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灵不异》白水盐

3、第一桩案子

　　这案子倒不算棘手——至少叶自臣是这么觉得的。

　　他低头审视地上那滩模糊不堪的烂泥状尸体，暗自松了口气。尸体没人形不可怕，可怕的是找不到伤口。无伤而亡，多半是鬼怪作祟；虽说这年头大家对“有鬼”这事早已见怪不怪，但总有人非要去触碰禁忌，自寻死路。

　　就拿溪平府那桩旧案来说：有个男子痴迷未满十八岁的逝者，屡屡骚扰地府安宁，惹得一群未成年鬼魂哭诉到新任阎王面前。

　　新任的阎王又是个极其护犊子的主，听说这件事之后，一怒之下亲自来人间，扬言要会会这家伙，恰被当时还在兼职做半仙的叶自臣撞见。他费尽口舌才将这位祖宗劝回去。

　　谁想第二天，那男子就已气绝身亡——尸体无伤无挣扎，连魂魄都被吞噬得干干净净，连代理阎王都啧啧称奇，直呼“想吃这么干净可不容易”，还扬言要找那位“吃货”取经。

　　那时的叶自臣刚考上中楼法医组，摊上这种事儿，连阿念都忍不住吐槽他运气差到极点。

　　“你要不去找个大师驱驱邪？”彼时的阿念还没有换那个精致小巧的ob22，还用着叶自臣给她雕的木偶，叶自臣那时身上的道袍都没脱，他跟阿念的木偶对视了十秒。

　　“你让一个死鬼半仙儿去找大师驱邪？”

　　“阿念，你得多恨我啊。”

　　叶自臣哭得惨兮兮的，阿念一时有些无言，张着木头嘴愣了好大一会儿，最后给了叶自臣一肘击。

　　“哭屁，大男人哭什么哭。”

　　叶自臣被肘了之后，哭得更大声了。

　　但这次不一样了，现在的叶自臣经历过溪平府的毒打，已经完全进化了，他多年不用正统道法，都快把他师傅教的东西还回去，溪平府案件的解决废了不少功夫，那之后，叶自臣回了一趟将屏山道观。

　　去做什么了阿念尚不得知，只是叶自臣回来之后就开始慢慢使用一些道术。

　　此刻，他指尖虚划符咒，尸身上方渐凝出一圈漩涡状的幽光。

　　“这个东西还能招到灵魂么？”跟他们一块出勤的是应城法医组新招的实习生，实习生是典型的应城人，知道要跟他俩出勤便自告奋勇要来。

　　阿念缩在实习生怀里装死——她擅长技术活，对招魂一窍不通，更何况叶自臣明显还在为今早被踹下床的事赌气。阿念实在想不通，这死鬼的气性怎么比活人还大。

　　现场一片死寂。叶自臣不语，阿念不语，实习生更不敢吱声。

　　僵持许久，叶自臣才轻飘飘吐出一句：“招到了。”

　　尸身上方缓缓浮现一道漩涡，逐渐凝成一个透明模糊的人形。

　　实习生猛地扭过头——死者生前形象不堪，魂体初始状态更是难以直视，已然超出寻常限制级范畴。

　　她死死搂住怀里的阿念，嘴里念叨着“前辈我会保护你的”，力道之大，差点把阿念挤得喘不过气。

　　叶自臣不觉得恶心么？

　　叶自臣当然也觉得恶心，只是他觉得自己死的年头久，论岁数肯定是在场最老的，他不能怕。至于阿念？她倒是无所谓，阿念并不害怕这种东西，就是这实习生挺怕的，紧紧握着她，嘴里还念叨着前辈我会保护你的云云，阿念在她手里都快看不见那个鬼的样子了。

　　只可惜实习生手劲儿大，又确实怕的很，她想仔细瞅一眼招魂法子的操作不太容易实现，只能竖着耳朵听叶自臣那边发挥。

　　等到鬼魂彻底凝聚出人形，叶自臣都打了好大一个哈欠了。

　　他的道术并不太到家，跟他不是活人有一定关系，但这不是主要原因。道家派系，正气凛然，他修鬼道的时候本就不长，结果还以鬼的姿态又死一次，从前可从未有过他这样的鬼道。

　　教他道术的师傅倒是认为，以魙的身份修习鬼道，更事半功倍一些，而且魙与人身无异，他还可以修正经八百的道术。美中不足的是，虽然叶自臣记性好，学什么一点就会，但在修道这一项上，他始终是差那么一点儿灵气。

　　他师傅曾说，他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塞经络，才导致他无法对道术运用自如。“但即便如此，你也已经可以做到绝大多数术法本来的威力了。”师傅如此夸赞过叶自臣。

　　在改革开放之后，他就基本没有用过什么术法了。当初回道观取回来的册子记录了他师傅教习过的所有术法，如今重新开始用，倒有些生疏了。比如这个招魂加聚魂一体的阵法，效果就远没有巅峰时期的好。

　　但是结果是正确的，过程什么的也就无所谓了，略微费劲一点儿而已，方才他哈欠连天，不是困倦，而是耗神过度。

　　“醒醒！尊重一下受害鬼。”叶自臣踢了踢快睡着的实习生和她怀里的阿念，阿念一回过神就对上叶自臣满脸欠揍的表情，眼睛动了动，但没说话，尽职尽责地装娃娃，实则是还在和叶自臣冷战。

　　实习生则是忙不迭爬起来，扶正自己头上那顶有些歪斜的帽子，站直了面向叶自臣。

　　叶自臣懒得管阿念，看着实习生这副面貌满意地点点头，随后转身面向那个受害人……啊不是，受害鬼。

　　受害鬼重塑了魂体之后倒是眉清目秀的，不像地上那摊不明物体似的辣眼睛，叶自臣抖抖自己的布袋子，转身从里头掏出档案本和笔，斜倚墙边，吊儿郎当地开口：

　　“姓名，年龄，性别，家庭情况，还有死前看到了什么，有没有什么仇人之类的，挨着报一下吧。”

　　受害鬼凝结好身体，刚想那么大哭一场，被叶自臣这一连串的问题砸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嘴已经不受控制地在报菜单了。

　　“言筱，28岁，男，孤儿，死前，死前看了一部电影……应该没有仇人吧……”他语气有些虚浮，越往后越不确定。也是，如果没有仇家，怎么会有这般离奇的死法。

　　叶自臣记录的手顿了顿，撇了一眼地上看不出原本形状的一滩，眯了眯眼却没有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