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絮》池巧

5、Chap.05

　　林向晚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了一跳，身子向后倒，双手撑着瘫坐在了地上，面上因惊恐而皱成一团，像看了部几乎没有逻辑漏洞的鬼片一样。
　　然而，男人的模样疲倦，眼睑耷拉着，似没睡醒。

　　她往前稍探了探身，试探性地小声喊道：“江叙？”
　　明澈月光柔和敷在他的侧颜，在鼻尖另一侧投下小小一片阴影，细致雕刻着每一根线条。

　　江叙的眼皮沉了沉，喉结滚动了两下。
　　倏地，他精准抓过她的手腕，抵在胸前，轻轻闷哼一声。

　　一切又恢复幽静。
　　即使睡着了，他手上的力度也很大。

　　林向晚先只是由着他的举动，待确定江叙是真的没醒，才费了好大劲，缓慢将手腕从他胸前剥离。
　　她小心翼翼站起来，没发出丁点声响，快要走过茶几时。

　　门铃忽地响了。
　　身后也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翻身的动静。

　　林向晚呼吸一滞，脚下有些沉重，挪不开步子，僵硬在原地。

　　“你干嘛呢？”江叙懒洋洋问。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含糊不清，又哑又涩。
　　林向晚深吸口气，转身，面不改色道：“我想喝水。”

　　江叙也没怀疑，室内落地窗外的霓虹灯光明亮，没有开灯的打算，他按了按眉心，拖着疲倦的身子朝门口走去。

　　林向晚还有些惊魂未定，眼睛找了找，她慢步移至岛台附近。开放式厨房的设计，站在这里，她能看到门口的江叙，似乎是接了个外卖。

　　等江叙转身，林向晚慌忙收回视线，绕进岛台内侧避开他，倒了杯水喝了两口，迟疑着吞咽。

　　“你喝水去茶几那干嘛？”
　　江叙似乎反应过来。

　　林向晚拿着水杯的手停住，顿了两秒，大脑高速运转，灵光一闪找好借口：“我家的水放在茶几上，所以我过去看看，但是那没有。”

　　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江叙一边往餐桌处走一边目不转睛看了眼她的手，待坐好后，才饶有兴致缓缓道：“林向晚，我记得我们好像分手了吧。”

　　“嗯？”林向晚不解。
　　干嘛突然提到这个……

　　“你还用我的杯子喝水？”
　　江叙将手里两大袋子的东西摆在桌面上，冷不丁抬头看向她，目光熠熠。

　　林向晚能感觉他这句话的重音落在“我的杯子”四个字上。陶瓷杯里的水像是被突然加热，烫得她手一泄力，直往地上掉，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如平地惊雷。
　　她本能往旁边一闪，躲开。
　　碎片在脚边铺了一地。

　　林向晚窘迫避开江叙的目光，蹲下身准备收拾案发现场。

　　手刚触碰到碎片，只听到头顶极速传来一句略带严厉的“别动。”
　　虽然看不见江叙的表情，但声音往往也是情绪的传达器——
　　她听出来了，江叙很生气。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向晚干脆继续蹲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拧住其中一块碎片的一端玩了起来，碎片宛如芭蕾舞演员在地面优雅旋转。

　　那头迟迟没有动静，江叙放下了手中的东西。
　　从前面绕过去后，只看到林向晚蜷缩成小小一只，低头玩着手上的陶瓷碎片，这副画面在光影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江叙侧身斜倚着台面，双手抱臂，右脚微曲朝后搭着，看着面前的小人，语气冷冷地问：“还要玩多久？”
　　林向晚愣了愣，放下手里碎片。

　　一块块嫩白陶瓷片静静躺在地板上，反射着的窗外的人造灯光和月光，一点点打在她的脸上，白净无暇。

　　林向晚微微仰起头，很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江叙扯了扯唇，在寂静的深夜尤其明显。
　　他走过来，也蹲在她面前，和她视线平齐，说：“什么意思？”

　　林向晚看着眼前的人，离得好近，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鼻尖呼出的温热气体。
　　不自觉低下了头，嘀咕道：“我会赔给你的。”

　　“还是算了。”江叙搭在膝盖上的手臂摆了摆，仍然看着她，“你这顶多算放弃所有物。”

　　林向晚的余光落在左侧两人印在瓷砖墙面的淡黑影子上，莫名觉得有点像件艺术品，拍下来可以放在艺术展的那种。
　　竟看入了迷，全然忽略了江叙后面的话。

　　江叙没再继续说，只安静陪着她。

　　许久后。
　　餐桌上的香味顺着暖空气飘进林向晚的鼻子，她猛地回过神。
　　好饿、好饿、好饿！
　　江叙怎么还在这？他怎么还没走？好尴尬啊，林向晚微微撅嘴，仔细在大脑里搜索，该找个什么借口让江叙邀请她一起去吃。
　　不对。
　　是，该怎么忍住饿意若无其事走回房间。

　　又过了一会。
　　江叙心领神会般率先起身，回到了餐桌前，然后是一阵窸窣的包装袋之间相互摩擦的声音。
　　真忍不了了！
　　林向晚起身，往房间的方向走，刚踏出一步。

