一惊：额才有点进展，难道……这就是结束了？
　　“回来了。”燕小六满腹辛酸地说。
　　“小六，你干吗不在京城呢？”祝无双很诧异地问。
　　“我太没用了，京城的人欺负我。”燕小六回答：“还是你们对我好。”说着声音又哽咽了。白展堂摸摸他脑袋：“六啊，别再哭了啊，男人流血不流泪啊，乖。”
　　“是呀，小六啊，你走了那么多的路，肯定累了，额给你开个房间，你今晚好好休息啊。”掌柜的抹了抹眼泪站起来。
　　“掌柜的，没房间了，你忘了有个客人定了我们剩下的全部房间。”小郭提醒一句，掌柜的动作停顿一下，不大好意思地笑了：“哟，额忘了。”她环视一下在场的人，小郭和无双首先就得被排除，剩下的李大嘴和秀才两人一个屋，李大嘴那炕和秀才那床，能塞下他们各自就不错了，剩下的就是白展堂一人一个房间，凌腾云现如今是跑到衙门里头去睡小六原来的铺了。
　　“这房间，呵呵……”掌柜的讪笑了两声之后小郭开口了：“哎哟，有什么好烦的嘛，老白那个房间的床那么大，他和小六挤一下下不就是了。”边说还边比划：“房间里的床，那～么大，小六的个子这～么小，肯定睡得下的，是不是啊老白？”
　　“这个……”掌柜的还是觉得有点不大好意思：“……不大好吧？”
　　“掌柜的，没地方我睡大堂就行，以前老白不就是睡大堂吗？”燕小六倒不嫌弃。
　　秀才叹了口气：“老白睡大堂是为了防贼，你睡大堂有啥用处？”
　　听秀才一说，燕小六眨巴着眼，又露出被遗弃的小狗一样可怜兮兮的表情：“我知道我没用……”
　　“小六啊，要不就像刚才小郭说的那样，你和老白先挤一挤吧。”向白展堂看了一眼之后掌柜的再次开口。
　　燕小六刚要开口白展堂的两个指头比到了他面前：“等会，我先问问：六啊，你晚上睡觉老不老实？”
　　秀才插嘴：“我觉得他睡觉挺老实的，比大嘴好，大嘴的呼噜打得那个响啊，我每天都得赶在他之前睡着，否则晚上就别想睡了，小六的呼噜就好多了。”
　　“没问你！”白展堂朝秀才又比划了一下。
　　“老实，老实。”燕小六跟着秀才的话后面点头：“师父也说我睡觉老实。”
　　“那还差不多，”白展堂把手指放下来：“万一你要是不老实胡踢腾我就把你点了穴从楼上扔下去。”掌柜的拍了他一下：“小六都难受成这样了，展堂你就别吓唬他了。”

　　摇着无形尾巴的燕小六跟着掌柜的上楼睡觉去，大堂里的人看见他走了都莫名的松了一口气，散了开来，小郭和秀才过去帮李大嘴端晚饭过来，老白站着想了想也上楼去了，只留下祝无双和凌腾云两个人在大堂里。
　　“凌捕头，你没事吧？”瞧着大家伙都走了，祝无双才小心翼翼问。
　　凌腾云向她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估计只能是苦笑的表情：“么事……”
　　“燕小六嘛，和凌捕头你比起来，一点竞争力都没有，你不用这么担心的啦。”祝无双有点心虚地说。
　　凌腾云的脸色还是阴沉得要向下滴水，这时候小郭端着菜过来，看见他奇怪地问：“凌捕头你怎么了？不舒服啊？”
　　“气压低，心情有点不畅快，没啥大事。”凌腾云又“苦笑”了一下，然后问小郭：“燕捕头，和白大哥感情挺好？”
　　小郭把菜放下，顺口回答：“不错啊，除了他亲人和师父，小六最喜欢的就是老白了。”又朝厨房走去时她朝四周嗅了一嗅，自言自语：“酸溜溜的，一定是大嘴把醋瓶打翻了。待会向掌柜的告状。”

　　“凌捕头……”看着凌腾云脸色越来越阴沉，祝无双有点害怕地向后退。
　　男人发起脾气就是和女人发起脾气来不一样啊，当时师兄和掌柜的吵架的时候，那副模样也好吓人哦。
　　“凌捕头，我师兄就算是看上他也不会看上你……不，我是说我师兄既不会看上他也不会看上你……既不会看上你也不会看上他……”祝无双改了三遍还是不对，眼看着凌腾云瞪过来的眼光越来越凶，滞了一下终于说对了：“我师兄就算看不上你也绝对不会看上他。”
　　“可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凌腾云长叹一声一掌拍在水曲柳台面上。
　　我还人心不足蛇吞象呢。祝无双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表面上还是得给凌腾云打气：“没关系啦，凌捕头，你放心的啦，我师兄的审美眼光虽然不怎么样，及格分数还是有的啦。”
　　“那额刚才进来的时候，怎么看见他和燕捕头手拉着手，执手相看泪眼？”凌腾云扶着桌子坐下来，眼睛向远方望着，缓缓地说。
　　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嘛，还不是凌捕头你少见多怪。祝无双有点鄙夷，又顺便在自己要写的那个真人同人人物设定里的“凌腾云”一条下面加了一个特性：“醋劲大。”
　　“大”字那一撇才写完，掌柜的和白展堂两个人就从楼梯上下来了，后面的饭菜也都端过来了，刚要坐下来吃饭掌柜的手一抬：“等会啊，额觉得还有啥事没完呢？”
　　“还有啥事啊，秀才没清帐？小郭没打扫？大嘴灶上还坐着水？凌捕头和无双早退了？大伙儿该做的不都做完了吗，还能有啥事？”白展堂没管那么多一屁股坐下来，抓起热腾腾的馒头就啊呜一口咬下去。他既然坐下去了，小郭第二个不客气地坐下，顺带着把秀才揪着坐下，剩下的三个也都坐下了，都坐下了掌柜的才想起来：“小贝还没回家呢！”
　　“大姐啊，小贝今天不是书院组织春游吗？广阳府三日游这才第一天哪！”小郭嚼着馒头含糊地说。
　　“那还有呢！住店的那几个客人还没回来呢！”
　　“大姐啊，我们没把他们定的房子租给别人不就得了，他们又没和我们说，晚上会回来吃晚饭！”小郭继续边嚼馒头边说话。
　　“哦。”掌柜的这才坐下来，伸手从碗里拿起馒头，一边吃一边还看着外头：“这天好像要下雨了，你说小贝他们在广阳府，会不会玩疯了不肯跟着先生回客栈，万一被人拐了，那可咋办啊，万一还没回客栈天就下雨了，淋湿了生病，那又咋办呢……”
　　白展堂不耐烦地夹了一筷子菜扔到她碗里：“行了行了，你就别念叨了，没见过像你这么麻烦的，没事都被你念叨出事儿了，你要不放心，现在就去广阳府，把小贝抓回来打个包裹背背上，你走哪儿带到哪儿！好好吃饭！”说完继续和大嘴抢菜，突然瞄到了一眼凌腾云抓着个馒头不动，手上动作不禁停了一停：咋这孩子也发起呆了呢？想啥呢？不会也想小贝这熊孩子吧？那是瞧着小六和咱们的热乎劲儿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