　　“你过来。”江叙忽地喊住她。
　　她顿住。
　　只一瞬间，又抬脚继续往前走。
　　有点骨气，你叫我过来我就要过来吗！

　　江叙：“点多了，你帮我吃点。”
　　身后传来几声咀嚼音，像被扬声器刻意放大般，直冲进林向晚耳中。

　　林向晚闭了闭眼，骨气到底有什么用啊，又不能当饭吃。
　　过来就过来！

　　桌子很大，七七八八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美食，林向晚犹豫着，挑了江叙斜对面的位置坐下。只是端正坐着，眼神在食物之间流连忘返，手却未动。
　　直接动手会不会有点太不客气了？

　　江叙吃了口馄饨，朝她瞥了一眼，故意压低声音：“这馄饨，没我们上学那会好吃了。”
　　林向晚啊了声，来了兴致：“这是临大附小那家馄饨店吗？不会吧。”

　　他们俩还没分手时，江叙经常领着她到处吃吃喝喝，美名其曰，要带她感受下自己从小生活的地方。那段日子里，林向晚最爱吃的便是临港大学附属小学对面的那家夫妻馄饨店。甚至吃成了超级会员，每次去都能获得老板亲情赠送的隐藏菜品的那种。

　　“嗯。”
　　江叙把旁边那碗新的推过去。

　　林向晚接过，打开盖子，水蒸气喷似得涌出，雾蒙蒙在她面前筑起一道回忆的穿越线。
　　恍惚间，他们好像就坐在那家店里。

　　林向晚吃了一口，明明没什么变化……还是和原来一样好吃。
　　好吃到，她的眼睛也似乎蒙上了一层雾。

　　“怎么样？”江叙问。
　　林向晚吸了吸鼻子，低垂着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失态，沙声说：“你骗人。”
　　江叙无声笑。
　　半晌后才回味似得重复着她的话：“嗯，我骗人。”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
　　江叙把碗里的馄饨吃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直言困了。径直走向客卧，快到时又停住脚步，折回岛台附近，把地上的碎片清扫干净，才回房。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林向晚才回头望了望他的背影，心里没由来地一阵难受，泪珠子扑簌簌往下掉，掉到馄饨碗里，掉在桌面上，最后被抹在手背上。

　　东西实在太多了，她只吃完了不到三分之一，然后将还能放放的水果、蛋糕之类的塞进了冰箱，收拾好桌面。

　　没回房间，林向晚从冰箱里偷拿了几罐啤酒，走到客厅落地窗前，盘腿坐下，就着窗外的景色喝了起来。
　　最后一滴喝尽，她抱着曲起的腿，歪着的头陷进臂弯里。

　　外头车水马龙，肉眼可见的热闹，里面却静得可怕。

　　林向晚回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江叙的场景，好像也是这样的天气。

　　临港大学操场的看台上，天空飘着细细密密的白雪丝，雪花形状各异，但下坠后很快便消融，仿佛从未来过。
　　那时候她也以为，自己就像这雪花一样。
　　他们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尽管负主要责任的一方在于她，江叙也没有对她发出任何指责和抱怨。

　　她呆呆地看着前方未知的黑暗，他呆呆地看着有点陌生的未知的她。

　　雪愈发大了。
　　“冷不？”江叙轻声问。
　　一面将她膝盖上蜷起的双手包裹住揉了揉，塞进自己的羽绒服里。
　　林向晚没做回应，任由着他的动作，只是将视线从远方缓慢挪至江叙的脸上，不带任何情绪的表情。

　　良久。
　　她开口：“我们分手吧。”
　　江叙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分钟，试图找出点什么异样，可是，他没能找到任何。
　　于是，他干脆不理会，自顾自说道：“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他没说，他其实早早就将送给她的礼物准备好了，从很久以前就是。
　　他只是，没了头绪，想胡乱转移话题。

　　林向晚渐渐抽回手，江叙意外地没用力。

　　她的目光仍与他的视线交叉，异常平静地，就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我和别人在一起了，他会陪我过生日。”

　　她不记得江叙还说了些什么。
　　他只是迅速地偏过头，幅度很大，手撑着脑袋，一动不动，仿佛身上结了一层厚重的无法透气的冰壳子，连呼吸也感觉不到了。

　　雪花一片片落在身上，融进衣服里，融进身体里，林向晚没法再待在这了，她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江叙，然后离开。

　　猛然间，她的手被用力地拽住。
　　随之而来的，是身后那句低沉卑微、带着哽意的挽留：“你不要我了吗？”
　　……

　　“林向晚。”
　　她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江叙站在沙发后，略带疲惫地盯着她。
　　“还不睡觉？”他问。

　　时空似乎在这一刻交汇了。

　　林向晚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真好。
　　江叙还是那样意气风发、还是那样不可一世、还是那样矜贵自持。
　　他没有因为她的自私和背叛，从云端坠落。

　　哭声渐渐大了，她站起来，全身都止不住地发抖，却不管不顾地用力奔向对面的人，拼尽全力抱住他。

　　江叙怔住。
　　几秒后，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异常温柔地问：“喝酒了？”